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葡萄成熟的一年里”
◎陈蔚文
江西省作家协会副主席
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中年危机的故事总是被导演青睐的,也被观众青睐。在去北方的旅途中看了部《杯酒人生》,挺老的片子,但并不过时——中年危机总是不过时的。片中的麦尔斯是个文学中年,普通教师,谢顶、木讷、微胖,总像没睡醒般睁不开眼,浑身写满了没劲儿。他离婚一年,仍对前妻念念不忘。他的朋友杰克是个过气的十八线演员,靠着曾经在电视剧和广告中露过的脸四处搭讪——他对身边任何一位陌生女子都有兴趣。
杰克即将结婚,打算在结婚之前的一个礼拜好好享受一下放荡的单身汉生活,他拉上麦尔斯开始了一场旅行。对杰克来说,这仍是一场荷尔蒙的旅行。对迈尔斯来说,这是一场追寻却又有些不知追寻为何的旅行,这个看去长得毫无魅力的男人,他热爱写作(在苦候出版商的消息),还有酒,在他车子的后备箱里,永远都能摸出一瓶好酒。途中,他认识了女服务员玛雅,一个挺有想法也爱酒的女人。麦尔斯问她为什么对葡萄酒着迷,玛雅告诉他:
“我喝得越多,我越是喜欢它使我产生的思想。我会去想在葡萄成熟的一年里发生了什么,太阳是怎样照耀的,下雨时又会如何?那些采摘葡萄的人们——如果是陈年酒的话,有不少人现在已经离开我们了。我喜欢酒在不停地进化,好比我今天打开一瓶酒,它的味道会不同于我在其他任何时候打开它。一瓶酒其实是有生命的。它不停地变化、不停地得到新的元素,就这样直到它的顶峰。”
这段台词让我摁下暂停键,又听了一遍。她说的是酒,又不止是酒。
烟台,冬日山谷的葡萄酒庄,酒窖里码放着成堆的橡木桶。在另个博物馆,我见到“亚州桶王”,容量1.5万升,可灌装两万瓶葡萄酒,桶身来自法国百年树龄的橡木——制作橡木桶的橡树,树龄一般在150~250年之间。一棵高三十多米的橡树,通常只有树中段的木材能制成桶,等待木头干燥稳定需要两三年时间,再经烘烤、碳化等流程,方成为一只滴酒不漏的大桶乃至巨桶。

摄影:小草
参观的人们议论着酒的年份、品质与价格,有人站在桶边拍照,用尖脆的声音指导对方选取角度。酒窖需要恒定的温度、光线,是不是还需要恒定的声贝?人声会不会惊扰桶内的酒,影响它们的口感?过大音量对动物养殖是有影响的,它们会使鱼或牛羊等不安紧张,免疫力下降,甚至出现应激反应。桶内的酒,它们经历的够多了,酿造是个繁琐过程。要变作酒,从果实变为另一样事物,必经历摘落、破碎、晃动、挤压、分离,在密封的幽暗里,葡萄沉甸的肉身逐渐变轻,脱胎换骨,直到成为酒,装入瓶中。
最初的酒是自然发酵的产物,熟了的葡萄落到地上,果皮破裂后与空气中的酵母菌接触,酒便产生了——就像有人说“要有光”,于是就有了光。
有个声音说,“要有酒”,于是世上就有了酒。
当短暂喧哗过去后,这地方会归于安静,一只挨一只的木桶,它们会否交头接耳?它们如何安抚关住的奔涌?
因为父亲喝酒的基因,我有一些酒量,却对酒没多少兴趣,对我那只是一种应酬场合中的介质,直到有次女友Z和我说,她很享受微醺的感觉。那是多年前的深圳,在一个席上,除我和Z外,其他人彼此间都不大熟,面对桌上的一瓶葡萄酒,大家矜持地相互推让。Z拿过瓶子,给自己面前的高脚玻璃杯倒上了大半杯,我有点惊讶地望向她,她一笑,“我挺享受微醺感觉的,你也试试,”她给我也倒了半杯。
我们推杯换盏起来,直到两人都变得微醺。我因而记住那个夜晚。微醺是挺让人享受的,血液轻漾,像心脏被注入了动能素之类,比平日跳得分明了些。
为什么不让自己愉快些呢?Z说,她酒量平平,却喜欢喝上一些,在之后的一个夜晚,她从居住的城市给我打来电话,她一人在家,睡前喝了些红酒,情绪欢快,拨通了我的电话。聊了些什么早忘了,但我记得她愉快的语调,那也许会被认为不符四十多岁女人的天真,带着一点醉意。

