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斯文”二字,在国人的精神世界里,分量向来深重。
两千五百年前,孔子五十五岁离开鲁国,率弟子周游列国。行至匡邑,因被当地人误认,围困数日,弟子忧惧。孔子却从容而言:“文王既没,文不在兹乎?天之将丧斯文也,后死者不得与于斯文也;天之未丧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
大意是:文王已逝,周代的礼乐文化不正在我这里吗?上天若要断绝这文化,便不会让我来承担它;上天若不愿断绝,匡人又能将我如何。
文明的存续,在此一身。这是一个知识分子对文化使命极为庄重的自任。
岁月流转,2026年9月28日,第四十二届中国国际孔子文化节在曲阜开幕。这一天,斯文的传承不再只停留在典籍与殿堂,而是化作可观、可游、可感的一幕幕场景——
孔庙大成殿前,九声钟响,丙午年公祭孔子大典依古礼举行,庄重的仪式成为最具辨识度的文化体验;明故城五马祠街里,“斯文惠万家”文化庙会开市,文化资源被转化为人人可参与、可消费的市井场景;而此前一天,微山湖南阳古镇,以“孔子”命名的游船已鸣笛首航,文脉第一次以水上旅游产品的方式,流动起来。
钟磬声、市井人声、江上汽笛声,在同一座小城交汇。
从“天之未丧斯文”的自任、大成殿“斯文在兹”的匾额,再到五马祠街“斯文惠万家”的庙会,斯文一脉,绵延不绝,落脚于今日之人间。一场办到第四十二届的文化节,由此需要回答一个沉甸甸的命题:一种古老的文化,在今天以何种方式活着?又该如何,继续传下去?
而这延续,或许正寄于文旅之间。

钟磬声外,文脉流向街巷
9月28日上午十点,孔庙。九声钟响启礼,开城、开庙、启户依次而行,八佾舞起,八行八列六十四名舞生一手执籥、一手秉翟,恭读祭文,全体嘉宾行鞠躬礼。这套释奠古礼,自2006年列入首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仪程庄重,一步不苟。
距孔庙不远的五马祠街,“斯文惠万家”孔子文化庙会呈现的是另一种景象。
拓片摊前,素纸覆于碑版,墨扑蘸墨,一下一下均匀打过去。待把纸揭开,碑上凹进的字口不着墨,纸面便显出清晰的黑底白字。千年前的笔迹,由此可以不走样地落到普通人手上。
沿街行去,楷木雕匠人现场落刀,尼山砚石陈列案头,锔艺匠人以金属锔钉将碎瓷一片片抓合。孔府糕点的甜香与吹糖人的焦糖味相混,舞狮、高跷沿街巡游,汉服身影与国风NPC穿行其间,来华留学生被请进揖礼与投壶的队伍,学习一门流传两千余年的古礼。
庄重的祭典与热闹的庙会,是否彼此矛盾?
若把目光投向历史深处,便会发现,庙与市的渊源,在中国已延续千年。北宋汴京大相国寺每月五次开放万姓交易,僧殿之间摆开笔墨书籍;南京夫子庙前,贡院与市肆只隔一条秦淮河。在传统中国的城市里,孔庙非孤悬于世外的禁地。孔子本人也曾言“礼失而求诸野”,礼乐走向市井,并非失礼,恰是礼在人间的完成。
文化的“门槛”,这些年一降再降。自2013年起,“三孔”景区立下规矩:十分钟内背出《论语》三十章,门票全免。今年9月28日公祭、家祭之后,孔庙、孔府世界文化遗产区域首次免费向公众开放。从昔日能登堂入室者寥寥,到背诵经典即可入内,再到大门向所有人敞开,这条门槛变化的轨迹,本身就在回答文化属于谁。
变化也落在具体的人身上。尼山脚下的鲁源村,民宿从最初一家发展到两百余家。村民吴德芹用自家新楼经营民宿,学做曲阜小吃,自己琢磨旅游攻略,她说:“以前,鲁源村靠山吃山,现在,我们吃的是文化饭。”
山东省道德模范孔令绍是土生土长的曲阜人。在他看来,庙会、祭典与百姓日用之间的关联十分真切:“老百姓通过参加这些仪式,就能得到一种人生的体验。体验礼,体验仁,通过这种体验,让人的素质和修养得到提升。”曲阜师范大学教授宋立林则将这一变化概括为:让文化从“被仰望”,走向“被生活”。
殿上的孔子守护庄重,街头的孔子传递亲近,二者相辅相成。缺少前者,节庆容易沦为例行公事;缺少后者,文化便可能成为只能远观的标本。文脉流向街巷,回到它本来的位置。

