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城市为什么需要高水平音乐学术活动

一座城市为什么需要高水平音乐学术活动

9月19日至20日,来自多所专业音乐院校的作曲家、歌唱家、钢琴家和理论研究者相聚日照。两场中国艺术歌曲音乐会先后在日照大剧院举行,一场创作学术座谈则把叶小纲声乐作品、元曲文本改编、汉语与声乐创作、和声与节奏等专业问题带入讨论。对一座城市而言,这样的活动当然能增加演出供给,但它更值得关注的意义,在于专业研究、艺术生产和公众聆听第一次被放进同一个文化现场。

今天不少城市都重视音乐节、演唱会和广场展演。活动多了,城市文化是不是自然变得深厚?答案要看这些活动留下了什么。有的活动提供短时热度,有的活动能够改变市民的听觉经验,培养本地人才,也让城市加入更广阔的专业网络。高水平音乐学术活动的价值,就在于它不只提供一晚演出,还带来一套判断艺术、讨论作品和继续生产作品的方法。

城市公共文化需要普及,也需要专业高度。普及让更多人拥有参与资格,专业活动则让公众知道一门艺术可以抵达怎样的深度。二者共同存在,城市文化生活才有层次。日照海韵音乐展演所呈现的案例说明,一座城市引入高水平音乐学术活动,实际增加的是文化生活的知识含量、审美标准和持续生长能力。

城市需要能够生产知识的文化活动

音乐会通常被理解为艺术成果的展示。观众买票入场,艺术家完成表演,掌声过后活动结束。学术活动加入之后,音乐会便多了一层功能:作品为什么这样写,文学文本如何进入旋律,演唱怎样处理语言与声音的关系,某种和声结构为何产生特定情绪,这些问题可以被提出、分析和争论。舞台由展示空间转变为知识发生的现场。

学术座谈与两场音乐会编排在连续两天内。座谈所讨论的文本、改编、语言、和声、节奏和表演,并非远离听觉的抽象概念。听众在音乐会中可以接触《明月几时有》《黄鹤楼》《我爱这土地》《最可爱的人》等不同作品,比较古典词章、现代诗歌和时代题材进入声音后的差异。研究者也能把作品分析带回舞台,接受实际演唱的检验。对城市来说,这种安排输入的不只是名家资源,而是一种把聆听转化为理解的文化能力。

能够生产知识的活动,还会改变地方文化机构的工作方式。剧院不再只是租用场地和执行流程,还可以参与选题策划、观众培育与成果整理;高校师生不再只做志愿服务或观看演出,而能进入讨论、排练和评论;媒体报道也可以从“名家云集、好戏连台”推进到作品问题和审美机制。城市各文化主体在同一项目中形成新的合作关系,这种关系比一次演出的热闹更值得保留。

高水平供给为公共美育确立尺度

公共美育常被误解为把艺术变得简单一些,让所有人一听就懂。这样的思路看似照顾公众,实际可能把公众长期留在最容易进入的层次。人的审美能力需要在接触陌生形式、辨认细微差异和反复聆听中成长。城市既要提供群众能够直接参与的音乐活动,也要让普通市民持续接触需要学习才能逐渐进入的高水平艺术。

中国艺术歌曲很适合承担这种公共美育功能。它以汉语文学为基础,听众可以从熟悉的诗词、意象和情感进入;同时,它又要求听众关注旋律如何处理字词,钢琴怎样参与叙述,歌唱者如何通过气息、音色和语气塑造意义。它既有亲近公众的一面,也保留了专业艺术的复杂性。两场音乐会把苏轼、徐志摩、顾城、艾青等不同文本置于同一舞台,让市民在一次聆听中感受文学语言经过作曲与表演之后的多种形态。这种体验无法由背景音乐式的“听过”替代。

高水平活动进入城市,降低的应当是公众接近艺术的门槛,而不是作品标准。票务是否便利、节目说明是否清楚、是否有演前导赏、学生能否参加公开排练,都会影响公众能否走近作品。专业性不等于封闭,通俗也不等于浅显。有效的公共美育,会为复杂艺术搭建理解台阶,同时保留作品要求听众投入注意、调动经验的权利。

高水平音乐活动还会为城市居民提供共同讨论的文化对象。不同年龄、不同职业的听众坐在同一剧场,围绕一首诗怎样被唱出、一个时代怎样被声音表达形成交流,这种共享经验本身就是城市公共生活的一部分。它让艺术从私人爱好走向可讨论的公共话题,也让人与人之间多了一种超越消费和娱乐的联系。城市的文化凝聚力,往往在这样的共同聆听和持续交谈中逐渐形成。

