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3.13 第135期 作者:宋传杰
一条狗和一只狗
这是今年最后一篇《春节杂谈》的上篇。
本想痛快地说句心里话:我想养只狗,一只中华田园犬。可真正落笔时,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回了少年时期,沉浸在那些与小动物相伴的往事里。
开题之前,咱先唠唠:形容狗,“条”和“只”到底咋用?
经常用“条”,一是因为狗身形修长、四肢贴地,像鱼、蛇一样符合“按形配量”;二是老辈传下来的习惯,口语里说着顺嘴,尤其说大狗、成年犬,“一条狼狗”比“一只”自然多了。 二者区别也简单:“条”偏口语,侧重狗的长条身形,多用于成年大狗;“只”更中性通用,偏书面,侧重个体,小狗、宠物狗用“只”更合适。
所以,我这系列就叫“养只狗”,不是“养条狗”,不接受反驳哈!
我养过的动物不多,都是在上中学之前。
那时候的毛孩们
那时候,毛孩们都是辛苦的,无论是四只脚还是两只脚:狗是看家的、猫是捕鼠的、牛是耕田的、鸡是打鸣下蛋的……
那时候,毛孩们不叫宠物,而叫家畜。
那时候,毛孩们不是亲人,而是工人。
那时候,毛孩们不盼锦窝玉食,只盼一餐一宿。
那时候,毛孩们不盼翻身做主,只盼流年如故。
那时候,四只脚的毛孩经常眼巴巴滴看着两只脚的毛孩有食吃,却不敢去分一口。
大公鸡,真美丽,大红冠子花外衣
我养过的动物不多,且都集中在上二年制的高中之前。
那是一段慢得能听见时光流淌、满是烟火气的日子。最早的记忆,是跟着姥娘养鸡,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守在姥娘身边看她养鸡。
正值产蛋旺季的母鸡,忽然就罢工了。伸手捉住它,滚烫的体温透过蓬松的羽毛灼着掌心——不用问,这是要抱窝了,是铁了心要当鸡妈妈。若是家里没打算让它孵蛋, 姥娘就会往鸡身上浇几瓢冷水,连着浇上几天,降一降它的“孵蛋热”,那母鸡便会蔫头耷脑地回窝,重新开始下蛋。
若真要孵小鸡,就得先张罗种蛋。那时候,总有挑着竹筐的贩子走街串巷,竹筐里铺着柔软的麦秸,一个个种蛋挨挨挤挤地摆着,泛着温润的光泽。说是买种蛋, 有时候是真金白银买,有时候更像是以物易物——用自家母鸡刚下的鲜蛋去换,十个鲜蛋未必能换回六、七个种蛋,换多换少,全看贩子的心情。
备好种蛋,便要搭孵蛋的窝。找一个粗竹筐,铺上厚厚的干草,把圆溜溜的种蛋一个个摆整齐,再将那执意要抱窝的母鸡轻轻抱进去。这傻母鸡竟像得了圣旨一般, 当即蜷起身子,翅膀如撑开的伞盖,将所有种蛋严严实实地裹在腹下,生怕漏了一丝暖意。之后的日子里,每日定时给它投食喂水,白天还会把竹筐搬到向阳的地方,让暖融融的日头晒一晒, 给种蛋添几分暖意。
约莫二十来天,蛋壳里便传来细微的“嗒嗒”声——那是小鸡仔在啄壳。先是冒出一个湿漉漉的小尖喙,接着蛋壳裂开一道细细的缝,毛茸茸的小脑袋试探着探出来, 怯生生地打量着这个新世界。母鸡忙不迭地用喙轻轻啄着蛋壳,帮小鸡仔“破壳而出”,我们也会搭把手,小心翼翼地帮着剥开蛋壳。
不过两三天功夫,满筐黄澄澄、毛茸茸的小鸡仔便叽叽喳喳地挤作一团,声音软乎乎的,格外可爱。当然,也不总是所有种蛋都能孵出小鸡仔, 记得当地有句歇后语就是「21天不出鸡——坏蛋」。但如果「坏蛋」多,一定会影响种蛋小贩的信誉和生意的。再养个把月,小鸡仔的公母便见了分晓——顶着红冠子、扑棱着翅膀的是公鸡, 灰扑扑、安安静静的是母鸡,比例总在五五开上下浮动,有时公鸡多几只,有时母鸡多几只。待到秋后,那些趾高气扬、爱打鸣的公鸡崽子,便会陆续成为餐桌上的佳肴,给平淡的日子添几分荤香。
