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春天来了,静等花开

随笔|春天来了,静等花开

文/李正江

(一)

刚跨入九月,悉尼人就开始了小兴奋:春天来啦!春天来啦!九月一号那天,恰好赶上英语班,刚上课,安娜老师就神秘地问道:你们知道今天是什么特殊的日子吗?搞得我们都一脸的蒙圈,期待她的神秘答案,竟然还是春天来了!

悉尼气候四季如春,他们兴奋什么呢?

其实换位思考一下,他们的小兴奋可以理解,幸福是没有固定标准的,幸福是比较出来的,是期盼的果实。对于来自北半球的我,早已习惯了春天的温暖夏季的闷热深秋的凉爽和严冬的酷寒,习惯了那种淋漓畅快的季节变化,习惯了生活中强烈的气候节奏和换季的期盼,生活在悉尼就失去了季节感,有些小郁闷。而悉尼人就不一样了,永远的花团锦簇,永远的四季长青,即便是最寒冷的冬季,要么艳阳高照,要么阴雨涟涟,想怎样完全看老天的心情。这种不变的气候是美丽,但也内含寂寞。他们也有对季节更迭的要求,细小的气候变化对他们而言就是天大的反差,自然也就兴奋起来。

是同情郁闷的我还是可怜兴奋的他们,我倒是纠结起来。

(二)

其实我也是有些小激动,因为春天来了,蓝花楹又要怒放了。

花开花落是自然,悉尼人习以为然,但他们永远体验不到怒放的幸福。那是一种历经百日天寒地瘦的严冬,一旦冻土被春风唤醒,破土的春芽对生命的渴望,含苞的骨朵对美丽的追求!那是一种植物体内巨大无形的生命的力量的宣泄!他们不管不顾,挤着抢着在春风中绽放出生命中最美的瞬间!从天空到地面,从山顶到沟底,从庭院到路边,他们占据所有空间,形成色彩斑斓的花的世界,花的海洋!这种惊艳的美甚至无法用语言去表述,只许你屏住呼吸,去看、去嗅、去听。

我沉醉于这种美丽的集中爆发,这是北方人的专利。

悉尼的花是有节制的开放,不急不慢,不温不火,没有怒的感觉,不像北方人的脾气。

唯一称得上怒放的,只有蓝花楹。

(三)

蓝花楹盛开像美丽的梦境,是我对悉尼春天最大的渴望。

这是一种高大的乔木,英文Jacaranda,她的花是纯紫色的,为什么译做蓝花楹我不得而知,也许紫花楹听起来不是那样浪漫,也许最初的译者对于蓝色情有独钟。而楹字就更让我迷惑,为什么不译作缨英等专属花的名字?楹字倒像是更具备了琼瑶的风格,有一种超凡脱俗独立清风的魅力。种种猜测更增添了我对蓝花楹的喜爱。

蓝花楹会在一夜春风里盛开,像家乡的梨花。远看蓝花楹盛开,像一把把撑开的巨伞,一片片漂浮的蓝云,抢尽了其他花卉的风头,在绿色如茵的悉尼显得格外惹眼。走到树底下,还会闻到细细的花香,那是一种清淡的,难以比拟的香气。微风一来,枝头摇曳,花香伴着落英自天而降,像一个个蓝精灵。抬头看去,满树尽是花团,没有叶子,像成熟的葡萄拥抱在一起。花型颜色都类似胶东的梧桐花,比梧桐花略小,布满了肉眼难以察觉的柔嫩细密的绒毛,沉甸甸的。

任何花卉的最美时节在于初绽,而我却认为欣赏蓝花楹最佳时刻当属于落花之际,尤其是一场春雨之后,沉甸甸的落花均匀地洒落在树下,开始星星点点,最后融成一片,像一方蓝色的花坪,足以遮挡泥土道路和草坪。树冠有多大,花坪就有多大。因为花的粘连和自重,即便飘落枝头,也绝不像其他轻薄的花瓣失去自我,随风飘散,就落在自家树下,树上树下,形成立体的景观,更具个性,更让我喜欢。

(四)

蓝花楹盛开,不唯独我,满悉尼的人都有些骚动。

微信群、小红书、甚至电视台等媒体都在晒着最美的赏花打卡地,我耳朵里灌满的是悉尼皇家园林、海港大桥和市政厅等,还有一些我不熟悉的街道,也许很有名气。

这些地方都是悉尼的地标,都是世界游客云集的地方,即便没有蓝花楹也绝不寂寞。悉尼市政厅正在我的英语班的对面,是一座古老高耸的灰色欧式建筑,有一股不言自威的魅力。大门两侧各栽了一棵蓝花楹,每棵都有搂抱粗,树冠都擎到大楼的腰部,显然蓝花楹是和市政厅相伴而生。每次蓝花楹开了,我都驻足楼前观赏一会。我眼里的蓝花楹,尽管依旧美丽且轻盈,依旧摇曳且自重,但和这代表威严和权利的市政厅叠印在一起,似乎有了更刻意的深一层的含义,是为了让权力显得更亲民?还是美饰统治的无情?这种地方似乎更适合青松翠柏等冷峻植物。继而联想到海港大桥、皇家植物园、以及其他有名有势的地方,没有蓝花楹,他们依旧出名,有了蓝花楹,他们更有炒作的空间,显然,蓝花楹是被利用了,政治也罢、商业也罢,这不是出于她自身所愿。

(五)

悉尼人偏爱蓝花楹,还有更深层的原因。这里有一个真实的美丽故事。

上世纪五十年代,有一家有名产妇医院,因为一名美丽善良的助产护士名字叫Jacaranda(蓝花楹),很多产妇都愿意到这家医院,这家医院也就改叫蓝花楹医院。医院有个传统:医院常备一个陶瓷罐儿,里面装满了蓝花楹的种子,每一个新生儿诞生,医院都会赠送一枚蓝花楹种子种在孩子自家庭院,孩子多的家庭甚至有四棵五棵蓝花楹,遮盖庭院形成花海。久而久之,悉尼的大街小巷布满了蓝花楹,蓝花楹也从皇家园林走向民间,走入普通百姓,如同中国的牡丹,不为独武则天专属,更是洛阳的自豪,全北方人的骄傲,因为真正的美丽从来就不偏向权贵。

(六)

显然,我倾情于平民的蓝花楹,她本来就不该属于深宅大院,不该属于达官贵人,她应有与自己的出身相搭的居所,她就应该植根于百姓的堂前屋后,散落于城市的边边角角,与平民融为一体,这才是她真心的所愿。就像北方的梧桐树,普通得连高大笔直的树干都极其低贱,只有农民用来建造农舍,因为他太普通了,长得快,价格又低,作用及其广泛及其亲民。厅堂楼所用的是昂贵的名目繁杂的硬木红木,需几十年上百年才能成材,我都不认识,也懒得认识,梧桐树的成材需有几年光阴。

(七)

春天来了,蓝花楹又要开了。

美好其实无需期盼,只要心静,便会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