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眸惠与参与AAAAH! Weekend—68 Franklin Street 的艺术家、设计师及项目团队合影。2023年10月1日，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编者按】
在纽约，以亚裔创作者为主题的展览和活动持续出现。但有一个问题很少被追问：展览结束后，创作者的处境发生了什么变化？一次群展或一次媒体报道，能否转化为后续的工作机会、更稳定的收入，以及与文化机构建立关系的渠道？
孙眸惠过去三年的实践，正是从这个问题开始的。2023年1月，她开始发展支持亚洲艺术家和设计师的构想，并在同年春季通过纽约视觉艺术学院（School of Visual Arts，SVA）的Fast Track项目进行测试。4月，第一届AAAAH! Weekend在纽约SoHo举行。此后三年，这个项目逐渐走出校园，进入社区文化项目、城市公共艺术空间和大学课堂。截至2026年6月，AAAAH官网归档了11场公共活动。
孙眸惠把自己的工作定义为“文化策略”。她并不从某一种既定形式出发，而是先识别创作者与社区面临的实际障碍，再选择适合的展览、出版、放映、市场或教育合作，并把分散的场地、机构、社区与公众组织起来。活动是人们看得见的部分，背后更漫长的工作，是建立合作关系并观察这些关系能否延续。
本文根据对孙眸惠的采访、其提供的项目档案及相关公开资料整理。受访者自述由本人确认；项目名称、角色、日期及数据须由编辑在正式发表前完成最终核实。
孙眸惠与合作艺术家及项目团队在纽约高线公园参加High Line Channel Tales of Chinatown特别放映与闭幕活动，2025年7月9日，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一、从“被看见”到“被支撑”
在发起AAAAH Culture之前，孙眸惠从事品牌设计、艺术指导与视觉传播工作，曾在Weber Shandwick、Beaumanoir Group和To Summer等机构参与品牌视觉、商业空间与跨文化传播项目。进入SVA社会创新设计硕士项目后，她开始把设计方法用于文化领域：不只是处理视觉呈现，也研究参与者、资源和组织关系如何影响一个项目。
直接的触动来自她身边的一位朋友。这位毕业于纽约时装学院的珠宝设计师，作品获得过发表和认可，却在寻找展出机会、进入市场和建立长期职业路径时屡屡碰壁。孙眸惠后来发现，这并非个案。许多亚洲艺术家和设计师并不缺少作品，缺少的是持续接触公众、同行、机构和市场的渠道。
“真正缺少的，可能不是又一个单独的展示机会，而是把创作者、观众、社区、机构和市场连接起来的中间结构。”她说。
2023年1月，她开始推动这个想法，并在SVA Fast Track项目中与包括Effy Tan在内的同学共同测试。几个月后，第一届AAAAH! Weekend在SoHo的365 Broadway举办。项目档案显示，活动汇集了28个艺术与设计品牌或项目、11位参展艺术家和3组表演团体；Eventbrite保存了676条注册及票务记录。对孙眸惠而言，比现场的热闹更重要的是，这次实践验证了一个判断：不同类型的亚洲创作者需要一个共同出现、相互认识并面对公众的平台。
此后，AAAAH把项目扩展到艺术与设计市场、展览、表演、电影放映、职业讨论和社区文化出版。到2026年6月，官网已归档11场公共活动。其中，“SHE, HER, OURS”关注女性创作者的公共表达；“The Borrowed Edge”在创意市场之外加入职业发展讨论；“Tales of Chinatown”则把关于华人移民记忆的纪录片带入高线公园的城市公共空间。AAAAH也与SVA开展了客座分享和课程合作。
二、访谈
问：AAAAH最早是从什么问题开始的？
孙眸惠：最直接的触发来自身边一位朋友在毕业后因为工作而来找我抱怨的谈话开始。后来我发现，这并不是一个人的问题。我身边有很多优秀的亚洲艺术家和设计师，他们不缺少作品，也不缺少努力，但缺少持续进入公众视野、接触机构、认识同行和测试市场的渠道。一次发表或者一次展览，不一定能够转化为长期支持。我逐渐意识到，真正缺少的可能不是又一个单独的展示机会，而是把创作者、观众、社区、机构和市场连接起来的中间结构。AAAAH就是从这个问题意识中产生的。
问：你在这些项目中具体负责什么？
