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两城镇遗址90年
海滨藏旧迹 两城阅千秋


龙山文化蛋壳陶高柄杯

龙山文化玉刀

龙山文化红陶鬶
10月底的日照,参加东夷文化“两创”研讨会的专家学者来到了两城镇考古遗址公园的考古大棚。大家脚下是四千年前的黄土。圆形的房址只剩一圈土坯墙基,方形的房址里还留着灶坑,以及一层一层踩实、踩硬的活动面。
九十年前,正是在这片区域,有人掘下了第一铲,开启了一段考古传奇。
1936年,麦田里的惊人发现
历史学家傅斯年提出:“中国的史前史原文化本不是一面的,而是多面相互混合反映以成立在这个文化的富土之上的。”
城子崖遗址发掘之后,他越发认定“中国东方必有异于西方之古代文化系,而向山东去考古”,要看看中国古代文化的海滨性。
1934年,这个想法变成了行动。经祖籍日照的金石学家王献唐提议,山东古迹研究会派员到东部沿海调查。一个多月,他们在日照境内发现九处龙山文化遗址。报告里写道,“两城镇遗址所含之遗物最多,遗址的范围最大,可以复原的陶器也最多”。
1936年5月中旬,一支考古队进驻两城镇。总共六个人,考古学家梁思永统筹指导。考古用的是当时通行的探沟法,沟宽一米,长短不一。整体计划是在瓦屋村北挖两条呈“十”字形的长探沟,把整个遗址的文化堆积摸清楚。勘探显示,瓦屋村北的文化层厚约2.5米,以龙山文化为主,下面压着少量东周和汉代的遗存。
然而,计划不如变化快。到了7月,南北向的长探沟刚挖完,雨季来了。鲁东南的夏雨说下就下,探沟里积起黄泥水,发掘只好停下。
他们最终在瓦屋村北一共布了52条探沟,清理出43座龙山文化墓葬。墓主人的头绝大多数朝东,没有葬具,单人仰身直肢。三分之二的墓里什么也没有,有随葬品的也不过是一两件陶器。人骨保存得很差,多数只留下一小片黄色的骨骼痕迹。种种证据显示,这是一处平民墓地。
大堌堆那边布了30条探沟。其中一座墓出土了一件精美的短体玉钺和绿松石珠。这件玉钺发出信号:这个聚落,已经有了身份等级不一样的人。
这次考古,出土石器294件,斧、锛、凿、铲,一应俱全。完整或可复原的陶器更多达390件,几乎把龙山文化的陶器群完整地摊在了世人面前。
梁思永评价,两城镇“是所发现的(龙山文化)遗址中最丰富的一处”,这里“所制的陶器可与中国制陶技术所造出的最好的产品相颉颃,而形式的轻巧、精雅、清纯之处,也只有宋代最优良的瓷器可以与它媲美”。
之前,城子崖没有发现墓葬,能复原的龙山陶器较少。两城镇这一批出土,把龙山文化的面貌补齐了。梁思永据此提出龙山文化分布的“三区说”,即包括山东沿海区、豫北区、杭州湾区。
可以说,影响了中国考古学界近二十年的“仰韶—龙山”东西二元格局,地基就夯在两城镇的探沟里。
1937年,全民族抗战爆发,两城镇考古资料没能整理出版。一部分文物后来入藏台北故宫博物院,一部分留在南京博物院。
那部1936年的发掘报告,在箱子里躺了几十年。2026年2月,这部题为《两城镇:山东日照县两城镇之龙山文化遗址》的报告终于面世。
一位小学教师的两封信
战争让两城镇考古停了将近二十年。重新把这片土地拉回公众视野的,是一位小学教师。
1954年3月和7月,两城镇小学教师李玉成两次写信,一封寄给大众日报,一封寄给文化部文物局。他称,两城镇的农民在遗址上挖灰土当肥料,遗址遭到了比较严重的破坏。
山东省文物管理处接到来信,先后两次派人到两城镇实地察看。他们一边和当地政府商量保护办法,一边就近勘查了六处新石器时代遗址。就是在这次调查里,他们重新丈量了两城镇,发现遗址面积很大,达到了99万平方米。
1955年和1957年,山东大学历史系教授刘敦愿利用假期,两次带着学生到两城镇调查,前后待了五天。众人采集、征集了一批石器和陶器,很快写出了一份关于两城镇的长篇调查报告。
1963年,刘敦愿又从两城镇农民手里征集到5件玉器,其中一件玉圭正反两面都刻着纤细的神面纹,还有一把四孔大玉刀。此后他一直和两城镇小学、当地村民保持通信,惦记着这片遗址的保护情况。
1958年,全省文物干部训练班把考古实习点选在了两城镇。这一次勘探把遗址的四至基本框了出来。大家在村南水塘边开了两条探沟,发现了房址和墓葬,还在一部分泥质黑陶片上,看到了复杂精美的云雷纹。
真正的大变局发生在1995年。
这一年,经国家文物局批准,山东大学联合美国耶鲁大学、芝加哥菲尔德自然历史博物馆,在以两城镇为中心的鲁东南沿海地区开展区域系统考古调查。
这是中国考古学史上最早的系统区域调查之一。山东大学文化遗产研究院院长方辉直言:“两城镇遗址是中国考古学转型的现场。”
