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宋漫语 | 端午时节话六一,喜悦中似有悲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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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宋漫语 | 端午时节话六一,喜悦中似有悲怆

今天是端午。

这些年,社交网络一直在争论说端午节不能互祝“快乐”,只能互道“安康”,弄得每逢端午前后,常收到“因屈原投江而生端午”、节日问候要祝福“安康”而不是“快乐”……的掌上推送。本来好好的心情,一下子就低落下来,糯米当家的粽子本来就不易消化,再如此这般地吃下去也就更伤肝胆脾胰胃肠了。

面对被人为刻意赋予了特殊使命的传统节日,你是希望大家过得快乐一点、还是过得郁闷一些?

今日翻阅了几篇文献,遂又咨询了豆包,方知一切都基本上是误会了。

端午,最初应该是上古龙图腾祭祀日,也是古人 “毒五月” 防疫驱邪的节日,赛龙舟、沐浴兰汤等习俗,早在屈原之前就已存在。

最早将“端午”与“屈原”绑定是在南北朝时期,唐宋之后全民流传,唐诗写道:“节分端午自谁言,万古传闻为屈原”。后经历代官方推崇,宋代追封屈原为 “忠洁侯”,全国端午统一以祭祀屈原为主题,其他端午传说逐渐淡出主流。而当下,似乎把端午与投江次序倒置,才更能体现端午节和端午节一天假期中的家国情怀。

既然,现如今已经约定俗成“端午”是为纪念屈原“宁赴湘流,葬于江鱼之腹中;安能以皓皓之白,而蒙世俗之尘埃乎”的悲壮,那也不妨在此推荐一下Tchaikovsky的Pathétique,与“端午”的悲壮呼应一下,以表明我本也不是“口服心不服”、“口不服心也不服”的那种人。

前几天刚刚听到音乐人的解读,Pathétique是Tchaikovsky最强的人生自传。

他把四个乐章曾标注为“青春憧憬 — 短暂幸福 — 挣扎抗争 — 死亡终局”的四段叙事,把“晚年与终身知己梅克夫人彻底断交、亲妹妹萨沙病逝的双重精神打击”和“不幸的包办婚姻、同性性取向带来长久自我压抑、常年周期性抑郁的内在矛盾”表达的淋漓尽致,其亲笔书信佐证:“这部作品倾注我全部心血,创作时数次落泪,是我一生最真诚之作。”

可惜的是,Tchaikovsky亲自指挥的首演,反响平淡,而9 天后他骤然离世。因此,Pathétique被后人解读为他对自身一生、时代命运的临终独白,末乐章是为自己谱写的安魂曲。

听罢第四乐章,是否有“是悲怆也非悲怆”的感觉?

今年的六一国际儿童节已落幕多日,把端午与六一节联系起来,也算是本文无中生有的创意吧。

六一这天,普天孩童欢欣雀跃,虽是周一,仍得一日假期相伴,没有比放假更得学童欢心的。原计划六一当日陪稚子闲话同乐,奈何连日在外奔波出差,未携ThinkPad,手机码字伤眼耗神,文稿只得延后落笔。好意不怕晚!后来赶在26年高考开考日发了一推,权当是为那些在考场外周边焦急等待的家长们的消燥茶了。受评论中看官们的观点启发,写修订版,直至端午,如再发不出,就活生生地把六一混到七月了。

前乃引子,后归正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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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世人眼中的六一,处处是孩童嬉闹、人间温软。可追根溯源,这个温情满满的节日,缘起一段浸满血泪的沉痛往事。

一九四二年二战期间,纳粹德国酿成捷克利迪策惨案,整村百姓惨遭屠戮,八十八名无辜孩童葬身祸乱。战火无情,乱世之中最可怜的永远是幼童:颠沛流离、饥寒交迫、惨遭戕害,本该无忧无虑的年少时光,尽数葬送在连天硝烟里。一九四九年十一月,国际民主妇女联合会在莫斯科形成决议,将每年六月一日定为国际儿童节,以此悼念所有在战乱中殒命的孩童,警醒世人恪守护童之责、杜绝战火残害弱小,祈愿天下稚子远离兵戈祸乱,安稳无忧长大。

