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夜里十一点半,杭州城西公寓里。一个年轻人下单:牛奶、冷冻意面、一份净菜。二十八分钟,骑手敲门。不开火,不洗菜,不洗碗。一顿晚餐,三十五分钟完成,三十五分钟清场。
这不是外卖的故事。这是“服务”的故事。订单从哪来,货从哪出,骑手走哪条路,谁在调度,谁在定价,谁在保证那盒牛奶没断冷链——三十五分钟里,藏着一部服务经济的进化史。
带着这个问题,记者走进著名服务经济学家郑吉昌教授的书房。午后光斜进来,照在一排排书脊上。先生精神矍铄,一头乌发纹丝不乱,衬衫领口挺括。说话身体微倾,语速不快,句句落得稳。茶杯搁在手边,几乎没动过。

他讲服务,像讲一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从富克斯到贝尔,从鲍莫尔到张秉贵,从挑着缝纫机走村串户的老裁缝,到维也纳金色大厅那1744个座位的新年音乐会,娓娓道来,不疾不徐,每一个场景都像在眼前摆开。
这位中国服务经济学的奠基者和主要学术带头人,脑袋里装满了服务——服务的历史、服务的逻辑、服务的未来。听他讲完你会发现,这篇专访本身就是一次服务:有场景,有温度,有节奏,有判断。
一、前身:服务曾经站在门口
很长一段时间里,“服务”是经济学里那个“剩下”的部门。农业、工业、服务业——三分法把服务放在最后,仿佛前两个部门把正经事做完了,剩下的才归它。
1968年,富克斯出版《服务经济学》,第一次认真地说:美国已经进入服务经济时代。1973年,贝尔以“后工业社会”为名,把服务推到舞台中央。但即便在理论家手里,服务仍带着先天的虚弱。鲍莫尔1967年提出“成本病”,几乎给服务判了缓刑:制造业生产率可以无限攀升,服务却因“面对面”的刚性,效率上不去,成本下不来。理发师理一个头还是二十分钟,小提琴四重奏还是四个人。服务的宿命,似乎就是“贵,且慢”。
那个年代最杰出的服务标杆,是北京百货大楼的张秉贵。“一抓准、一口清”,一天服务几百位顾客,已是体力、技能与效率的极限。他的服务半径,就是柜台那几尺见方。服务的价值清清楚楚写在动作里:抓得准,算得快,态度好。不可储存,不可远程,不可规模化。它是经济活动的“末端”,是产品造出来之后附带的那个“帮人把东西用上”的环节。
郑吉昌梳理这段历史,有一个判断:“服务”在古典经济学里长期被当作“非生产性劳动”,不是偶然的轻视,而是那个时代的经济现实。当服务只能以“人对人、面对面、此时此地”的方式存在,它注定是经济的末端,不是引擎。服务不是不重要,是那个时代还没给它重要的条件。条件不到,地位不来。
二、破壳:生产性服务从针脚里走出来
但服务内部,一直藏着一个被忽视的分支。它不直接面对消费者,却贯穿生产过程的每一个环节。这就是生产性服务。
上世纪八十年代,一个裁缝师傅挑着一台缝纫机,走村串户。到一户人家,量体、裁布、缝制、锁边、钉扣、试穿、修改——一个人,一把尺,一把剪刀,一台机器,从头到尾全包。东家管一顿饭,付几块钱手工费。这件衣服的“设计”“打样”“裁剪”“缝制”“售后修改”,全部隐含在一个人的劳动里,不分开,不计价,也看不见。

这就是传统经济里生产性服务的存在方式——藏在产品里,藏在工序里,藏在一个师傅的手艺里。你买的是“一件衣服”,不是“设计服务+裁剪服务+缝制服务”。生产性服务是有的,但不独立、不显性、不被单独定价。在传统工厂里,研发、设计、物流、营销、金融、咨询,这些今天被称为“生产性服务业”的东西,是内部科室,是师傅脑子里的经验,不独立核算,不对外交易,不构成一个产业。它们藏在制造过程里,像针脚藏在衣服里。
郑吉昌反复强调这个“隐含”状态:生产性服务业不是新东西,它一直存在,但过去是“内部环节”,今天是“独立产业”。这个转变的意义,怎么强调都不过分。生产性服务从产品里走出来,不是多了一个部门,而是经济换了一套骨架。
