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笔者与王谦教授一见如故。读其新著《<平复帖>研究》,亦如拨云见日般畅快。

王谦教授近照
古帖如古曲,岁月流转间,残损的字迹、附会的注解、固化的定论,总会让原本纯粹的笔墨之音走调、失真。传世最早的文人墨迹《平复帖》,便是这样一曲被千年误读、杂音缠绕的古调。历代学者层层附会、众说纷纭,让这帧西晋短帖的笔墨真意,长期淹没在混沌的学术声浪里。王谦教授的《<平复帖>研究》,便是一次温柔而锐利的学术调音,以考据为尺、以新证为弦,拨去浮尘、修正偏颇,为这千年法帖校准了笔墨本音。全书24万字,围绕西晋《平复帖》的文本释读、作者归属、书体性质三大核心谜题进行系统性重审与新证,是近年来书法史学界围绕《平复帖》研究的重要突破之作。

《平复帖》 故宫博物院藏
长久以来,《平复帖》研究深陷固化范式:“陆机所书”的定论深入人心,帖文释读分歧杂乱无章,章草、今草的书体界定含糊不清,诸多观点代代沿袭,鲜有系统性的梳理与辩驳。学界多停留于笔墨审美与流传考据,却极少有人愿意沉下心,对千年积弊的谬误逐一校正。而山东艺术学院王谦教授的研究,跳出了碎片化赏析的桎梏,以全局视野对《平复帖》研究做了一次系统性重审,这也是全书最核心的学术价值。

《<平复帖>研究》书影
这本书最动人的突破,是以规范为书法调音。面对千百年来乱象丛生的疑难字释读,王谦教授没有盲从名家成说,而是立足文字演变规律与魏晋书写范式,首次系统提出释读标准,建立起一套严谨、可复用的“碑帖疑难字形释读准则”,为《平复帖》及同类古帖的文字考订提供方法论支撑。以此为据,他稽核启功等11家释文,新释14字,核定帖文实有87至89字,终结了长期以来帖文释读分歧的无序状态。这种调音,不是刻意颠覆经典,而是回归笔墨与文字的本源,让模糊的字形有依据、有定论,让千年帖文的文字音律归于规整清朗。
更具突破性的,是作者敢于打破学术惯性,以新证为史论调音。《平复帖》自北宋米芾著录以来,“陆机所书”几成铁论,启功释文更被奉为圭臬。世人固守“陆机作《平复帖》”的千年定论,将此作为研究底色,从未深究证据链的真伪虚实。王谦教授深耕晋代史籍、历代题跋与传世文献,层层拆解旧说的逻辑漏洞,剥离后世附会的文史滤镜,跳出传统认知误区,提出贴合时代语境的全新研判。同时,他颠覆了“过渡性书体”的固有定义,重新阐释《平复帖》的书体属性,证明其是魏晋文人书法自觉下的返古求雅之作,重构了西晋草书的发展脉络。此番论证,修正了书史叙述的单一偏差,为中古书法发展史的脉络,调出了更贴合史实的厚重声调。
浮躁如当下,学界多求速成、逐热点,而王谦教授则是甘坐冷板凳,二十年专注一帖、深耕一题,于无人关注的细微处深耕细掘。王谦教授生于曲阜,出身书画世家,1988年毕业于复旦大学新闻系,在山东出版界任职28年,天命之年又考取中国艺术研究院艺术学博士,现为山东艺术学院教授、研究生导师,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山东书协学术委员会副主任。他文气与风骨并存,有着守正创新的学者本色,不盲从权威、不囿于成说,善于在众人习以为常的定论中发现疑点,在繁杂零散的文献中梳理脉络;既坚守传统考据的严谨扎实,又兼具现代学术的思辨视野,文史互证、多维交叉,不妄断、不臆测、不哗众取宠。这份“慎思、笃行、求真”的治学态度,恰是学术研究最珍贵的底色。
真正的学术从来不是绝对的定论,而是开放的求索。掩卷复盘,书中作者的研判,多依托文本内证与逻辑推演,尚缺直接的出土文献与实物佐证;关于西晋今草成熟、文人返古书写的论断,还需更多同期简牍、墨迹遗存作为旁证补充;部分残损字迹的全新释读,因字形残缺过重,仍需学界持续探讨核验。这些未尽之处,并非王谦教授研究的缺憾,而是为后续学术探索预留了声场与空间。王谦教授的这部新著兼具了方法论创新、文献深耕与思辨深度,称得上是当代《平复帖》研究的集大成之作。他在书中所留商榷,足见其学术探索的审慎与求真。恰是这份不完美,更彰显出王谦教授治学的坦诚。
书法从来不是静态的笔墨陈列,世间古帖万千,每一次认真的考据、每一次审慎的辩驳,都是一次温柔的调音。王谦以沉潜二十年的治学态度、科学严谨的研究方法,为中古书法史研究提供了典范。为古帖调音,亦是为学术正心。
【王立强】
责编:张若颖 终审:徐宜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