小鸡出壳的头几天最是娇贵,得悉心照料,喂最细软的食物。等它们能跑能跳了,便整日跟着母鸡在院子里转悠、啄食、刨虫子。这母鸡倒是个大度的主儿, 甭管种蛋是谁下的,只要是经它孵出来的,便视作亲生;小鸡仔们也认死理,管它是不是血缘之亲,整日围着母鸡“啾啾”叫着,像在唤“妈妈”,亲热得很。
唯独那年,买了一批“洋鸡”种蛋,孵出的小鸡崽子个个生得壮实,个头也比普通小鸡长得快。其中有一只花色极美的大公鸡,浑身的羽毛色泽鲜亮, 我硬是舍不得让它成为菜肴,留了好几年。它像是通人性一般,一听见我的声音,喉咙里便会发出“咕咕咕”的轻响,一路小跑着过来,还不忘翘起那身漂亮的大花尾巴,伸长脖子, 扯着嗓子来一声嘹亮的“喔——喔喔喔”,神气极了。
有它在的那几年,不少邻居都会来我家兑换种蛋,就为了能孵出和它一样神气的小鸡。可即便这般神气,它终究也没逃过被端上餐桌的命数。 每当要杀鸡时,姥娘总会让我们对着鸡念叨:“公鸡公鸡你别怪,你就是主家一道菜”,有时,那公鸡竟会再扯着嗓子“喔——喔喔喔”回应一声,倒像在应和这宿命的谶语,听得人心里酸酸的。
并不是每年都会孵小鸡,主要看家里现有母鸡的产蛋量。若是母鸡产蛋少了,身子也渐渐胖了,基本上就到了“改行”去“产肉”的阶段,这时,我们才会考虑孵一批新的小鸡。 当然也有计划孵小鸡、母鸡们却偏不想抱窝的年份,只能作罢,或从邻居家买几只他们孵出来的小鸡仔。
小白兔,白又白,两只耳朵竖起来
再后来,大概是上了小学,我开始养兔子,有雪白的长毛兔,也有灰色的短毛家兔。
那时候养鸡,是出于家庭的需要。在六十年代,鸡蛋是很上档次的营养品,无论是给老人补身体,还是偶尔改善伙食,都离不开鸡蛋。因此, 鸡在家里的待遇也不算差——鸡窝是用砖瓦砌成的,既留了透气窗,也安了小门,晚上鸡进了窝,还要用石头把门堵严实,防止黄鼠狼进来偷袭。
但养兔子,纯粹是我的爱好。也正因如此,兔子的命运,就比鸡惨多了。
鸡有专门的鸡食,可兔子吃的草,全得靠我放了学,背着小篮子去村外的田埂、堰头打回来。院子里没地方搭像样的兔舍,也没人帮我垒, 我自己搭的窝简陋得很,既挡不住大风雨,也防不住黄鼠狼。所以,兔子养着养着,要么夜里淋了雨生病死掉,要么就被黄鼠狼叼走,每回养到最后,都落得一场伤感,久而久之,便再也不养兔子了。
小黄狗,本领高,看门防贼立功劳
后来,邻居送给我一只小土狗。那时候农村家家都养狗,图的就是夜里防贼翻墙,家里人也就没反对,任由它跟着我慢慢长大。
那时候养狗,没人把它当“宝贝”伺候。狗就是狗,既不是“狗儿子”,也不是“狗闺女”,平日里只吃些家里的剩饭剩菜,常年半饥半饱;白天, 必须得到大人允许才能进屋,否则,只能乖乖站在门外,扒着门框朝里面张望。上床上炕上桌,不光是狗狗做梦都想不到的事,就连我,也从未想过会有这样的场景。 到了夜里,它必须待在院里的狗窝里,守着院子、站岗放哨,这是它与生俱来的“任务”。
我心疼它,便把它的窝收拾得干干净净。养了它好几年,没打过疫苗,没找过兽医,更没洗过澡,可它身上愣是没长跳蚤、虱子,干干净净的。 我偶尔会找一把大人不用的旧木梳,坐在院子里,慢慢给它梳梳毛,它就安安静静地趴在我脚边,温顺得很。
后来不知因为什么,我竟不想养它了。邻居听说后,说要领走它。我当时还很纳闷:两家离得这么近,它肯定会自己跑回来,他怎么能养得住呢? 临被牵走时,它趴在地上,眼巴巴地望着我,眼神里满是不舍,我却还是狠下心,没再看它。
没过一个礼拜,邻居家的玩伴就告诉我,那只狗被他家杀了吃肉了。听到这句话的那一刻,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说不出的难受, 那份愧疚,至今想起仍挥之不去。
