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线文物修复队伍年龄断层,山东探索以赛选才育人
青春赴约,为文物赶考

山东省文物行业职业技能竞赛现场。

山东省文物行业职业技能竞赛现场。
泥瓦作文物修复师程相磊,今年23岁。在古建修缮这行,这个年纪算得上极年轻。刚捧回山东省文物行业职业技能竞赛三等奖,第二天他就回了工地。
文物修复师,常被称为“AI无法取代的职业”之一。但这份不可替代,并未改变后继乏人的现实。案头之外,一线队伍尤其是古建修缮,从业者平均年龄偏高,白头发多过年轻面孔,文物技能人才在规模与结构上仍存缺口。
前不久落幕的山东省文物行业职业技能竞赛(以下简称“省赛”),是山东文博行业规格最高、参与范围最广的职业技能竞赛,也为观察这个行业提供了一个窗口。
缺口里的年轻人
今年是程相磊入行的第四年,作为泥瓦作文物修复师,青岛天后宫、烟台西炮台、东岳天齐庙等大大小小的项目,他已经干过十几个。时间最长的是济南万字会旧址,修了两年;最短的是临朐县虎头桥,也要三四十天。活儿都在户外,在高墙屋脊上,夏天顶着烈日、忍着蚊虫,一年到头人随项目走。一位老师傅的原话是:“泥瓦匠恐怕是所有文物修复行当里最苦最累的。”
文物修复粗分两类:古建筑等不可移动文物的修复,以木作、泥瓦作、彩画作等工种为主;金属器、陶瓷器、纸张书画等可移动文物,则按材质分类修复。受社会地位、薪酬待遇、晋升通道等因素影响,文物技能人才面临诸多困境。特别是古建筑领域,从业者多在50岁以上,青年比例很低,年龄断层严重。程相磊所在的泥瓦匠队伍约有20人,50岁以下的仅3人。
脏累在身上,难在手艺。异形砖砍制、干摆丝缝墙砌筑,没几年基本功打底,做不出好活;墙体剔凿挖补,同样是硬骨头。本届省赛现场要用传统灰料,而拌灰是传统工艺,且需静置一晚,主办方专门从曲阜请来四位老师傅,现场把关配料,才没让比赛卡壳。传统技艺掌握者稀缺,从一盆灰料就看得出来。
有干了三十多年的老师说,瓦工木工“风吹日晒,吃苦不说,收入也没有明显优势”,年轻人不愿意学。程相磊说,和他前后脚来的几个年轻人,都走了。他选择留下的原因很实在,喜欢古建,但也有更“现实”的理由:一个是跟老师傅聊天听来的,队伍年龄断档摆在这儿,等他们退了,再过一二十年,手上有活的人就吃香了;另一个是,这门手艺干得越久越值钱。
程相磊等的那个“吃香”未必遥远,变化也已有端倪。这几年,文物保护政策一直在“加码”,高校、高职陆续开设文物保护与修复相关专业,报考的人越来越多。此次省赛,山东省教育厅首次列入主办单位名单,举办地首次落地职业院校——山东文化艺术职业学院,高校参赛人数是上届的三倍。对学生来说,整体表现不如行内人,参赛也未必等于从业,但至少让他们提前看见了现场。
鲍会洁来自山东城市建设职业学院。木作赛场几乎清一色的男选手,她这位女学生一出现,反倒成了“人气王”。技术、体力上鲍会洁明显吃力,参赛态度却格外认真。裁判席上的老师们心疼这份热情:赛前给她打气,赛后轮番指点,都想护住年轻人的从业兴趣。
孙雅静是山东艺术学院文物保护与修复专业学生,这次报的是彩画作。名次之外,她更想摸清一件事:课堂和现场得接上。她举了一个例子,画画本身不难,但学校里画小尺幅,平时是近看;工地和宫殿的彩画多在高处的梁枋上,得站远看。视角一变,细节该精细到哪一步,落笔也就有了新章法。
她说的“接上”,故宫博物院古建修缮中心原主任、研究馆员李永革给出的答案更直接。作为本次竞赛的裁判长,他赞成把学生和工匠放进同一个场子。他认为,让学生看得见专业修复师怎么做,才学得到操作技法和工艺;这对培养行业热爱、吸引从业也是一个促进。他还说起一件小事:“有人一进赛场,看见相机、看见围观的人,手就抖。还是练得少。”他建议引进好的工匠进课堂,让学生向老师傅拜师。老话说,“井淘三遍出清水,人跟三师手艺高”。
说起未来,李永革的判断对年轻人很提气:“木作这一块,AI代替不了。”新一轮文物普查下来,不可移动文物的数量增加了很多,就业需求大。修复行业也比以前好多了,有机械辅助,不像前人那么辛苦。他敢肯定:这行有前途!
