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不起，不愿去，缺人手：山东养老困局“三重门”

原标题：蹲点调查｜住不起，不愿去，缺人手：养老困局“三重门”

清晨6点，55岁的王芳准时醒了——不是闹钟叫的，是心里有事，睡不着。

帮卧床的母亲翻身、擦脸，准备早餐、康复训练……这一套流程，她已重复了2年多。

“我不怕累，就怕自己倒下。更怕以后我老了怎么办。”

这个55岁女儿的清晨，照见的，是3亿人的“黄昏”。

国家统计局公布的数据显示，我国60岁及以上人口已达3.2亿，占全国人口的23%。预计到2035年左右，这个数字将突破4亿，占比超过30%。中国，正在加速进入重度老龄化阶段。

而作为人口大省的山东，是全国老年人口最多的省份。截至2025年底，全省60岁及以上老年人口超过2581万，占比25.7%。换句话说，每4个山东人中，就有1位老年人。

“十五五”规划中，养老成为重要内容。其中明确提出，深入实施积极应对人口老龄化国家战略，健全养老事业和产业协同发展政策机制。

政策在推，市场在追，但真正落到每个家庭头上，“老有所养”四个字，依然沉甸甸的。

万亿级的“银发风口”已经吹起，可风口之下，究竟藏着多少“痛点”？

养老焦虑“吹”起万亿风口

2年前，王芳的母亲因脑梗卧床不起。弟弟在外地帮不上忙，王芳咬牙申请了提前退休，照顾母亲的重担，全都压在了她一个人肩上。

由于长时间的劳累，她的声音里满是疲惫，样貌明显比同龄人苍老许多。

王芳不是孤例。

传统上，家庭是养老需求的第一承接者，绝大多数老年人也偏好居家养老。然而，随着人口结构的变化，家庭的养老功能正在逐步减弱。

第七次全国人口普查数据显示，我国平均每个家庭户的人口已从1982年的4.41人锐减至2.62人，约1.25亿户是“一人户”，占总家庭户比重超过四分之一，“单身养老”“空巢养老”正变得越来越普遍。

老龄化速度快、规模大，家庭养老难堪重负，市场需求自然爆发。《银发经济蓝皮书——中国银发经济发展报告（2025）》显示，2025年我国银发经济规模约9万亿元，预计2035年将突破30万亿元。

万亿新“蓝海”吸引之下，越来越多的市场主体加速涌入。天眼查数据也印证了这股热潮，我国现存在业、存续状态的养老相关企业超37.2万家，5年来逐年增长。

从企业区域分布来看，山东养老相关企业数量居全国第一，超3.5万家；其次是广东、江苏，分别有3万余家和2.7万余家。

银发经济，一头连着老人，一头牵着产业。然而，这片看似热气腾腾的万亿市场，看似风光无限，实则遍布荆棘。供需错配的矛盾在实践中日益尖锐，新问题、新挑战也一点一点浮出水面。

老人的“不能”与“不愿”

养老服务需求巨大，但一个尴尬的现实摆在眼前：养老机构的入住率，始终上不去。

目前，我国养老呈现“9073”格局：90%的老年人以家庭为基础居家养老，7%享受社区养老服务，3%在机构养老。

“实际上，居家养老的比例高于90%，社区养老的比例低于7%，机构养老低于3%，这就是我们的现状。”中国社会科学院世界社保研究中心主任郑秉文直言。

这背后，既有“不能”，也有“不愿”。

先看“不能”——钱，是第一道坎。

王芳曾咨询过一家养老机构，重度失能老人每月收费3380元起，“长护险”报销后，个人还要掏1500多元。她每月退休金3000元出头，弟弟也会补贴一些，但既要给母亲买药，又要承担日常开销，“根本挤不出这笔钱”。