小黑狗,摇尾巴,蹲在门口可怜吧
老家的院子里,后来似乎还养过一只小黑狗,我应该见过几次,只是印象不深了。
那时候,我已经在济南安了家,弟弟妹妹也都在县城上班,家里常年只有母亲和姥娘守着。我想,她们养狗,大概还是为了看家护院, 让空荡荡的院子里多一丝动静、多一份安全感。
但这只小黑狗的命,却很苦。
那时候,我的孩子还没到上幼儿园的年纪,便送回了老家,由姥娘帮忙照看。姥娘曾跟我说过,她那曾外孙性子调皮,每天总要闹腾几次,常常抓着小黑狗的脖子,从堂屋门里直接拎起来, 狠狠扔到门外的台阶下。每次被摔,小黑狗都会嚎叫许久,声音里满是痛苦。可过一会儿,等它不嚎叫了,又会摇着尾巴,慢慢跑到孩子身边,不离不弃。任凭孩子怎么摔它、欺负它, 这小黑狗从来没有凶过他,也没有咬过他,有人说,或许是被他摔傻了吧。每当想起这些,我心里就一阵发酸,心疼这只温顺又可怜的小狗。
大黄牛肥又大,耕田种地是行家
农村中学没有暑假,却有麦收假和秋收假。到了初中,秋收假里,我分到的任务就是养牛、放牛。
麦收假很短,统共也就两周。学生放假,主要任务是参加生产队的麦收,算是帮家里分担。年纪大些的学生跟着大人割麦子,我们年纪小的, 就负责捆麦子、拣麦穗。那年头种的都是老土品种的麦子,产量不高,因此每一粒麦子都格外珍贵,必须做到粒粒归仓,不能浪费。
秋收假就比较长了,大概有一个月。我分到的任务是放牛,赶着生产队的五头牛上山吃草。快到中午时,就把牛赶到山脚下的水坑边喝水, 喝完水,再赶进露天牛圈里,老牛们便会慢悠悠地进入中午的嚼磨阶段,一副悠闲自在的模样。
放牛的日子里,我慢慢摸清了牛的吃食方式。它们吃东西时,总是大口大口地吞咽,不细嚼,先把草存进瘤胃——那是牛的第一个胃, 像个大大的“储藏袋”。等休息的时候,再把瘤胃里没嚼碎的草揉成小团,通过食道逆呕回嘴里,用臼齿反复、用力地慢慢嚼,磨得细细的,再咽下去,进入后面的胃里消化。 那时候,我们都叫这种行为“倒嚼”或“嚼磨”,后来才知道,这在生物学上叫“反刍”。
到了晚上,把牛赶回家,还要喂些掺了粮食的饲料,补充营养。等地里的庄稼都收完了,牛就得上套拉犁耕地,中午再赶它们上山吃些新鲜的草。 这一个月下来,我摸透了老黄牛的脾气,也学会了怎么吆喝它们,怎么让它们听话。
第二年秋收假,我还是放牛。有一天,队里掌犁的老把式有事,三头已经上了套的牛闲在那儿,我一时兴起,就试着掌犁,一干就是半个上午。 其实前一年放牛时,我就经常站在一旁看老把式掌犁,早就把其中的门道看得差不多了,只是那时候年纪小、力气也小,怕自己掌不动犁,怕牛不听招呼,更怕地里的石头损坏了犁刀……总之, 心里装着太多顾虑,一直没敢尝试。
这半个上午,既是把平日里观察到的技巧付诸实践,也检验了自己的力气够不够,更突破了心里的那道屏障。没想到,不试不知道,一试竟做得有模有样。 这一幕,恰好被村里一位老人看在眼里,他逢人就夸我“小小年纪就会犁地”,眼里满是赞许。打那以后,每到秋收假,我也成了能正式上阵的掌犁把式,心里别提多自豪了。
初中毕业后,我进入了高中阶段,心思也渐渐变了,开始热衷于跟着生产队的小拖拉机转悠,跟着大人们学开拖拉机,再也没有去放过牛, 那些与老黄牛相伴的日子,也渐渐成了回忆。
结语
回想过去,在自己家里,我养过小鸡、养过兔子、养过土狗;在生产队,我放过牛、养过牛。当然,黄牛是不能算宠物的。其实,那个年代,狗啊、猫啊、鸡啊、鸭啊、鹅啊,哪一个都不是宠物。
这便是迄今为止,我喂养、照料过的所有动物,算下来,也只有这三四种。
如今,人到中年,历经世事,我又想养只狗了。
最好是一只中华田园犬,就像当年那只小土狗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