给真项目,找真师傅
陶瓷文物修复赛区,有一组选手格外安静——来自山东特殊教育职业学院的师生们正同场竞技。31岁的教师宗恒拿下一等奖。但他更高兴的是,听力障碍学生韩松言得了三等奖,“学生站上领奖台,比我自己的名次更值。”
宗恒与文物修复的缘分,始于纪录片《我在故宫修文物》,陶瓷文物修复专家王五胜老师让他挪不开眼。从山东艺术学院毕业后,在修复一线干了多年,2023年,他转身进了特教学校。宗恒向记者介绍,听障学生干修复,反而有旁人比不了的优势。他记得第一次带学生实操陶瓷补配,孩子们安安静静低头操作,眼神干净,没有浮躁气,“那一刻我确信,文物修复和特殊教育,是双向奔赴。”
山东是文物大省,基层文博单位却普遍缺人,手艺精湛的修复师尤其稀缺。师傅带徒弟,一次带不了几个。职业教育,正让“手艺”的传承变得可规模化、可接续,也有了可依循的教学标准。这条路山东走在前——
莱芜职业技术学院文物修复与保护专业群入选国家“双高计划”,是全国文博类职业教育中唯一入选的,是公认的“标杆”;全省青铜器修复师,半数以上出自那里。还有一批特色院校:山东特殊教育职业学院,是国内首个系统培养残疾人文物修复人才的院校;山东城市建设职业学院,侧重古建筑修复人才培养;淄博师范高等专科学校,依托陶瓷产业教学……
比赛是练兵,也是检验。省赛获奖名单里,常有学生上榜——学生是怎么带出来的?几所院校答得都不绕弯:给真项目,找真师傅。
莱芜职业技术学院与省级文博单位深度联动,把济南王张荣家族墓地文物修复、齐长城遗址考古保护等省级重点项目成体系搬进教学;山东特殊教育职业学院约70名在校生,一年修古籍上万页、陶瓷数百件,部分还进了山东博物馆的修复项目……
把专家常态化请进来,面对面、手把手传授。学校搭台,宗恒正式拜王五胜为师。“全国技术能手”、三孔古建筑工程管理处木作文物修复师孔令伟,与山东文化艺术职业学院共建文物建筑班,首批30人,实训照《文物修复师国家职业技能标准》走,学生出了校门,直接上工地。
人才培养成色如何,得看走出校门之后。山东特殊教育职业学院目前近百人毕业,约50人成了专职修复师。有人进了山东省文物考古研究院、山东省文物保护修复与鉴定中心,有人一路去了新疆吐鲁番博物馆。莱芜职业技术学院相关毕业生就业率达97%,对口就业率80%以上。
这个专业热起来,背后是文物热与人才缺口的双重推力,也是政策推动、学校搭台、校企合作、专家引路共同铺出的路。一群曾被挡在行业门外的人,正用一身手艺补上那道被热闹盖住的缺口。
一场比赛的“含金量”
本届省赛的参赛者,来自山东16市、省直文博单位、23所院校,主赛近300名选手同场过招。一场比赛,为何能牵动全省文博行业?因为它一头连着全国文物行业职业技能大赛(下称“国赛”)选拔,一头连着文物修复师职业等级认定的现实通道。
先说选拔。国赛已办两届,先后落地太原、泸州,明年的第三届将移师安徽。但很多人不知道,这项赛事的源头探索在山东:2015年、2016年,曲阜举办两届古建筑技能竞赛;2017年,曲阜举办山东省文物职业技能大赛,成为全国“首创”;2018年起,国家文物局先后在曲阜举办两届全国文物职业技能竞赛,为后来升格的国赛探了路。
曲阜能探路,不是偶然。这里不只有“三孔”,还有一套完整的古建修缮体系,且拥有全国罕见的古建修缮自建大型料场。这里囤的不是成品,而是需要“养”的木材、砖瓦等原材料,待性能稳定后才用于修缮。这些独特优势,让赛事落地多了水到渠成的从容。
此后赛事升格:由国家文物局、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部、中华全国总工会共同主办,并纳入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部行业职业技能竞赛框架,列“国家级一类竞赛”。山东没停在“先发”上,省政府办公厅发文明确:省赛两年一届,与国赛同频,可直接承担全国赛选拔职能。
再说认定。眼下,文物修复师的常态化职业等级认定,赛事仍是最现实的晋升通道。记者从省文物局了解到,全省文物修复师持证人数极为有限,稀缺本身就是含金量。更现实的是,它还直接连着职业晋升、个人发展。以上届国赛为例,各项目前15名可按名次晋升相应职业技能等级,已有相应等级或资格的再升一档。对应到本次省赛,优秀选手可按规定申报山东省技术能手、晋升职业技能等级。
此次省赛还成了非遗与文物融合、传承人与技能人才互认共育的载体。多位非遗代表性传承人作为选手参赛,11位传承人现场展示文物保护传统技艺。
《文化遗产保护传承“十五五”规划》明确提出“构建文化遗产大保护格局”,推动物质文化遗产和非物质文化遗产协同保护。但现实中,一个老问题长期存在:非遗代表性传承人手里有技艺,但不少人“缺乏在真正的文物建筑上实操的经验,对文物行业的标准规范也不太清楚”。文物修复师熟悉规范,但传统营造修缮技艺面临“人走技失”的断层。互认共育,就是拆掉这道身份墙。山东的探索很直接:让非遗代表性传承人作为选手参加文物职业技能竞赛,让文物技能人才反过来申报省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
37岁的参赛者颜廷聪,来自三孔古建筑工程管理处,是国家级非遗代表性项目曲阜楷木雕刻县级代表性传承人,同时也是一名木作文物修复师。他说得直白:非遗代表性传承人日常更多面对的是工艺品的制作与活态传承,可以因材施艺、适应市场,创作空间相对大一些;文物修复讲究不改变文物原状、最小干预,遵循古制,不能随意创作。让巧手看见规矩,让技艺读懂文物,正是这场比赛要搭的桥。
文物不可再生,守护文物的手艺关乎文脉赓续。说到底,无论选拔、认定,还是互认共育,都指向同一个目标:让文化遗产有人修,有人传,有人守。
来源:大众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