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父亲的柠檬

随笔|父亲的柠檬

文/李正江

对于一个北方人,南方的水果总是充满诱惑,尤其是对一个出生于上世纪六十年代北方偏僻农村的穷孩子来说,不亚于禁果对亚当的诱惑。

大约七岁那年,第一次跟父亲到烟台三叔家小住。烟台曾是父亲小时候跟随祖父生活和读书的地方,那时祖父靠经营茶庄生意养育着全家老少,自祖父去世,父亲也有二十多年没再来过。

父亲每天带我游走在他熟悉又陌生的大街小巷,给我讲述他记忆中的老烟台。一次经过百货店,我被高大的木柜台里通过大镜子反射过来的圆圆的橙色的东西所吸引。

——爹爹,那是什么?

——不知道。

——我要一个尝尝,就一个!

——不好吃,苦的。

囊中羞涩的父亲试图拉着我快走,但最终没能拗过任性的小儿子,还是掏钱买了一个,只一个。父亲的坚守往往在我这里破防,在哥哥姐姐那儿绝无可能。

那是一个叫桔子的南方水果,剥开薄薄的皮儿,里面挤着蒜瓣一样细嫩的果肉。我记得那个桔子在我口袋至少存放了一天,一瓣一瓣地抿着嘴吃,很甜很甜,最后只剩了皮儿不舍得扔,又闻了几天才丢掉。

回家后,父亲跟邻居讲述烟台的经历,讲述给我买的那只桔子时,不经意说道:其实桔子不如橙子,橙子不如柠檬。原来父亲不仅知道那是桔子!而且还吃过!还有橙子柠檬也吃过!我在七岁的小脑子里想了很久:父亲什么时候背着我吃过桔子?橙子柠檬又是什么?柠檬又该是什么味道?

那只桔子的模样在我心中存活了五十多年,那种独特的香甜似乎寄生在了鼻腔。贫穷让儿时记忆变得异常坚固清晰。

后来,我毕业进了烟台,一呆就是四十年;再后来,南方的桔子橙子香蕉菠萝充斥市场的角角落落,伴随着小贩的叫卖,散发着各种果香甚至腐味。

但我一直不识柠檬,多次去南方,也常逛水果市场,也没见到有卖,像一个梦中的景物,现实又朦胧。

作为一名语文教师,我对有些文字有一种天生的好感:柠檬是既非双声又非叠韵的连绵词,字形和发音都很美,形同美丽的孪生姐妹,这在水果家族也是罕见,更增添了我的好奇,让我心向往之。

第一次结识柠檬,竟是十几年前,在南半球西澳首府珀斯,在我哥的后院。

那年女儿研究生毕业,我和妻子第一次出国参加女儿的毕业典礼,之前的各种典礼都是由哥嫂代劳(说到这儿,发现又欠了哥嫂的一份人情)。

哥的后院很大,有一个清澈的露天泳池,池边就有一棵挂满黄色果实的大树。树下也落了很多果子,有些开始发黑腐烂,还有些落到泳池里,哥便安排我用网兜捞出。

哥说那就是柠檬!这让我神奇了几十年的谜,就这样突然出现在眼前,就这样不遮不拦随意自然!柠檬的模样的确也不够光滑,甚至有些丑陋,也让我似有所失。

没有梦友相逢的激动,也没有好奇心满足的幸福。我随手剥开一个,皮肉粘连很紧,联想到父亲当年的话,试着吮了些果汁,一股浓烈的酸直入喉咙,让我猝不及防,眼泪几乎蹦出,这怎么会比桔子橙子还好?看着我的窘态,哥大笑!似乎在报当年没吃到桔子的旧仇。

随后的几天,几乎天天和柠檬打交道:泳池里的需要捞出来,不捞腐烂了会弄脏了池水;树下的落果需要捡起来,不捡就会招来蚊蝇;树上挂着的也要挑着大的黄的摘下来送到厨房,嫂子用它制作各种西餐调料。嫂子说中餐里凡是用醋的地方,都可用柠檬替代,看来超乎我的第一判断,柠檬还是大有用处。每天做这些之余,我便试着再次挤着汁儿吮吸,那浓酸慢慢不再刺激,有股浓烈的橙橘的果香,这种香酸口感远在橙橘之上,但需要细细品味慢慢适应,也似乎理解了父亲的话,每天就吮着汁挤着肉一两个慢慢地消灭,哥看得口冒酸水。哥说柠檬不仅仅可做西餐调料,还可做消炎药,可祛除蚊虫叮咬,消肿止痒。那几天我的腿部皮炎又犯,在国内吃了几千块钱的中药也不见好,我就试着用柠檬汁涂抹,竟然开始不痒,红点慢慢消退,等到十天后离开珀斯时,炎症竟然大为好转!