孙眸惠：我的工作通常从活动发生之前很久就开始。首先要判断一个项目为什么值得做，它回应的是谁的需要，以及它与当地社区之间有什么关系。在这个基础上，我会参与确定主题和整体结构，邀请艺术家、设计师、表演者和讨论嘉宾，并与场地、文化机构、社区组织和合作伙伴建立联系。进入制作阶段后，我还会处理空间安排、参与者沟通、公共传播、社区外联和现场实施。我的核心工作，是把一个文化命题转化成公众可以真实参与的场景，并让参与其中的人和机构建立新的关系。
问：你如何定义自己的“文化策略”方法？
孙眸惠：我通常从五个环节理解文化策略。首先是识别结构性障碍：创作者面对的究竟是曝光不足、市场渠道不足、机构连接不足，还是文化叙事没有被准确理解？接下来是倾听具体的人，通过访谈、合作和小规模实践了解创作者与社区的真实处境。然后建立清晰的文化叙事，让公众知道项目为什么与当下的生活有关。之后是组织资源，让艺术家、场地、社区伙伴和教育机构围绕共同目标形成合作。最后，通过公开项目测试并调整。因此，我不把活动看成终点。每场活动既是文化呈现，也是一次研究和关系建设。
问：“New Year on Paper: Unfolding Chinatown NYC”是一个什么样的项目？
孙眸惠：这是一个围绕纽约华埠历史、文化传统和社区生活展开的立体书与社区记录项目。我在项目中担任社区参与制作人与合作伙伴负责人，负责连接创作团队、Chinatown Partnership、文化机构、社区组织、商户与项目支持方，并参与推进项目获得社区合作和资源支持。项目后来在美国华人博物馆（Museum of Chinese in America）举行公开发布活动，约1000册图书以非营利方式被送往华埠的学校、图书馆、博物馆、医院和小型商户。这个项目让我更加确定，文化策略不只是把文化内容展示出来。它还需要考虑内容由谁共同完成、社区如何参与、资源如何进入项目，以及成果怎样重新回到社区。
问：你如何判断一个文化项目是否真正产生了影响？
孙眸惠：观众数量当然重要，但它不是唯一标准。我也会观察艺术家是否因此认识新的合作伙伴，作品是否进入了新的公共环境，社区成员是否愿意参与讨论，以及项目结束后关系是否还能继续。艺术家的知名度、公众认知和经济可持续性彼此相关。只有“被看见”是不够的，创作者还需要被准确理解，获得继续工作的条件，并能够以自己的方式发展创作实践。
孙眸惠在纽约视觉艺术学院（SVA）社会创新设计硕士项目的Global Guest Lecture 中分享AAAAH CULTURE 的社区文化实践，图为讲座结束后与学院师生合影。2025年11月5日，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三、记者手记：当“关系”成为作品的一部分
采访中，孙眸惠很少把重点放在某一次活动是否“成功”，她更常追问之后发生了什么：参展艺术家是否认识了新的合作伙伴，作品是否进入新的空间，文化机构是否对一个此前不熟悉的社群形成了更具体的理解，一次合作是否还有第二次。这种对后续关系的关注，是她与许多短期文化活动之间最明显的区别。
这种工作方式也有局限。关系和信任难以量化，报名人数和社交媒体传播也不能直接证明长期影响。它需要通过参与者的后续发展、机构反馈、重复合作和社区回应来持续记录。与单件作品相比，这些成果更加分散，却同样需要专业判断和长期投入。
她的项目已经进入博物馆、城市公共艺术空间和大学课堂等不同环境，包括美国华人博物馆、高线公园和SVA的课程合作。这些合作并不自动等于长期影响，但至少说明，这套方法能够在社区项目、公共文化平台和教育环境中以不同形式落地。
从这个角度看，孙眸惠的实践提出了一个具体问题：当越来越多创作者来自离散社群，并在多种文化之间工作时，艺术支持系统是否也需要改变？她的回答不是把关系放在作品之前，而是把关系与信任也视为文化生产的一部分。展览、出版物和公共活动仍然重要；同样重要的是，谁能够参与，资源如何进入，以及项目结束后还留下什么。
这套方法能否形成稳定、可持续的支持体系，仍需要更长时间和更完整的记录来检验。但它已经提供了一种可以被讨论的实践路径：文化活动不只负责呈现，也可以成为连接创作者、机构与社区的工作方法。
文：蒋小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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