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手机为什么叫手机?因为它用手连通信息。脑机是什么?就是用脑来连通信息。”这是山东第一医科大学脑科学与类脑研究院教授、济南场御医疗科技有限公司首席科学家王志燕,对脑机接口的生动定义。
王志燕与神经调控打了十余年交道,刚入行时,这个领域还叫神经调控。眼下,脑机接口正处在前所未有的热度中,政策密集出台,资本、企业、医院争相涌入。在她看来,这个风口的意义更多在于,神经调控终于迎来了更广阔的产业图景。
说这话时,王志燕坐在山东第一医科大学脑科学与类脑研究院的会议室里。而9公里外的精准医学产业园,其20人左右的团队正在厂房里对一款经颅强交流电刺激仪做着质量检测。这台设备今年4月刚拿到国家药监局二类医疗器械注册证,是我国首个用于原发性失眠的国产强交流电经颅刺激设备,它还有一个更直白的名字:“电子安眠药”。
这台设备能走到患者面前,背后是“政产学研”的协同发力。

经颅强交流电刺激仪
15毫安的睡眠“处方”
山东第一医科大学附属省立医院(山东省立医院)是这台设备最早落地的临床场景之一。42岁的济南市民王莉(化名)去就诊时已和失眠斗争了三年,“安眠药剂量没敢加,效果越来越差,白天昏沉,情绪低落,工作生活都像蒙了一层灰。”
在临床心理科副主任医师王斌的指导下,她尝试了一种新的治疗方式——把电极片贴在前额和双耳后侧,启动按钮,一股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的电流开始在大脑深处“工作”。每天两次,每次30分钟。四五天后,她终于能睡着了。
王志燕介绍,原发性失眠是一种常见的神经系统疾病,我国患者人数超过3亿。传统治疗方法,一是使用苯二氮类药物,但易产生耐药、依赖及日间嗜睡等副作用。二是使用侵入式神经调控技术,虽有一定疗效,但存在手术创伤和感染风险,费用也比较高;进口非侵入式设备费用更高,更难普及。
经颅强交流电刺激仪则属于物理调控,是除心理治疗和药物治疗之外的第三大类治疗技术。王志燕团队将电流从常规使用的1-2毫安调整到15毫安左右,“就像吃药,小剂量没效了就增大剂量。”王志燕用了一个朴素的比喻。
15毫安是什么概念?不到手机充电电流的百分之一。但就是这股几乎察觉不到的电流,在特制波形的控制下可穿透颅骨,抵达大脑深部与睡眠相关的核团,让那些持续高速运转的神经元慢下来,让兴奋和抑制重新回到平衡。
临床数据显示,这套设备治疗原发性失眠的有效率达70%。治疗后患者平均入睡时间从90分钟缩至30分钟,夜间觉醒从3.8次降到1.1次,未报告严重不良事件,无药物依赖风险,且成本仅为进口设备的约八分之一。
该系列设备还形成了“院内-院外”产品矩阵。四通道台式机,用于医院临床治疗,可同时给四名患者治疗;便携机仅170克,和手机差不多重,经医生评估后,患者可租回家在客服指导下自行操作。
在山东,这台设备的临床验证也在同步铺开,山东第一医科大学附属省立医院、第一附属医院、第二附属医院三家医院同步设立转化病房,经颅电刺激的临床应用场景在山东的医院里不断拓展。放眼全国,更是已有近50家医疗机构报单,设备在20多个省份投入使用。

济南场御医疗科技有限公司
一个科研者的济南选择
王志燕的科研经历,一定程度上见证了神经调控技术从最早期到变为风口的发展阶段。
本科临床医学,北大读博期间接触最早期的脑机接口工作,在清华做了五年博士后,参与侵入式神经调控成果转化,之后转向非侵入式技术,到中科院心理所做研发。一圈经历下来,王志燕深感精神疾病患者对侵入式手术接受度普遍偏低,非侵入式、可居家使用的设备则有更广阔的场景,这个判断后来也成了王志燕团队的主攻方向:无创、居家、小型化。
但对王志燕而言,在北京,“产学研医”这四件事很难拧成一股绳。中国科学院院士、山东第一医科大学(山东省医学科学院)校(院)长陆林的出现成为转折点。
“陆老师问我,是去山东还是留在北京。”经过深思熟虑,2025年,王志燕选择了山东,加入山东第一医科大学陆林院士的团队,其团队产业化的部分则落到了坐落于槐荫区的济南国际医学中心。
为什么选济南?她列了几条:山东是人口大省,有一定的临床优势;北方省份里经济靠前,工业门类齐全;地处京沪之间,离哪边都近。“但最打动我的,是济南国际医学中心那股干事的劲头。对科研来说讲究创新,但做产业,创新和规模化缺一不可,甚至规模化比创新更重要。”她前期来过几次,“济南国际医学中心展现出来的干劲、目标、信心,对我们初创团队来说,是最需要的。”
自此,王志燕开启了北京与济南之间来回“奔波”的日子。从槐荫区的济南西站出发,一个多小时到北京,这段路途串联起了家与工作。她也像一个枢纽,将北京的研发资源和济南的临床、产业平台深深结合在了一起。
在多方探索下,王志燕团队跑通了一条产学研一体化的链条。这条链条的运转,背后是三地团队的协同:北京团队以工程化产品研发为主,重点开发面向市场的产品;济南团队位于精准医学产业园,主要负责保障生产、产品质量以及产品注册工作;实验室团队则一方面直接面向应用市场,并将反馈的问题分配给相应方向,另一方面也负责前沿技术的探索。
以强交流电经颅刺激设备为例,链条的每个环节,在济南都有对应的落点。科研在济南国际医学中心片区内的山东脑科学与类脑研究院(以下简称“脑研院”)。脑研院是山东省政府批复成立的省级新型研发机构,2022年9月成立,依托山东第一医科大学建设,13000平方米的科研空间里,3.0T磁共振、脑成像、电生理等设备平台向科研人员和企业开放。