今天一件衣服从无到有,是一张长长的工序清单。趋势研究、面料研发、花型设计、款式设计、CAD打版、3D建模、样衣制作、面料采购、检测认证、自动裁床、流水线缝制、后整理、包装、仓储、干线物流、门店陈列、线上运营、售后服务——几十上百道环节,每一道都可能是一家独立公司,每一道都有专业工具和数字系统,每一道都单独计价、单独交易、单独创造价值。设计不再藏在裁缝脑子里,它变成了设计公司、趋势机构、面料展上的独立服务。打样不再靠师傅手感,它变成了CAD软件、3D虚拟样衣、云端协同。裁剪不再靠一把剪刀,它变成了自动裁床和排版算法。
生产性服务从“隐含”走到“显性”,从“内部科室”变成“独立产业”,从“成本中心”变成“价值中心”。一部iPhone,代工环节分得不到15%的利润,研发设计、操作系统、品牌运营、供应链金融这些生产性服务环节拿走了75%以上。谁掌管了产业链上的生产性服务能力,谁就握住了价值分配的那一端。郑吉昌把这叫做“服务从产品中独立出来,站在了价值的高端”。针脚还在,但针脚已经不再藏在衣服里——它自己成了产业链上最贵的那一段。
针脚,是服务的前世。
三、松动:三堵墙同时倒下
数智技术做的事,表面上看是给服务加了一个“线上入口”。但真正发生的事要剧烈得多:它拆掉了服务身上那三堵自富克斯和鲍莫尔以来就被视为天生的墙。
第一堵墙,不可贸易。研发、设计、咨询、诊断,这些高知识密度的生产性服务,曾经必须“人在现场”。数智技术让它们可以在全球范围内实时协同。一个工程师在天津,点开三维模型,“走进”海外工厂,设备状态、能耗数据、故障预警一目了然——相隔山川,服务已经到位。服务从“到场完成”变成了“到人完成”,从“场所中心”变成了“任务中心”。
第二堵墙,不可分工。传统服务是一个不可拆解的整体动作。数智技术把它拆开了:算法匹配需求,数据预判库存,平台调度履约,传感器回传状态。一个“到家的晚餐”背后,是前置仓的补货算法、骑手的路径规划、平台的需求预测在同时运转。服务被拆解、标准化、数字化,再重新组装到每一个家庭的门口。生产性服务更是如此——设计、打样、物流、金融,每一段都可以独立数字化、独立交易、独立优化。生成式AI更进一步,正把服务从劳动密集型拖向资本密集型,知识工作中相当比例的可编码部分,正在被代理系统接管。
第三堵墙,不可规模化。张秉贵的技艺之所以是绝技,因为只有一双手。李佳琦的单场直播之所以能触达数千万人,因为平台把“一个人”的能力接入了算法、供应链和履约网络,变成了一套可复制的服务系统。稀缺的不再是动作本身,而是场景的设计能力和生态的组织能力。生产性服务一旦数字化,就可以像软件一样复制、像平台一样扩展、像金融产品一样定价。
维也纳新年音乐会是一个更极致的例证。1939年12月31日首演,到今天86年,金色大厅固定座位1744座,从来没有变过。空间,仍旧在那四堵墙之间;时间,仍旧是指挥棒起落之间的那两个小时。从物理现场看,这是最“不可规模化”的服务——你不可能把1744个座位变成1744万个座位。
但2026年的新年音乐会,门票收入、赞助、广告插播、转播权、音像制品和其他衍生品加在一起,已经达到约2.5亿欧元。四堵墙没有倒,1744个座位没有变,服务的时空边界却被彻底突破了。一场两个小时的音乐会,通过转播权卖到全球几十个国家,通过数字渠道变成了可复制、可定价、可延伸的资产。物理空间是刚性的,数字空间是弹性的。服务规模化不再靠“多摆椅子”,而是靠“多开通道”。墙还在,门已经开到了全世界。

三堵墙倒掉之后,服务不再是产品旁边那个“用完即走”的东西。它开始向价值结构的中心移动。而生产性服务业,正是从这三堵墙的倒塌中,第一个冲出来的部门。
墙一倒,服务上了云。云端,是服务的今生。
四、加持:价值去了哪里
最直观的信号,藏在价格倒挂里。上世纪八十年代,一台17英寸黑白电视机,抵得上一个普通工人三年的工资。请一个家政阿姨,每月几十元。今天,一台智能电视的价格不到半个月收入,家政服务的月费却已逼近六千元。商品的绝对价格在相对下降,服务的绝对价格在持续上行。这不是通胀,这是价值重心的位移。
