2026.10.21 第149期 作者:宋传杰
今天是10月21日。
每年这天都会想起1977年——那年的这一天,中央媒体发布“高等学校招生发生重大改革”消息,说白了就是:高考恢复了。
前两天刷手机,又看到吴晓波那段老感慨。
「中国的现代化进程,可能会超过我们这一代人的生命长度;在我的生命长度之内,我看不到中国变成一个完全的市场经济国家。我写下这段话的时候,泪流满面。」
虽然,每年的10月21日都会想起1977年10月21日。但一想到“泪流满面”的场景,就对10月21日更加感慨。
1977
1977年6月,我高中毕业。17岁多。毕业后,等招工、等下乡或回乡,就先找个企业做临时工。
每天,手上沾着机油,心里空落落的——学生时代就这样彻底结束了?
10月21日,广播里说:高考恢复了。今年就考。
从10月21日到12月考试,一个多月。边做临时工边复习,白班时晚上翻书、夜班时白天赶场听辅导。
说"复习"其实抬举自己。
文革十年小学中学没正经上过课,自己的老师、老师的老师、父母的老师,都像救命稻草,逮住哪根算哪根。没大纲没辅导班,新华书店排长队也买不到东西, 翻来翻去就是一本济南二十二中编的《辅导材料》。材料少,也好,一股脑都刻进脑子里了。
12月9日上午。
作文题《难忘的一天》。我先写了篇怀念老人家逝世的,又觉太悲,重写当天高考的心情。出来被语文老师骂"画蛇添足",回家被家长骂了一顿。
四门课考完,回家大睡了两天。自己估计每门课及格差不多,但有的同乡或同学却估计高达八、九十分。我心里没抱希望,考完不久就进了工厂。
很多人写77级是"穷孩子绝处逢生",可我那时候不是没活路。
徒工服穿上了,工资有着落,师傅领着,厂里有人缘,厂党委书记看中我能写,有意调我去当秘书。前面似乎也是一条看得见、也不错的路。
不久,进了1:1.2查体范围。后来,先是征兵程序走过了,接着来了入学通知书。
父母、外祖父母都坚决支持去上学。我自己也喜欢念书学习。从工厂办了手续,打点行李,去济南。
临走时厂里有人嘀咕:上学也不过如此,将来当个“老九”还不一定咋样。但后来证明上学还是对的——没过两年厂子倒了,师傅们结局不乐观。
知识改变命运,不是许你升官发财,是让你在时代转弯时多一条退路。
1978年春,走进千佛山下的山东工学院。
五个男生一间阴面宿舍,没暖气。
17岁多没选举权,入学第一次人大代表选举只能站旁边看。
给我们上课的都是最好的老师。
憋了十年,恨不得全倒给学生。每节课黑板写满,下课站着答疑。自习室楼下就是电工教研室,白天晚上随时敲门,永远有老师等着。赵宝、陆敏、费定辉、蒋仁渊、 严庆清、林连序、马长贵……走在校园随时撞见大师——艾兴、孟繁杰、侯博渊、裘培勇,甚至校长刘先志。喊一声老师,他们笑容可掬停下来,问什么答什么,幼稚的问题也认真讲到你似懂非懂。
唯一犯愁的是英语。
起初发音不准、读课文不顺,被提问就以"嗓子痛"赖掉,还去系主任那儿问不学英语能不能毕业。大二下半学期忽然开窍,大三成了年级联考高分,后来学二外、 跟青年教师提高班、考TOEFL。研究生毕业初入职场,全凭英语上手。
不想在EE上读死,逃副课去听感兴趣的其他专业的课程。
那时同学间情谊,现在的孩子们体会不到。
小男生不会针线活,女生帮着缝补拆洗;女生饭票有余,攒下来接济条件差的男同学。
山工后来改山工大,并入山大。
千佛山老园还在,山工味儿淡了。现在大学导师像老板、学生像员工,跟我们那时不一样。
那七年山东工学院给我的东西谁也拿不走:遇事先拆结构再找路径,不迷信课本敢跨专业,信笨功夫也信英语能当船。
如果没有1977年10月21日,我的今天或许是另一个样子。
如果1977年12月没进考场,我的今天或许是另一个样子。
重复一次:知识改变命运,不是许你升官发财,是让你在时代转弯时多一条退路。
2017年恢复高考四十年,山东电台《温馨夕阳》约我和夫人做直播,回忆远超预设。后来整理出《宋老随笔:我的1977、我的高考、我的大学》。 《山东商报》杨芳代笔写了短篇,澎湃新闻来面访,《山东政协》公众号推了宋宪霞写的《难忘的一天,难忘那些年》,把我们那些年、那些事掏得差不多空了。
"知识改变命运"被说的已经快没有人相信了。但对77级,它是从田野、从车间、从乡村教师、从......到教室那段路,是从各行各业再回到学生身份的转折。对我来说, 是1978年春淄博到济南一百公里——那时候走一个上午,现在开车一个多小时。
命不是天给的,是“高考恢复了”这五个字撑出来的。
那年,国家把门推开一道缝,我们侧着身挤进去,路就不再是原来的路了。
2026
我在山东工学院一读七年。1985年毕业,走出校园。一直从事国民经济信息化、金融IT工作,直到2016年开始逐步淡出具体工作岗位。
30年。亲历了改革开放后蓬勃发展的大好时期。
1985年12月份在LAX回PEK的航班上,灯火通明的SFO夜空与暗淡的PEK夜空留下了深刻印象;但时隔15年后的1999年,JFK与PEK夜空的无差异,或许给了我一种自信;
从当年那些国外大厂拿着台湾花莲的案例给我们说事,到2005年我们的案例被国外大厂拿去向全球说事,我们感到了自信。
我曾经想象、当然也愿意相信,一个现代化国家会在我们这代人的生命长度里会实现。
当温总理在他的最后一场记者会上严肃地讲到,“现在改革到了攻坚阶段,没有政治体制改革的成功,经济体制改革不可能进行到底, 已经取得的成果还有可能得而复失……文化大革命这样的历史悲剧还有可能重新发生。”
我对此将信将疑。
今天看到了“中国的现代化进程,可能会超过我们这一代人的生命长度”这句预测。
我深信于此。
温总理怕这条路走歪,吴晓波叹这条路悠长。
我呢,从淄博临时工,到山工七年,到LAX/SFO/JFK/PEK的夜空,到做金融IT,再到2016年慢慢淡出——
不悲观,也不天真。
从“恢复高考”起,好长时间人们深信「知识可以改变命运」。但不知道从什么时间开始,有人开始半信半疑、甚至是不太相信……特别是现在的年青人对此、对很多好好的道理都选择不相信、 都选择不参与……到了2026年10月21日,猛然觉得:
我们这代人把门推开,走完能走的路,剩下的,就交给后面那些肯翻烂、或不肯翻烂一本《辅导材料》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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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本文为个人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