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蘸火记》：为先辈立传，为后代筑魂

评《蘸火记》：为先辈立传，为后代筑魂

刘长岭

去年初春时节，我们章丘作家、我的老朋友牛余和的长篇小说巜蘸火记》在中国作家出版社出版。我连看了两遍，依然意犹未尽。后来，偶尔想起书中的一个情节，一个细节，心里就又泛起波澜。便不由自主地再把书找出来，仔细品味作者对书中那些情景，意境，环境的精彩描写。

大家都对小说开头晨风烈焰的描写称赞有加。我也觉得这开头写得带劲、提神。可我更喜欢第一章第二节关于村子睡醒后烟火气的描述，作者先将鸟鸣鸡叫犬吠、大门吱呀磕碰、响亮的咳嗽、急促或拖沓的脚步、小推车轮轧过石板路面的跳动、老黄牛深沉的哞哞、年轻草驴亢奋的喂哇呱啦、大人呼喝、小孩子吵闹等各种声音;又把它们掺杂进阳光下老粪堆的陈腐味、鲜牛粪的酵酸味、村外庄稼地里的青葱气息，使其穿插碰撞，交汇成一片声色气味的喧嚣混沌。

读这段文字时，不知道现在的年轻人是否无感，但我觉得像我这个年龄段的人，肯定会立即深入其境，过去乡村早晨的记忆一下就复活了。更重要的是当读到后面，这段文字与尚邨英的那句话，形成了内在的呼应：“中国人就有这样的好处，只要刺刀不捅进胸膛，日子该咋过就咋过，看起来像是少心无肺甚至浑浑噩噩，其实这里面藏匿着浩大绵长的力量。这浩大绵长里的坚韧，在那团混沌里不露行迹随风舒卷，却又散而重聚无尽无休，足可消磨任何强悍对手的意志，使其一旦察觉便立即陷入绝望。”至此才能体会到作者景物描写的用心之深。

这部小说，以抗战时期章丘人自己造枪抗日为主要线索，生动地讲述了章丘人民，在中国共产党的领导下，联合一切抗日武装，和社会各界人士，发动群众，艰苦抗战的生动故事。是一部缩小版的，中国全民族抗战的生动历史写照。

我第一次听说章丘人造枪抗日的事，是在六十多年前。我的老家在曹范镇，南曹范村的东南角，全村地势最高的地方。家西南二百多米地处，村里的人都把那里叫“南大楼”。南曹范村，是章丘西南，离南部山区最近的一个大村，。“南大楼"，就是当年日本鬼子建的一个踞点。地势高，再建一个瞭望塔。很容易监视西南山区八路军游击队的进出情况。抗战末期，八路军游击队为了铲除这个鬼子的据点，牺牲了五名战士。就埋在附近的高土崖下面。上小学时，每到清明节，学校都组织我们去为烈士扫墓，听村里的老干部讲八路军游击队攻打“南大楼”的故事。

63年初秋，我刚上小学，一个饭后的晚上，大家出来纳凉。我的一个刘姓街坊，年青时走南闯北，又能说会道。我清楚的记得，那天晚上，他讲了章丘长岭山前的三山峪、万山村、袁庄、七郎院一带，铁匠造枪打鬼子的事。街坊邻居们都听得津津有味。

我出生在章丘，除了上学，工作，生活基本在章丘。受党教育培养几十年。也学过中国近代史，中共党史。可如果不是看到了牛余和的小说《蘸火记》，顽童时听到的章丘铁匠造枪抗日的故事，早巳忘到九霄云外了。提起抗战，人们就会想到太行山，平型关。百团大战，铁道游击队，平原游击队，地道战，地雷战……。从未想过，章丘的抗战，会如此轰轰烈烈，艰苦卓绝。

对于《蘸火记》的文学成就，我不敢妄评。我之所以如此欣赏这本书，除了对80多年前，章丘人就能“造枪抗日”这件事感到神秘，崇拜以外，就是因为这本书颠覆了我这个看书不多的人，对长篇小说这种文学形式的认知。我一直以为，长篇小说，就是作者编故事，读者看故事。作者用心，读者动情。即使看四大名著，也只是纠结人物的命运，寻求故事的结局。尽管也随着故事的发展用心，动情，可也只是看热闹而已。至于小说的文学性，艺术性及其社会意义，基本没怎么在意过。

看了《蘸火记》后，我总觉得，这本书不象小说，更象是回忆录。甚至怀疑，小说里的男女主人公，何如山，何苇杭兄妹，原型很可能就是作者上一辈的亲人。否则，怎么会如此情真意切，感同身受。特别是，书中的一些篇幅，是作为八路军游击队政委的女主人公何苇杭，以日记的形式写出来的，太真切，太感人了，以至于我总是认为，书中的事都是真实发生过的，书中的人都有活生生的原型。原先接触到的所谓“文学就是人学”、“小说重在塑造人物”的一些模糊概念，随着读《蘸火记》逐渐清晰起来。小说写了那么些人物，几乎个个都血肉丰满、栩栩如生，确实令人赞叹。