摄影:台本敏
“享受微醺的感觉”,这不仅是一种对酒的态度,还是一种对生活的态度。之前因为父亲有高血压却好酒,母亲一直在和他进行博弈。两杯还是三杯,二两还是三两,这种争执几乎贯穿他们大半辈子的饭桌。直到母亲自顾不暇,再也无心去管父亲杯内的深浅。我自认该接过这任务,像表示对母亲的忠诚。有次母亲住院,我从医院回,父亲面前的玻璃杯中倒了近一满杯酒,我说太多了吧。我的声调显示出一个在医院待了一天的人的情绪不稳定。父亲赌气回房,他觉得并不只有我有情绪不稳定的权利。丈夫和儿子敲门,哄他半天才肯出来继续端杯。那以后,他在倒酒时,若感觉我的目光扫过他杯子,他会说,“今天少喝点”,虽然倒的一点都没少。
我对酒不怀有什么好感,还因听说及目睹过若干借酒装疯之类的事儿,平日还算体面的人几杯酒下肚,变得粗鄙而滑稽。可这的确和酒没什么关系,是人的问题。Z对微醺的爱好让我对酒的态度进行了调整,电影《杯酒人生》中女人玛雅的说法让我又调整了一次。
当麦尔斯想为自己收藏的一瓶好酒,一瓶1961年产的“白马”寻找一个最宜喝的时机时,玛雅说,“我不知道一个特别的场合和一个最合适的人,当你打开‘61年’的时候,就是最适合的时候。”不得不说,玛雅就像个哲学家,可不是吗?当你想喝的时候,就是最适合的时机。这类似我父亲的一个理论,当你想吃什么的时候,那就是身体缺乏它的表现,忘记糖尿病高血压之类,你唯一要做的就是赶紧吃它。
玛雅还说:所有事物都如葡萄酒,会经历生长、顶峰、然后是不可逆转的衰败,就像你的那瓶“61年”白马。这也让我想到父亲,他虽然坚信“想吃什么就是身体缺什么”的理论,唯独对酒例外,我们给他买的好酒,他不舍得喝,囤着。有回他发现一瓶早年的好酒竟然因密封不好,挥发了,瓶中只留四分之一。那一刹,他遗憾的表情像要把酒瓶周围的空气赶紧收集起来,从中提炼出那挥发掉的酒液。
影片末尾,当得知前妻有了新丈夫,并已有孕时,麦尔斯破镜重圆的愿望破碎。他焦虑等待的出版计划也破灭,出版商拒绝了他。在一个快餐店里,这瓶他幻想过许多次要如何隆重开启的佳酿,被倒进一次性纸杯中,就着薯条炸鸡喝掉。喝完他“嗯”了一声,不知是叹息还是赞赏。

摄影:台本敏
这座鲁东北的丘山谷中,有若干葡萄园和酒窖。每个庄园有不同的苗木品种,赤霞珠、小芒森、凉州牧……这些动人的名字据说是1892年,华侨张弼士先生兴建张裕酿酒公司,并从欧洲引进一百多个酿酒葡萄品种后,特意邀请了20多位知名的文人学者来为葡萄起的中文名。
当年张弼士先生在烟台开辟的三千亩葡萄园,诞生了张裕酿酒公司,开启了烟台乃至中国葡萄酒的现代化酿造史,也奠定了烟台葡萄酒产区的地位。山谷中,每株葡萄从繁育到酿造,共享着被大海塑造的土壤与温带季风气候——四季分明,温度适宜,降雨充足,渤海和黄海咸湿的风刮进山谷,咸的海水灌溉土地,结出甜。
大海和葡萄的关系如同橡木与酒的关系,橡木遇酒会析出单宁,释放出皮革、咖啡、丁香、苦杏仁等不同风味,也使酒的口感更顺滑。
踏着盘旋楼梯,下到一座座酒窖,人造冷光源的幽昧中,我感觉酒正隔着橡木发出喘息。在一座城堡般的大庄园里,酒窖内光影晃动,悬垂的几何形灯盏似悬垂的葡萄,窖内设计了柱式拱形砖门,这来自古罗马的建筑形制据说最早由波斯人发明,它与光线、橡木桶构成奇妙的和谐。这种光线甚至产生了一种绘画技法,“酒窖光线绘画法”,巴洛克画家卡拉瓦乔尤擅此道。油画上,物体的廓影置于亮部和暗部的色彩里,而亮与暗被一支宽的扇形笔糅合过渡,背景的空间陷入深棕色的暗影中。
比光线更强烈的是葡萄酒的气味,它浸渗着每个角落。品酒的杯盏在桌上等待人们端起它。杯内红色光影晃动,深浅的红如不同色号的唇釉,有女人举杯倚桌,一饮而尽。玛雅说的对,酒其实是有生命的。葡萄酒的风味竟和身体通用一套语汇:圆润的、柔软的、饱满的、馥郁的、丝滑的……这些词语出现在有关风味的介绍中。还有,“橡木为酒带来柔和的口感同时,会坚固葡萄酒的整个骨架,使酒拥有更出色的存储力”——酒分明有着肉身啊。
在爱情中,它点燃着情欲,就像在尤利西斯笔下,一杯葡萄酒唤起了主人公的激情记忆。



摄影:小草






摄影:台本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