美好期许固然动人,奈何世事参差、时代有别,一方愿景难庇四方生灵。这份守护孩童的赤诚初心,落到上世纪五六十乃至七十年代的北方乡间,终究没能落地生根。

人的一生,回望过往各色节日,大半都留存着温柔念想。唯独六一国际儿童节,对于五零、六零、七零年代的北方农村孩子,是一生都难以翻过的苦夏印记。

我是1960's头部年代出生的,一直在农村生活,直到恢复高考后外出求学。少年儿童时期的我们,可以说是生于乡野、长于田垄,眼界大概也止于土地与村落。

在我童年的记忆里,就未曾有过六一儿童节。

彼时农村中小学的放假制度,与城市截然不同。后来上大学方才知晓,城里学子一年分寒暑两假;而当年的乡村学堂,全年设麦收假、秋收假、寒假三段假期,并无暑假。

麦收假自五月末延至六月上旬,时长约两周(时隔久远,具体时日已然记不真切),恰好完整覆盖六一。麦子成熟不等人,为抢抓农时、龙口夺粮,学校放起麦忙假,不是让孩子们休憩过节,而是全员奔赴田间,参与生产队抢收抢种。

秋收假多在九月中下旬,时常衔接国庆、中秋两节,秋粮收获、棉花采摘、整地备麦接踵而至,农事繁冗,假期依旧以田间劳作为主。

唯有临近春节的寒假,天寒地冻、田间农事停歇,是一整年里唯一不必下地操劳的清闲时日。

写到这里,不能不说前几天的极端天气。

周三这天人在枣庄。临近黎明,被窗外的蓝色雷暴、大风、暴雨惊醒。翻看手机,方知极端恶劣天气突袭齐鲁,虽然手机里多是城区某片区域的冰雹多大之类,但我心里却是对小麦产区是否受灾的担忧。次日,询问得知不少小麦产区受灾最重,本来籽粒饱满、即将“开镰”收割的小麦可能面临严重减产,老乡们经年血汗顷刻部分付诸东流,不由怅然,慨叹苍天难佑稼穑苍生。

或许,没有经历过抢抓农时、龙口夺粮情景的,是很难有这种触景生情的惆怅。当年,白居易都曾写下《观刈麦》记叙麦收时节农人顶着酷暑辛苦割麦、贫苦农妇拾穗度日的不易:

农家少闲月,五月人倍忙。夜来南风起,小麦覆陇黄。妇姑荷箪食,童稚携壶浆。相随饷田去,丁壮在南冈。足蒸暑土气,背灼炎天光。力尽不知热,但惜夏日长。复有贫妇人,抱子在其旁。右手秉遗穗,左臂悬敝筐。听其相顾言,闻者为悲伤。家田输税尽,拾此充饥肠。今我何功德?曾不事农桑。吏禄三百石,岁晏有余粮。念此私自愧,尽日不能忘。

现如今,麦收时节即使遇到打雷、刮风、下大雨,恐也少有人惦记那地里的庄稼,是已经收回来、晾晒干颗粒归仓了,还是被风雨雹子虐了一场、影响收成?似乎,不知道从什么时间开始,种粮与吃粮越来越没有了关系。

是不是?