为了进一步考证牛余和这部小说中的情节和人物，去年春夏之交，我约了几个好友，以自驾游的方式，对书中抗日武装的主要活动区域进行了走访。到了文祖，普集，官庄，相公庄等几个有抗日战争遗迹的地方，还到了与章丘接壤的邹平县马家峪村，人们称那里是抗战时期的“小延安"。偶尔也与村里的老人们简单交谈。最后一天，到了三山峪村北面的摩诃頂。在山腰处，我们看到了书中常出现的，抗日游击队的指挥部——石峪寺。在寺的西边还有一个不大的，由当地政府建的抗日纪念馆。走进纪念馆，我们见到了不知怎么保存下来的，当年的铁匠们自造的枪支样品。现在看来显得有些粗糙，但在当时缺乏优质钢材和专业技术的条件下，能造出来，着实让我感动，佩服的五体投地。因为，这比大刀，长矛可厉害多了。纪念馆里，掛着多幅章丘抗日将领的照片，和他们的简历。其中有建国后级别很高的李曼村，陈瑛将军等。

看完展览后，在回家的路上，我一言未发，心情有些沉重。在随后的几天里，常常陷入沉思，难以释怀。

那些抗战初期，按党的指示，在章丘建立抗日武装，建国后成为高级军官的将领们，故然值得敬佩。但是，那些在抗战中牺牲的烈士们，有名的，无名的，更是我们永远都应该纪念的民族英雄。

让我彻夜难眠的是那位大姐——张延龄。

她的丈夫一一宋乐生。是我党建立章丘抗日武装的主要领导人之一。在丈夫的影响下，她也于1941年加入党组织。为党做秘密情报工作，后来成为章丘情报站的负责人。那些汉奸们为了找到抗日武装的领导者宋乐生，经常到她家骚挠。并先后将她的两个儿子残忍的折磨致死，大的9岁，小的才两岁。后来与丈夫也失去了联系。建国后，由于历史的原因，蒙受怨屈，被强制劳动，她默默地承受着，一直坚信党组织会为自己平反。临终前，一再叮嘱唯一活下来的儿子，当她的党籍恢复时，一定要替她补交上党费。1984年党组织恢复了她的名誉，党籍，但她巳过世。儿子完成了母亲的遗愿。

我在想，这得有多么坚定的信念，多么坚强的意志，才能做到啊。这就是信仰的力量。如果不是受《蘸火记》的引导去实地探访。我也会对小说里那些章丘人可歌可泣的抗日故事，将信将疑。我等尚且如此，他人呢？后人呢？

我进而想到了我的岳父一一李化斌，我们本村人。他不到十岁，就先后失去父母，靠乞讨生存，饭无定时。不到十五岁就当了小八路。建国时才19岁，随部队在辽宁大连驻防。后转业到地方，离休回家。孩子们也享受着他的离休代遇。

忘记过去，就意味着背叛。我们这一代人，有责任，有义务告诉我们的后代，抗日战争并不遥远，齐鲁大地，也是敌后抗日的主战场。很多抗日英雄，抗日先烈，就是我们脚下这块土地上的祖辈。我们应该永远记住，纪念他们。不然，还谈什么忠孝良知，家国情怀。就是妄恩负义的不肖子孙。

抗战胜利80周年时，国家举行了隆重的纪念活动。意在缅怀先烈，不忘国耻，唤醒国人的民族自强意识。我们坚决反对日本社会的极右势力颠倒历史黑白的无耻行径，也不能对日本人一概否定。日本第八十一届首相村山富士先生在上任伊始就发表公开谈话，承认日本的对华侵略战争。但此前和其后的日本政府，从未对侵略中国，杀害我三千多万同胞的史实谢罪。拒不承认南京大屠杀，731部队的恶行。这是一个残酷的现实。我们绝不能掉以轻心。

不看巜红楼梦》就不懂得封建社会；没有巜三国演义》能有几人去看巜三国志》；山东好汉，山东人仗义，这样的美誉，是不是与巜水浒传》里梁山上那一百单八将有关？这应该就是长篇历史小说这种文学作品，最重要的文化，社会意义吧。

古人说，立德，立功，立言，据其一，即为不朽。为先辈立传，为后代筑魂。巜蘸火记》的出版，真是功德一件。

爱国主义，是一种崇高的信念，家国情怀，是一种高尚的人格。有了家国情怀，人就会有理想，有抱负，有大志。生命就会更有意义。这应该就是中华文明生生不息的根本原因。而爱国情怀不是土生土长，自然而然地形成的。必须从小引导，教育，培养。随着阅历与认知的不断丰富，实现从感性到理性的转变，成为真正的爱国者。而家乡真实的历史故事，以及在此基础上加工，提炼的文学艺术作品，就是为爱国者成长，筑魂的精神食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