更深的位移,发生在价值创造的方式上。工业时代的逻辑是:价值凝结在产品里,生产完成,价值封存,交换实现。服务只是让这个封存的价值“被用上”的辅助环节。数智时代把这个序列倒过来了:价值不在产品里,价值在服务的过程中不断生成。
生产性服务业是这场位移最大的受益者,也是最大的推动者。它从制造的内部环节独立出来,成为产业链上利润最厚、增长最快、壁垒最高的部分。研发设计拿走前端利润,供应链管理拿走中端利润,品牌营销拿走后端利润。制造环节在微笑曲线的底部,生产性服务在微笑曲线的两端。
郑吉昌用一个公式概括这个新逻辑:产品价值等于功能价值、情绪价值和资产价值之和。功能价值是底线,情绪价值是溢价,资产价值是持续性。三个变量里,有两个直接由服务定义。这意味着服务管理的对象变了。过去管服务,管的是“动作的质量”——是否准时,是否礼貌,是否解决了问题。今天管服务,管的是“价值生成的条件”——场景是否成立,数据是否流动,生态是否咬合,生产性服务是否在链条上占据了该占的位置。
但说服务重要,还是说轻了。更准确的说法是:服务正在变成经济本身。
怎么理解?看你自己一天的钱花在哪里。早上买一杯咖啡,付的钱里,咖啡豆是零头,大头是门店的位置、店员的动作、你省下的那十分钟。中午点外卖,食材是小头,大头是平台匹配、骑手履约、商家信用。晚上看一场线上演唱会,几乎全部是服务。你一天花出去的钱,大部分不是在买“东西”,是在买“别人替你做”。
再看一件东西。一台冰箱从工厂出来,只是铁和塑料。它要变成有用的、可卖的、可信的东西,必须穿过设计、标准、认证、物流、零售、安装、维修——每一道都是服务。没有这些服务,冰箱到不了你家,坏了没人管,你也不敢买。产品是服务的载体,服务才是产品真正被用上的那部分价值。
这就是“服务变成经济本身”的意思。不是服务业在GDP里占比高——那只是一个数字。是经济中几乎每一块钱的价值里,都含着服务;是每一项产品要变成有用、可卖、可信的东西,都必须穿过一层又一层的服务;是人们花的钱、挣的钱、创造的价值,主要不再是“造东西”,而是“做事”——替别人省时间,替别人解决问题,替别人降低不确定性。
服务不再是经济的一个部门。它是经济的操作系统。
五、变局:产业逻辑变了
服务经济与数字经济叠加,不是相加,是化学反应。反应的结果,是产业发展的底层逻辑换了。郑吉昌把它归为三个转变。
第一个转变,核心竞争力之变:从产品力到场景力和生态力。
企业竞争的焦点,不再是谁的产品更强,而是谁更会构建场景力和生态力。用户买智能电视,要的不是一块屏幕,是一个家庭影院的娱乐场景:内容、语音、设备联动、安装维护,缺一个,场景就塌了。产品只是场景里的一个零件。竞争的单位,从“单个产品”变成“用户体验场景”。谁能把场景搭对,谁就有竞争力。再往上一层,是生态力。场景不是一家企业搭得完的,内容方、硬件方、平台方、服务方必须咬合成一个生态。产品力比“我做得好不好”,场景力比“我搭得对不对”,生态力比“我跟谁一起搭”。三级台阶,一级比一级高。
第二个转变,价值创造之变:从资产到“人+数据+场景”的复合结构。
工业时代,价值靠资产——厂房、设备、土地、资本。谁有资产,谁创造价值。数字时代,光有资产不够了。数据是第五大生产要素,但数据不流动就是记录,流动活化才是资产。场景是价值落地的场所,没有场景,数据无处生根。把数据、场景、人连在一起的,是平台,是生态。一个设计师能力再强,没有云端打版、没有面料供应链、没有物流网络,他的能力就有边界。接入生态,边界就打开了。郑吉昌说,未来的价值创造,不是“我有什么”,是“我接入了什么”。独特的价值,来自你搭建或接入的那个生态系统。人、数据、场景,三样东西在生态里咬合,价值才生成。
第三个转变,流程之变:从岗位起点到客户需求起点。
传统管理的直觉是,流程从某个岗位开始,到某个岗位结束。销售接单,生产排产,物流发货,客服售后——一个岗位交棒给下一个岗位。数字时代把这个序列倒过来了:流程始于客户的需求,终于客户问题的解决。中间的岗位、系统、算法,都是条件,不是目的。那个夜里十一点半下单的年轻人,要的不是“下单”这个动作,是三十五分钟内吃上一顿不用洗碗的晚饭。流程从这个需求倒推:前置仓有没有货,骑手怎么调度,冷链断没断——每一个环节都为这个需求服务。岗位是流程的节点,不是流程的起点。起点在客户那里。