车船行处,文脉随水而活
如果说庙会让文脉落了地,那么,今年文化节的另一条线索,是让文脉流动起来。
很少有人将孔子与水联系在一起,而这位哲思者流传最广的喟叹,多与水相关。“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这是其面对河水奔流不息、不可追复而产生的感慨;《荀子》记他“见大水必观焉”,并由水引申出德、义、道、勇、法诸般品格。
孔子与大运河的渊源,比通常以为的更深。据史传记载,为解救鲁国之危,孔子派弟子子贡出使吴国,此后吴军循新凿水道北上,大运河最初的一批使命之中,便有孔门的身影。
千百年后,这条水道上第一次有了以孔子命名的游船。
9月27日,“好客山东·运河1号”在微山县南阳古镇红色渡口首航。“孔子号”取古籍墨色配陶土暖调,舱内布置孔子问礼剪影、圣贤画像与六艺图景;船行至鱼台惠河湿地,窗外连片荷塘缓缓展开,“水有五德”从典籍中的文字,化为眼前可感的风景。导游韩璐试乘后说,以往感受儒家文化多是参观古老建筑,这一次可以在航行中体会,“是沉浸式的、流淌式的,移步换景,步步都有底蕴”。
船的价值,不止于船票。沿运五市五十余家景区、酒店纳入“船票+”体系,凭一张船票,门票、餐饮、民宿皆有优惠。济宁市文化和旅游局副局长刘凤来坦言,北方内河旅游项目大多集中在沿海,“运河1号”的出现,补齐了山东内河交旅融合最关键一环。
水面之外,还有铁轨与海岸。
“齐鲁1号”旅游列车保留绿皮车票价,泰安到济南仅需12.5元,却将泰山、黄河、孔子等世界级资源串成一线。开通一年多,运送旅客130余万人次,带动沿线综合消费20亿元,其中文物研学主题列车被称作“铁轨上的博物馆”,整合63家文博场馆,上座率超过180%;海上,“半岛1号”截至8月底开行1.7万班次、接待游客近120万人次;黄河沿岸,“大河1号”溯源自驾游径今夏启程。水上有船、铁轨有车、海边有航线,这张水陆交织的网络,被称为“交旅1号”工程。
其中的道理,值得深思。长期以来,谈及文化保护,人们习惯的方式是“圈起来”,修筑围墙、收入门票、置于展柜。然而,文物只静卧于馆舍,留存的是标本;文脉只停留于一地,延续的是旧迹。河流因流动而生生不息,文化唯有被乘坐、被行经、被听闻,才真正保有生命。造船、通车、辟线,说到底,是为文化重新疏浚河道。

四海之内,斯文皆得回应
文脉既在流动,便终将走向更辽阔的远方。让人沿着孔子当年的足迹走一遍,是最直接的方式。五十五岁那年,孔子率弟子周游列国十四载,在颠沛之中讲学不辍,那或许是人类最早的一次研学。如今,这段行走被重新接续,长成了“跟着孔子研学游”的响亮品牌。
“跟着孔子研学游”去年接待游客超过1000万人次,支撑这一体量的,是233家研学机构、85处挂牌基地,还有一套专门的研学指导师培养计划。
今天的研学,不再走马观花。孔子研究院的“韦编三绝”课上,学生亲手编连竹简,孔子读《易》、韦编三绝的勤奋落在指尖;尼山脚下的鲁源村,把《曹刿论战》排成真人真马的实景演出,战鼓一擂,课本上的文字有了重量。
孔子研究院、孔子博物馆、尼山圣境、鲁源村成为“新三孔”,与孔庙、孔府、孔林“老三孔”遥相呼应——一处是历史的现场,一处是今天的课堂。
研学的课堂,也向世界敞开。9月28日下午,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国际研学营地国学堂内,坐着来自世界各地的入境旅行商,主办方赠予他们一个意味深长的称呼——文化摆渡人,要把海外游客对孔子的了解,从“知道”一程一程渡到“认同”。
山东海峡国际旅行社总经理金革宇以韩国市场为例:“一山一水一圣人”在韩国认知度极高,他们将泰山与孔子文化统筹设计,让大学生先登临泰山,体会“一览众山小”的气象,再到曲阜走进孔子思想的原点,文化感受层层递进。
文化的传播,依靠的不是反复申说,而是切身的体认。让远道而来者在杏坛前听一段诵读,亲手拓下一句“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在尼山脚下仰望一次星空,其中的分量,不言自明。
远道而来的留学生,也在这样的体认中改变。塞尔维亚青年叶琳娜参加了公祭大典与研学行程,她说,儒家思想的魅力值得被世界看见,“相比于口头宣讲,亲身经历、真实分享更有说服力”。返程之后,她打算把这一程拍下的照片与短视频发到社交平台,向家乡的人讲述自己眼中的孔子与中国。
目前,孔子研究院已接待130多个国家和地区的团组,孔子博物馆年均接待观众200万人次,在全国博物馆海外影响力百强中位列第七。今年,浙江省衢州市于南孔圣地设立分会场,与曲阜同步祭孔,全球60余家文庙书院“云祭孔”,3500万人在线参与。
启蒙时代,伏尔泰的书房中挂着孔子像;《全球伦理宣言》将“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确立为跨越文明的共同准则。孔子的思想之所以能穿越语言与地域的隔阂,正在于它回应着人类共同面对的根本问题:人何以立身,何以处世,何以让彼此不同的人们和洽共处。
文化自信最为坚实的形态,或许正在于此:不是将自己供奉起来、谢绝观看,而是敢于被翻译、被讨论,乃至被暂时误读,并相信历经交流之后自有其价值显现。
孔庙大成殿内,“斯文在兹”的匾额静悬已久。而斯文真正的所在,不只在殿堂之上。它在拓片未干的墨痕里,在行船荡开的波纹里,在不同语言诵读同一句哲思的声音里,也在一个普通人于人生困顿之中,仍愿意相信“仁者爱人”的那一刻。
节会的热闹终会散去,文旅融合的长路却仍在继续。一种文化能否行之久远,并不系于一时的喧嚣,而取决于它能否在岁月流转之中,通过人们的行走、体验与日常感受,始终被人需要、被人践行,被一代代人郑重地安放于生活之内。
两千五百年前,有人于围困之中,为斯文作保;两千五百年后,斯文之所以不绝,正因为总有后来者,愿意接过这份担当,继续向前。
斯文在人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