记者在山东多地采访发现，养老机构月收费平均在1600元至15000元之间，若老人需半护理或全护理服务，费用还要上浮30%至50%。

以临沂一家县级普通养老机构为例，护理重度失能老人每月收费4000元。对很多普通家庭而言，这不是一笔小数目。

再看“不愿”——观念的墙，更难翻。

绝大多数老人，骨子里还是想待在家里。即便老伴因小脑萎缩瘫痪在床，照料起来体力难支，87岁的王秀英（化名）仍不愿住进养老院。“金窝银窝不如自家草窝”，她说，老伴离不开她，她也离不开住了一辈子的家。

这句话，道出了无数老人的心声——既是对一生情感归属的坚守，也是对陌生环境的天然警惕。

还有一种观念，像一根看不见的绳索：送父母去养老院，是不是就等于“不孝”？

77岁的张峰说和老伴住在济南高新区的一家养老社区，他曾亲眼看到，一对老两口刚住进来，亲友就指责他们的孩子不孝顺。孩子只好带亲友来养老社区转了一圈，亲友们亲眼见到社区的居住环境、医疗配套、日常活动以及老人的状态后，才放下心来。从最初的指责到后续的释然，关于“孝”的定义，正被重新书写。

除了认知偏见，消费观念也是一道障碍。泰康之家·儒园总经理宋剑勇观察到一个普遍现象：“比起为服务付费，老人更愿意为物品付费，这是认知观念上的差异。”

不可回避的一点是，推动养老市场成熟的关键，不仅在于提供优质服务，更在于推动一场社会性的“认知革命”，让为无形的专业服务和安全感付费，成为一种普遍接受的共识。

养老机构“两头堵”：

一边没人住，一边没人干

需求端纠结，供给端亦煎熬。

一方面，养老机构入住率始终上不来。

据民政部与全国老龄办2025年7月发布的《2024年度国家老龄事业发展公报》统计，截至2024年底，全国注册登记的养老机构已达4万个，床位总数为507.7万张，但整体入住率仅为45.4%。

“养老机构的运营状况与入住率密切相关，盈亏平衡点大约在55%到60%之间。”滨州一家养老机构负责人坦言，机构收入主要靠床位费和护理费，但支出是刚性的，入住率一波动，现金流立马紧绷，“我们有110张床位，现在只住了47人，入住率43%。很多老人来咨询，一问价格就犹豫了。

入住率不足，除了需求端钱、观念传统的原因外，还有一个重要原因：供需错配。

“银发经济”万亿风口之下，新入行者加速涌入。不少机构盲目扩张，为争夺市场，同质化、低价劣质竞争泛滥，造成市场“两极化”严重，“小、散、弱”的养老机构占了多数，而真正能满足品质生活和个性需求的中高端机构，数量不足。

“养老服务行业投入大且回报周期较长，入住率不足，投资者短期内很难收回成本。在长期资金和运营压力之下，不少机构只能选择歇业或转型。”有业内人士表示。

数据也印证了这一点。近几年，大量养老机构持续处于亏损状态，部分不得不关停、转让。企查查数据显示，自2019年以来，养老机构相关企业注册数量迅速下降，截至2024年12月11日，全国养老机构相关企业的注册数量为681家，仅为2019年全年注册数量的26%。

另一头，是人手荒。

《2024养老护理员职业现状调查研究报告》显示，全国养老护理员供给缺口高达550万，仅山东的缺口就占近10%，而新增养老护理员的流失率在45%左右。

“每年有一半护理人员离职，多数流向家政、服务员等薪资更高或工作强度更低的行业。”青岛某医养结合机构负责人告诉记者，养老护理员人均月工资4500元左右，远低于家政行业的5000元－7000元。

“我们也想提高工资，但入住率低、收入有限，根本拿不出更多钱，只能眼睁睁看着护理员流失。可护理员少了，服务质量就上不去，老人更不愿意来，形成恶性循环。”该负责人无奈地说。

护理员高流动性下，老人的需求缺口势必难以满足。

“找到一个靠谱的护理员，是最难的事。”家住青岛市崂山区的史兰（化名）说。丈夫因脑溢血瘫痪在床后，她办理了“家庭病床”，签约第三方服务机构，提供上门助浴、助洁、助医等服务。但好的护理员，“可遇不可求”。