这也意味着,评价城市文化活动不能只看观众数量。一次高水平音乐会可能没有万人演唱会的规模,却可能让一批教师改变课堂曲目,让青年学习者理解作曲与表演的关系,让普通听众开始阅读歌词文本、辨认人声与钢琴的互动。这样的影响不一定立即显示在流量上,却会逐渐形成一座城市的审美习惯。公共文化建设需要看得见的参与,也需要这种缓慢积累。

专业平台能够改变本地文化的连接方式

高水平音乐学术活动还为地方人才提供了难以替代的专业连接。本地作曲者、教师和学生平时可以通过论文、录音了解国内同行,但面对面的作品讨论、排练观察和舞台交流,能够传递许多文字难以完整说明的经验。一个字怎样处理才不损害语义,一处换气为何改变乐句,一段钢琴织体如何给人声留下空间,这些判断往往要在声音现场中形成。

本次活动汇集多所音乐院校和专业机构,也安排本土作曲家的作品进入音乐会。这样的组合尤其重要。外部专家资源如果只完成一场“送文化”,本地仍然处于接受端;本土作品、教师和青年学习者进入专业讨论,城市才可能成为共同生产的一方。本地经验由此获得全国性专业视野,全国性平台也会因地方创作和听众现场而得到新的材料。

这种连接还能推动高校、剧院、文联、学校和媒体重新分工。高校可以承担学术研究和青年人才培养,剧院提供专业呈现与观众服务,城市文化机构负责长期项目设计,中小学和社会美育机构把活动成果转化为课程,媒体则记录讨论、解释作品。专业平台还可以帮助本地创作者发现自身经验的独特价值,使地方题材进入全国性的作品比较和理论讨论。若各方只在活动当天临时协作,资源很快散开;若围绕同一艺术门类形成年度计划,一次学术活动便可能成为地方音乐生态的节点。

城市文化品牌也会因此获得更可靠的内容。文化品牌不能只靠一句口号或一组视觉符号建立。人们最终记住一座城市,往往因为它持续支持某种有品质的文化实践,并形成稳定的创作者、作品和公众关系。日照拥有山海景观,“海韵”很容易成为活动命名和舞台意象;更重要的问题,是城市能否让这一名称逐渐对应一套具有辨识度的音乐内容。若活动持续关注中国艺术歌曲,形成新作委约、本土文本创作、青年演唱培养和公众导赏,“海韵”才会由名称转化为可积累的文化项目。

活动之后决定长期影响

一座城市举办高水平音乐学术活动,难点往往不在邀请名家,而在活动结束后如何留下成果。演出录音能否进入公共文化资源,座谈观点能否整理发表,优秀作品能否复演,本地教师和学生能否继续参与,普通观众是否还有下一次聆听机会,这些问题决定活动是一次性事件还是持续机制。

可以从几件具体工作做起。其一,为音乐会配置面向公众的导赏文本,不只介绍作曲家和演唱者,还解释每组作品为何这样编排。其二,设置公开排练、作曲家谈作品和青年学生工作坊,让专业交流向本地教育延伸。其三,对经授权的乐谱、录音和研讨成果分类保存,供高校课程与公共讲座继续使用。其四,建立作品复演与回访制度,让上一届活动中的新作和问题在下一届得到回应。其五,把本地文学、历史和城市生活转化为创作议题,使地方性进入作品,而非只停留在活动名称中。

这些工作不会削弱活动的艺术品质,反而会让专业资源获得更长的生命。对城市管理者来说,高水平音乐学术活动也不宜仅以即时传播量考核。除了入场人数,还应观察本地创作是否增加、教师课程是否更新、青年人才是否获得合作机会、观众是否形成连续参与。评价指标从“办过什么”转向“改变了什么”,文化投入才更接近真实效果。

这次活动让我们看到,一座城市需要的高水平音乐学术活动,既是一场音乐会,也是一所临时展开的公共课堂;既让专业共同体讨论作品,也让市民接触艺术的高标准。它把城市从文化产品的接受地,推进为艺术问题的讨论地和新经验的发生地。这样的活动或许不会每天举行,却应当在城市文化生活中拥有稳定位置。

一座城市的人文气质,不只写在建筑、景观和宣传语里,也形成于市民长期听到什么、怎样谈论所听到的艺术。让高水平音乐学术活动进入城市,应当留下的不是“某位名家来过”,而是更多人从此知道怎样进入一首作品,地方创作者拥有更开阔的参照,文化机构也学会把演出、研究和教育连接起来。当这种能力持续生长,音乐才会成为城市内部的一种文化结构。

(作者系临沂大学音乐学院院长、教授,山东省文艺评论家协会副主席 王秀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