我开始赞许父亲的评判,柠檬真的不负我也!

澳洲人喜欢栽种柠檬,堂前屋后常常见到它的身影,大概缘于对西餐的需求。从春季第一颗柠檬到深秋甚至来年春天,树上总是挂着果子排着队陆陆续续地成熟,不像北方水果成熟期集中在十几天内。果实多了还会装在小盒子里摆在门口任路人自取。

再次和柠檬交织,是在悉尼女儿家。

女儿的邻居在栅栏边上栽了一棵,有近一半的树冠翻过栅栏探在女儿侧院。澳洲人有个不成文规定:树冠在哪,果实就归哪。果子落在女儿的侧院草地,也就是我们的合法所获,吸引我和外孙每天光顾捡取,也成为我们祖孙的一个小小乐趣,其情趣类同儿时在农村每逢大风便到杏树下或者板栗树下等候落果飞来,那是一种专属儿童的意外惊喜。

这是那种果型较小的青柠,皮薄汁多,青涩爽口,比那种大的柠檬口感更好。地上的柠檬不多,多时三四个,少时一两个,有时会一无所获,就仰脸数着树上的果实,计算着哪个发黄了,哪天该落了。我们不常吃西餐,厨房使用不多,剩余的就用来榨汁泡水,再多了就切片晒干做茶用。在整个夏天,冰凉酸爽的柠檬水是我背包的必备。

一天上英语课,安妮老师带了一瓶超市柠檬制品,英文lemon curd,并为每个学员备了一个小勺品尝并描述。通过老师印制的加工食谱,我知道了里面加入了奶酪蛋黄白糖等,但口味的确一改柠檬的青涩浓酸,变得滑嫩香甜,是西餐面包等的绝好搭档。可借鉴西人菜谱自制lemon curd!我突发奇想。西方的菜谱注重选材精细,需要先榨取柠檬汁,沥出鸡蛋清等繁杂工序,柠檬皮儿等都做废物抛弃,在我眼里这恰是柠檬精华所在。母亲当年自制花生酱、辣椒酱等,都对原料精细度要求不高,干净即可,能吃则吃绝不浪费。

参照安妮老师的食谱,我又大胆地进行了家族式改良,将新鲜柠檬洗净切片,再用食品绞碎机绞成浆糊状,加入了奶酪,鸡蛋和少量的白糖,再加入白水熬制。水慢慢耗尽,随着不断地搅拌,厚稠的柠檬汁鼓着气泡呈现乳白的胶着状,柠檬香弥漫整个厨房,终于,当升腾的气泡越来越少,当乳白的胶液越来越稠,一锅自制柠檬酱制作成功!装进白色玻璃瓶冷却后,像乳胶、像蜂蜡、像凝脂、泛着一点微黄,透着诱人光泽。蘸取一点品鉴,酸甜乳香里有一抹复杂的微微苦涩,我知道那是柠檬的皮和种子的味道,那是构成柠檬美味的精魂,那也许就是当年父亲最为赞许的味道,甜中有酸,酸中带苦,那是生活最真实的味道。

再后来,我和女儿在花草市场又发现了一株新品种青柠,果实很大且光滑圆润,价格还很贵,果断买回后栽种到侧院,和那棵探进来的大树像一对遥相呼应的母子,我们终于拥有了自己理想的柠檬树,终将结出自己心仪的果实。

父亲作古已经三十年了,距离当年带我去烟台也够五十多年。我突然间顿悟:五十年来,我怀念的、铭记的、追逐的、其实不仅是父亲一句对柠檬的评判,更是对真实生活的评判。父亲,儿终于明白了:完美的生活不能只有甜有香,更要有酸有苦,有挫折有羁绊,那样才够真实,才有嚼劲,才有意义。

父亲的柠檬,植到了儿孙的庭院,也植到了儿孙的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