山东省医养健康产业协会副秘书长马立东认为，养老护理员普遍面临劳动强度大、精神压力重的现实境遇，同时薪资水平偏低、职业晋升通道不畅，导致职业吸引力不足。要破解这一困局，应建立健全职业晋升体系，完善与技能等级挂钩的薪酬机制，并通过社会宣传增强公众对该职业的认同与尊重，有效提升岗位吸引力。

破局：

有人“食堂引流”，有人“办学造血”

前景广阔，痛点扎堆。怎么破？

在山东，一些企业正在从供给端摸索破解之道。

5月11日，不到10点钟，青岛市崂山区中韩街道牟家社区万林居家社区养老服务中心食堂里，便排起了队。72岁的牟铁良（化名）是食堂的“头号铁粉”，常常站在队伍的第一位。

牟铁良给记者算了一笔账：一顿午餐，民政部门补贴3元、当地政府补贴3元，几块钱就能吃上热乎饭。食堂在小区门口，几步路就到。

该养老服务中心食堂负责人王伟峰给记者算了另一笔账：公司所属万林集团对助老食堂不要求盈利，营收覆盖人工、水电支出等成本。以牟家社区的食堂为例，月成本支出近4万元，与营收基本持平。

那企业靠什么活？

秘密不在食堂里，而在食堂外。万林集团旗下还有医养服务、食品生产多个板块，涵盖机构养老、居家养老、旅居养老、医疗康复、家政服务等业务。

助老食堂，其实是整个链条的“入口”——不赚钱，但能触达并锁定社区老人，建立起信任，进而为集团旗下的专业付费服务导流，最终通过多元化业务组合实现整体盈利。这种“以轻带重、生态互补”的模式，缓解了单一养老业态“孤军奋战”的运营风险。

解决养老护理人员不足难题，位于滨州的山东欣悦健康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欣悦健康”），进行了一次“大胆尝试”。

滨州60岁以上老年人口占比超26%，为解决养老护理人员短缺，欣悦健康的办法是自己建学校。他们率先建设了滨州康养职业学院，填补了山东“康养类”高职院校空白。

但建学校只是第一步。学校背后，是欣悦健康一整条养老产业链：康复医院、健康产品研创智造基地……学校就建在这个产业链上，学科跟着产业走、专业围绕需求转。

这样一来，人才培养不再是“闭门造车”，而是精准对接产业所需。学生毕业了，直接输送到自家产业链的各个环节，形成产业闭环。

“光教技能远远不够。”淄博职业技术大学智慧健康养老服务与管理专业副教授纪青认为，养老护理人才的培养，必须超越单一技能培训，转向构建以“人的整体关怀”为核心的综合性能力体系。最终目标，是培养出一批“复合型照护者”——既具备专业技能，又深怀人文精神与科技素养。他们能真正回应老人多元、动态的需求，而不仅仅是完成一套标准化任务。

企业的探索只是拼图一角。面对汹涌的“银发浪潮”，政府、市场、社会、家庭各方必须形成合力。

钱，始终是养老绕不开的话题。

不久前，中办、国办印发《关于加快建立长期护理保险制度的意见》，要求用3年左右时间基本建立适应我国基本国情的长期护理保险制度。山东是全国最早启动长期护理保险试点并全省域推进的省份之一，试点期间，全省参保人数突破5634万人，每年近30万失能人员享受待遇，带动就业创业近9万人，撬动社会资本150多亿元投入长护服务领域。今年底，山东将基本建立覆盖城乡的长期护理保险制度。

至于养老观念的转变，只能交给时间。

宋剑勇认为，随着消费观念的改变、个人财富的增长，人们的养老观念未来也会慢慢发生转变。当前，60岁至69岁间的“低龄老年人”，教育水平、社会保障较好，具备一定财富储蓄，后半生赶上移动互联网与消费升级的浪潮，对养老服务接受度更高，消费意愿更强。新的“银发红利”，或能由此而生。

但在此之前，千万个“王芳们”，依然在日复一日的疲惫中，等待一个更踏实、更温暖的答案。

来源：大众新闻·大众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