山东脑科学与类脑研究院
临床验证靠的是脑研院2025年7月成立的脑机接口临床与转化中心,作为全省首个打通科研、产业、临床的脑机接口平台,现已同步在省立医院、千佛山医院等三甲医院设立临床研究与转化病房,构建起“基础研究—临床应用—产业孵化”的全链条生态。
生产则在济南精准医学产业园,产业园是医学中心首个标准化医学专业园区,为医学中心在孵高端研发企业提供空间载体。济南场御医疗科技有限公司便是这个平台孵化而成的成果转化载体,负责设备的生产、注册和市场推广。
王志燕对落地后的支持印象深刻。“我们的产品相对前沿,市场接受度较低,技术方面也存在一些需要探讨的点。因此报证时,济南国际医学中心积极对接了省药监局,分析我们的技术与国家标准及产业化之间的差距,并研究申报路径,最终产品注册只用了约6个月。”
这台失眠治疗仪只是一个起点。王志燕更在意的是技术体系的延展性——通过更换频率和靶点,同一平台可以治疗不同疾病。抑郁症是王志燕团队的下一个目标,“如果明年年底拿到注册证,那将是全球第一个可以居家使用的抑郁症三类医疗器械。”

山东第一医科大学
风口下的城市布局
近期,山东省卫生健康委等16部门联合印发《山东省加快脑机接口临床转化与应用创新发展工作方案》。根据方案提出的目标,到2028年,全省脑机接口产业规模将达到20亿元;到2030年,全面建成全国脑机接口临床验证与产业发展集聚区。
客观来讲,山东在技术储备、投融资和产业链完整度上还有差距。但王志燕认为,山东有着其独特的优势和方向,“山东需要解决的,是把市场需求和技术真正对接起来,让前沿技术在面对市场时有一个可试的通道。”
济南国际医学中心便是这个思路的集中体现。方案明确,将依托医学中心核心载体,布局建设省级脑机接口概念验证中心、中试基地,统筹建设动物实验、非临床研究、检验检测、实训孵化等公共服务平台,完善“实验室—工程化—产业化”全链条。

济南国际医学中心
济南国际医学中心依托自身积淀的脑科学领域资源,叠加国家、省、市三级政策扶持,逐步形成了发展脑机接口产业的综合基础优势。片区兼具基础研究、临床场景、中试孵化、市场落地等配套条件,为后续打造特色产业集群提供了良好的发展根基。
这样的平台正在吸引更多参与者。除了济南场御医疗科技有限公司,目前,济南国际医学中心片区已汇聚超维景生物、京师脑科、神健云脑、脑域医疗等一批行业优质企业,业务范围覆盖硬件设备研发、神经调控技术、认知智能筛查、康复诊疗应用等多个核心细分赛道。
作为济南国际医学中心的所在地,槐荫区也把脑机接口放在了产业布局的重要位置。近年来,槐荫区将医养健康作为“433”现代化产业体系的四大龙头引领产业之首,以打造“齐鲁门户,医养之都”为目标。脑机接口正是槐荫区“十五五”重点布局的新赛道,并在脑科学、脑机接口、神经康复等前沿领域形成先发优势。
今年,槐荫区首次承办第九届中国(济南)新动能创新创业大赛脑机接口与脑健康赛道,面向全球征集项目。随着赛事落地和平台集聚,槐荫区将推出“政策包+空间包+服务包”三位一体扶持体系,为项目发展提供创业资助、孵化场地、投融资对接、“一站式”审批等支持。
回到产品研发,脑机接口分为“读脑”和“写脑”两部分,神经调控属于写脑。王志燕判断,未来一定是读写结合的闭环:设备不只输出固定参数的刺激,还能采集脑电、心电、脉搏等信号,做客观评估和个体化、动态干预。团队正在做的就是这件事,下一代产品将把使用记录和疗程通过小程序、云平台连起来,医生在医院就能看到患者的使用情况和参数。
被问及未来五年的目标,王志燕说:“目前最大的目标,就是把非侵入式脑机接口产业做大做强,让山东做出一张属于自己的名片。而且我选择的一直都是我想要的,这一点我很坚定。”
脑机接口的终极定义是“用脑连通信息”。在济南,这个定义正从实验室走向病床,由一台设备长成一条产业链。对一座城市来说,真正的连通,不只是技术层面的脑机对接,更是科研、临床、产业、人才的彼此成就。
(凤凰网山东 国天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