三个转变,说到底是一件事:竞争力从产品转向场景和生态,价值创造从资产转向“人+数据+场景”的复合结构,流程从岗位转向需求。管理管的,不再是单个环节的动作质量,而是整个价值生成系统怎么搭、怎么咬合、怎么转起来。
但系统不会自己转。它需要两个东西:一个把它连起来,一个让它可信。这就是郑吉昌“双核理论”要回答的问题。
六、双核:黏合剂与制度基石
郑吉昌教授把这种现象背后的管理逻辑,提炼为“双核理论”。第一核是“黏合剂”,解决“怎么连”;第二核是“制度基石”,解决“怎么信”。
先说“黏合剂”。生产性服务业之所以能从制造中独立出来、从隐含走向显性,靠的就是数智技术这个黏合剂。智能合约、实时协同、AI驱动的供应链金融,让研发、设计、物流、金融这些生产性服务环节可以跨企业、跨地域、跨时区精密咬合,像流水线一样运转。服装产业里,设计师在杭州,打版在云端,面料供应商在绍兴,裁床在东南亚工厂,物流系统自动调度,金融系统自动结算——黏合剂把几十上百道生产性服务环节连成了一张网。没有这个黏合剂,生产性服务业就只能退回“内部科室”的状态,无法成为独立产业,更无法在全球范围内组织。
但黏合剂做到极致,也替不了第二核。第二核是“制度基石”,解决“怎么信”。资质互认、数据流动、监管标准、知识产权保护、跨境结算规则——这些“怎么信”的问题,技术替不了。1976年诺奖得主希克斯有一个论断:工业革命不得不等待金融革命。瓦特的蒸汽机之所以能走出图纸,不光因为技术好,还因为在它之前几十年,伦敦已经长出了股票市场、债券市场和银行体系。一项技术能不能从“可行”变成“可规模化”,取决于它脚下有没有足够厚实的制度地基。
生产性服务业今天遇到的,是同一个性质的问题。2026年前三季度,服务业增加值对经济增长的贡献率已经到了66.3%,经济每增长三块钱,两块多来自服务业。但同期第三产业投资同比下降10.0%,民间投资下降10.4%。空间明摆着,资本不肯大规模进场。资本算的不是“已经发生的产出”,是“未来能不能退出、能不能定价、能不能跨区域复制”。当护理员的资质跨不过省界,当设计公司的版权在跨境交易中得不到保护,当数据在部门之间流不动,生产性服务就无法变成一个可复制的资产,资本就不敢下注。
所以,数智时代的服务管理,有一半的功课不在服务之内。它在资质互认的谈判桌上,在数据跨境流动的规则里,在监管标准一地一策的缝隙中,在知识产权保护的执行力度里。
七、底色:AI再冷,服务要暖
云端有了算法,但针脚里的温度不能丢。
那个挑着缝纫机走村串户的老裁缝,针脚落在布上,一件衣服的全部服务,藏在一个人的手里。金色大厅那场2.5亿欧元的音乐会,信号上了云,几十上百道服务环节,连在一张网里。从针脚到云端,隔了半个世纪,隔了千山万水,却是同一个故事的起点与此刻。
针脚还在,只是不再藏在衣服里——它成了产业链上最贵的那一段。云端很高,但云端不是终点。算法可以算出最优路径,算不出老人接过药时那句“谢谢”的分量;系统可以预判需求,预判不了一个刚失去亲人的人此刻需要的是安静还是陪伴。技术把可编码的部分接过去,是为了把不可编码的部分还给人的双手和眼睛。

郑吉昌讲完这一切,茶杯终于端起来,喝了一口。他说,服务这件事,说到底,是把人的需求当回事,是把人的温度传到位。
服务曾经站在门口,后来走进价值中央,今天变成经济本身。工具换了一代又一代,从剪刀到算法,从针脚到云端。但服务最后那一下,还是人递到人手里的。
针脚是来路,云端是去处。来路有手艺,去处有算法。而经济本身的底色,终究是人的温度。
(李家辉、戚峰)
免责声明:本文为企业宣传商业资讯,仅供用户参考,如用户将之作为消费行为参考,凤凰网敬告用户需审慎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