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山东”,到底是哪座山以东?
不少人会脱口而出:“泰山呗,泰山以东。”
可真相并非如此。
两千多年里,“山东”名字里的这个“山”一直在变,“山东”也跟着多次漂移。
秦人眼中
“山东”是崤山以东
时间回到公元前219年,咸阳宫。
秦始皇嬴政负手站在羊皮舆图前,目光盯着函谷关以东那片广袤疆土。李斯躬身侍立,大气不敢出。嬴政开口,声音低沉:“丞相,朕欲东巡,巡视山东。”
站在秦人视角,“山东”是个充满战略意味的宏大地理概念,指的是崤山、函谷关以东,包括昔日齐韩楚赵魏燕六国的全部旧土。这是秦国刚用武力征服、又用郡县制统一的天下,也是秦始皇严防六国旧贵族死灰复燃的前沿。
崤山,在今河南洛宁西北,横亘黄河与洛水之间。山隘上的函谷关,是关中通往东方的命门。《战国策》有言:“六国从亲以摈秦,秦必不敢出兵于函谷关以害山东矣。”所谓“山东六国”,源头就在这儿。
“山东”还有一对形影不离的近义词:“关东”“关西”。函谷关以东叫关东,以西叫关西。战国秦汉的语境里,“山东”“关东”,几乎可以互换。
有“山东”,就有“山西”。当时,山西指崤山以西,即关中、陇西一带。《汉书》那句“秦汉以来,山东出相,山西出将”,用的就是这个标准。
所以,先秦到西汉,界定“山东”的基准山,通常是崤山。河北、河南东部、今山东省全境都在里面,它只是个地缘泛称,不是固定行政区。
这里还得专门说一句华山。华山离崤山不远,同在关中盆地东缘,潼关扼其要道,所以不少汉唐人也把“山东”理解为华山以东。王维《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里面的“山东”,就是华山以东的蒲州,今山西永济一带,那是王维的老家。重阳时,王维在长安想念家乡亲人,留下一句“遍插茱萸少一人”。
崤山、华山,是关中都城向东眺望的标尺。秦、西汉、隋唐,王朝根基扎在关中,视线朝东,自然拿它们分东西。可一旦政权重心、观察视角变了,界定“山东”的山,也跟着换了。
一次移关
太行山成功上位
西汉元鼎三年(公元前114年),将军杨仆立下大功,被封为关外侯。杨仆是关中人,骨子里觉得关外侯这个名头丢人,上书汉武帝,请求把函谷关往东迁,好把自己划进关内。汉武帝居然答应了。
别以为只是皇帝顺了宠臣的心意。其实这次移关,是汉武帝“广关”国策的一环。函谷关从灵宝(今河南省三门峡市灵宝市)东推一百多公里到新安(今河南省洛阳市新安县)后,中央王朝的控制线明显东扩。
这么一来,关中的东部边界,已经推进到太行山一线。太行山接过崤山的接力棒,成了新的内外分界。
此时,“山东”仍是方位泛指,大体包括今河北大部、鲁西北,不是行政区划。
金代划界
“山东”有了新内涵
真正把“山东”从方位词变成行政区划名词的,是宋金对峙。
金朝定都今北京一带,要统治华北广袤汉地,需要优化调整区划。
金大定八年,公元1168年,金朝设山东东路、山东西路,并置山东东路统军司,治所益都,即今青州,管辖范围对应今山东省大部分及江苏省北部。
这是“山东”第一次以一级行政区的名号,登上官方文书。
这片土地地处南北对峙前线,连通华北与江淮,把它整合成一个行政单元,调兵、收税、管地方都更加顺手。
此后,元明清均定都北京,“山东”也逐渐定格。元代承金,设山东东西道宣慰司。这本是行省与路府州县之间的承转机构,但它是山东省作为独立行省的雏形。明清延续下去,明初设山东行中书省,后改承宣布政使司。清代最终定名山东省。
与此同时,古称“河东”的山西省,也在元代河东山西道基础上成型。山东省、山西省这对组合,由此而来。

再说说最常见的误区。很多人熟悉泰山,以为“山东”取自“泰山以东”。《尚书》确有“海岱惟青州”“海岱及淮惟徐州”的说法,其中的“岱”即泰山。“海岱”指泰山与大海之间的区域,但那是上古九州的地域叫法,是泛指,不能算作“山东”名字的正式来源。
“山东”变来变去
到底为什么?
说到底,为的是政治格局。崤山、华山、太行山,三座山接力当界标,背后是因为王朝的都城在挪动:从关中挪到华北,从长安挪到北京。谁处在权力中心,谁就决定哪座山当标尺。
看懂山之变,就看懂了半部中国地缘史。
来源:大众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