一年四季,夏秋两季、先收后种,农村学校学童们的读书要让路于农事,孩童都或多或少地参与耕耘。这便是那三代人的农村少年,统一不变的童年节奏。

北方五月末六月初,气候燥热干旱,晴空万里无云,烈日整日炙烤原野。空气凝滞无风,热浪漫天笼罩,田间草木蔫耷垂落,置身旷野闷热难挨,无处躲藏。

一顶破旧草帽,便是全部遮阳之物。脖颈、臂膀毫无遮挡,不出一两日,皮肤便被烈日晒得脱皮泛红。

生产队分工明确:成年整劳力手握镰刀割麦;年纪尚幼的孩童,在收割完毕的地块捡拾遗落麦穗;年岁稍长的孩子,紧随割麦人身后捆扎麦秆。

看似捆麦较之挥镰割麦省力,实则格外熬磨身心。

纵然自幼在田间摸爬滚打,乡下孩子的皮肉依旧比成年人娇嫩,成熟麦穗的麦芒坚硬尖利、状如细针。整日弯腰拢麦、捆扎秸秆,俯仰之间麦芒反复剐蹭肌肤,胳膊、手腕布满细密扎痕,连片红肿。起初只是隐隐作痛,暑天劳作片刻便是大汗淋漓,粗布短衫被汗水浸透贴身,咸涩汗液渗进密密麻麻的细小伤口,没有撕心裂肺的剧痛,只剩钻心蛰痛,从清晨硬生生熬到日暮。

待到年岁渐长,旁观大人挥镰割麦,总觉得这份农活并不算难,便主动找到队长申请调换工种。队长眉头一竖:“咋?不听安排,想闹脾气?” 我们当即露出满是伤痕的胳膊给他查验。队长无奈,准许我们试刀割麦。几番劳作下来,我们几名学生的收割速度,丝毫不逊色成年劳力。

总算换了活计,得以卸下捆麦的苦差事。

熬过紧锣密鼓的麦收,接踵而至的便是夏种。

夏收连着夏种,环环相扣、一季催一季,农事层层叠加,半点喘息空隙都无。我的家乡夏种以玉米为主。

收割过后的田地,满地干枯坚硬的麦茬直直扎在黄土里,赤脚或是踩着薄底旧鞋踏在田里,步步被麦茬硌刺,稍有不慎便划伤脚腕。

烈日、热风、麦芒、麦茬、汗水、隐痛,层层交织,填满我们整个麦收假期。

农时贵如金,分毫耽搁不得,纵使口干舌燥、满身刺痛,也只能咬牙硬扛、不敢懈怠。乡村孩子早早懂事,无关书本教化,是脚下土地与紧迫农时日日磨砺出来的。

那一代乡间孩童,自幼便习以为常这般劳苦日子。不知六一佳节的热闹喧嚣,不识年少闲散嬉游。记忆里的六月,没有歌谣、糖果与新衣,只有漫无边际的麦田、灼灼烈日、扎人麦芒、刺脚麦茬,还有岁岁往复的辛劳与隐忍,以及眼巴巴地看着生产队里晾晒粮食的场地上那饱鼓鼓地麦粒,先要一麻袋一麻袋地装车去粮站交公粮,然后才能按照每家的人口数量分给农户。

那个年代,小麦的产量低,交完公粮所剩无几,农村家庭里小麦面粉主要用于节日包饺子、蒸馒头,一年也吃不上几顿白面面食饭,常年是以玉米、高粱、地瓜等为主食。那个年头,谁家要是有本事户口农转非,家里才能隔三差五地有白面馒头吃。

后世之人谈起六一,动辄称颂童真烂漫、岁月温柔,这般美好说辞,于我们几代北方农村人而言,终究是隔着岁月的陌上闲言。

整个村落六月无闲人,”小小年纪看着同龄人都是下地干活,以为天下孩子本来就是这样,劳作就是童年,毫无委屈、也不懂对比。

年少之时只懂劳作艰辛,参不透身世境遇的来由;年事渐高方才恍然:并非世道刻薄寡情,旧时农户全系田地谋生,一季收成维系阖家温饱,成年人终年躬身劳碌,孩童自然早早褪去稚气,早早扛起烟火生计里的万般风霜苦楚。

所谓六一儿童节,于我们那几代从泥土里长大的乡人,不过是年年如常、躬身耕耘、默默隐忍的寻常苦夏。

岁月缓缓走远,昔日万般辛苦极少挂在嘴边诉苦,却沉沉落地,深深镌刻在一辈人的骨血之中。

年近七旬话六一,岁月走远再回头,是无奈也非无奈、有喜悦也似有悲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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