研究方法是全新的。参加调查的每组通常有五到九个人,在提前划好的地块里站成一排,执地图的人居中,相邻两人相隔三十到五十米,像拉网一样一寸一寸地往前走,无遗漏地走过每一寸地面。遇到断崖剖面、水源地、石料场,就停下来细看,分小区采集地表散存的陶片、石器。
工作一直持续到2007年。联合考古队调查的区域达到1400平方公里,差不多相当于一个中等县的面积。他们在这片土地上发现了500余处龙山文化遗址和文物点,确认龙山时期日照大地上存在两个中心,即南边的尧王城、北边的两城镇,它们各自统辖着一个结构相似的聚落群。换言之,这是两个并存的古国。
新一轮发掘从1999年秋天开始,做到2001年底。考古队把全部出土土样过筛,随机采样做水选浮选;用地磁仪和探地雷达扫描地下;还有土壤微形态、房屋地面化学分析、炭化植物鉴定、动物骨骼鉴定、植硅体和淀粉粒分析、陶器化学成分分析、陶质酒器化学分析、人骨稳定同位素分析、石器岩性鉴定和石料溯源、制作与使用的实验考古……几乎把能用的技术手段都用了一遍。
为了让所有人都懂植物考古,联合考古队把植物考古专家请到工地,给全体队员讲采样、晾晒、水洗浮选的完整流程,现场操作一遍。之后,每一个探方里出来的土样,都按规范装进编号袋。肉眼看不见的炭化种子、几毫米大的微型石渣,就是这样一瓢一瓢水选出来的。按传统发掘法,它们根本不会被人注意到。
重要的发现藏在第一发掘区的黄土里。海岱地区同时期经过大面积发掘的几处遗址,每百平方米出土的石制品最多十几件,最少的不到四件,而两城镇多达四百多件。这显然不是一个普通村落该有的数字。
石制品里最特别的是磨石。美国学者科杰夫做过磨石使用模拟实验,确认这些扁扁的、正反两面被磨得凹下去的石头,是用来加工石器的,不是磨谷物的。
石料来自哪里?鉴定结果显示,两城镇石器的石料岩性多达40余种,产地在三五十公里以外。四千年前的两城镇人,已经在从远方调运石料,在自家院子里打磨成器,再分配或者交换出去。
吃什么、喝什么,也在显微镜下被还原。
采样显示,两城镇龙山文化层的植硅体组合里,七成是水稻,形态接近现代人工栽培的粳稻。炭化种子里还发现了粟、黍,以及尺寸很小的炭化小麦。日照市文物保护中心考古研究所所长刘红军说:“这显示出当时降水比现在多,气候暖湿,五莲山下来的短促河流在滨海淤出一片好田。”
更出人意料的是酒。对陶质酒器的化学残留物分析,检测出了蜂蜡碳氢化合物。这说明四千年前的两城镇人已经懂得用稻米、蜂蜜和野葡萄酿酒。该结论把中国的酒史往前推了一大截,也比过去在中亚发现的最早的葡萄酒早了两千多年。
大棚之下,三重环壕
2018年春天,山东大学考古队又一次来到两城镇。这一次,清理出龙山文化房址,还有部分墓葬和灰坑。根据遗址公园现场展示的需要,当地在这片房址上方建起了保护和展示大棚。
2025年夏天,为配合两城镇考古遗址博物馆的建设,考古队又在博物馆建设区开展发掘,面积550平方米。两条探沟再次确认了遗址中圈龙山文化城址的存在。
整体来看,内侧筑城墙、外侧挖壕沟,两城镇属于典型的环壕城址。
这种聚落格局,是一圈一圈长出来的。龙山文化初期,先民出于防御需要,依托河道修了第一道环壕,圈起中部交通便利、水源充足的位置。龙山文化早中期,又在小环壕外侧修了第二道环壕,中环壕内侧有夯土墙,露出较多房屋和墓葬。此后人口继续增多,再修更大范围的第三道环壕。
这种结构不是两城镇独有。区域系统调查在鲁东南沿海总共识别出500余处龙山文化遗址,按人口规模分成三级:一级中心聚落是两城镇、丹土、尧王城三处,外围是二级、三级聚落。金字塔一样的层级结构,证明龙山时期这里已经形成了“都、邑、聚”的控制体系。这被认为是早期国家的样子。
两城镇当时为什么会成为中心?
从地理环境看,遗址坐落在两城河与金银河之间一个南北向延伸的低岭上,东距黄海约6公里,地势平缓,土壤深厚通透。龙山时期这里气候接近今江淮地区,东南部低洼地适宜种稻,西部低山丘陵适宜种麦。
对于手工业,两城镇堪称“天选之地”。陶土就在身边,遗址西部的大窑沟土、南部的黑泥、两城五村的白陶土,化学成分和出土陶片都能对得上。做陶器需要的石英砂、云母、长石,西部低山丘陵里就有。滑石产地最远,也不过在50公里外。
20世纪70年代,两城镇供销社的仓库建在这块土地上。石墙灰瓦,是那个年代的肌理。后来仓库闲置下来,成了县级文物保护单位。正在建设的两城镇遗址博物馆没有大拆大建,而是用大跨度钢结构轻轻覆罩在这座老建筑和院落之上,让新旧空间交融共生。
浙江大学艺术与考古学院教授林留根说,这种空间结构在他见过的许多考古博物馆里没有,它使公众考古的空间特别多,“让人感到非常亲切”。
站在大棚中间,龙山的房址叠在大汶口末期的地面上,周代的墓葬又叠在龙山的灰坑上。而刚刚过去的九十年,不过是这层黄土上薄薄的一道。
来源:大众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