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春是关不住的,夏也是藏不住的。
才换上单衣,海雾便一日日薄了。早起推窗,那腥咸的风里忽然多了一丝温润的暖意,拂在脸上,不再是春寒的料峭,倒像少女的手,软软地、热热地贴上来。天地间自有一种无声的律令,时候一到,万物便齐刷刷地换了装容。立夏,便是这梦开始的时候了。
我常想,祖先是多么懂得仪式的妙处。他们为每一个节气都安排了有声有色的食俗,仿佛不如此,便不足以表达对四时的虔敬。在我的家乡烟台,这座著名的北方海滨城市,立夏最隆重的,莫过于一碗手擀面了。
面须是手擀的,筋道。母亲总是在这一天早早起来,系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在案板前弯着腰,一下一下地揉着面团。阳光从厨房的小窗斜斜照进来,照在她花白的发丝上,照在细细飞扬的面粉上,那些面粉便在光里缓缓浮沉,像是细碎的、温暖的星尘。
如今母亲已走了三年多了。案板上擀面杖滚过的闷响,她鬓边微微的汗意,都成了此生再也触碰不到的念想。
可每当立夏,我眼前浮现的,仍是她端上面碗时那安详的笑意。那笑意仿佛在说:吃了这碗面,一夏都精神!我便在这笑意里接过筷子,也接过一份温热的确信——母亲把她的夏天,全都揉进了那碗面里,静默无声,却滚烫灼人。
北方人吃面,卤子是极看重的。所以有“打卤面”的说法。头茬韭菜切细,与渤海湾里产的“飞蛤”肉,再配上些切好的新鲜小瘦肉丁,在滚了几滚的锅里开成卤汁,蛤肉的黄,韭菜的绿,肉丁的紫,明艳艳铺在白白的面条上,再淋几滴新磨的香油,那股又鲜又香的气味便直往鼻子里钻。
还得配上爽口的“面碟”:黄瓜切成丝,蒜泥捣得细细的,和了芝麻酱、老醋,绿莹莹摆在面碗旁边,看着便觉馋意陡然长了几分。一大碗面下肚,额上沁出细汗,浑身透着爽利,仿佛真有一股力气,从脚底窜到了头顶。
除了面,家乡还有“立夏吃饽饽不瘦”的说法。讲究的是老面引子发酵,揉足了时辰,上笼蒸出来,一层一层撕着吃,麦香扑鼻,嚼在嘴里,面是甜的。
更见手艺的,是花饽饽——那可是入了山东省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的绝活。巧手妇人用寻常面团,塑出寿桃的饱满、龙蛇的盘卧、麦穗的丰饶,再用菠菜汁染绿、胡萝卜汁调红,蒸出来便是满笼屉的彩色吉祥。小时候,我最爱蹲在灶台旁等花饽饽出锅。蒸汽一腾,白茫茫的热气里,那些麦穗、石榴、寿桃便颤巍巍活了过来,像是从云雾里捧出的仙果,把一整个丰饶的夏,提前搬上了桌案。
饭后最让孩子们期盼的,还是“称人”。记得小的时候,村口老槐树下,早有热心人用麻绳悬了一杆大秤。司秤的长者一手拨着秤砣,一面亮开嗓子唱起吉祥话来:“秤花八十七,活到九十一”“秤花一打二十三,小官人长大会出山”。若体重增了,便道一声“发福了”;若轻了些,便说“消肉了”,是去了晦气,一夏都神清气爽。那不单是称量肥瘦,更是将无形的福气,称出一个有斤有两的盼头。
孩子们听不大懂那些吉祥话里的深意,只顾嬉闹。每人胸前都挂了彩线编的蛋兜,红的绿的黄的线络晃晃悠悠,煞是好看。老人家说这蛋能“拄心”——挂上一枚蛋,心便有了一根小小的拐杖,再不怕什么辛苦。于是三五成群,斗起蛋来,蛋头碰蛋头,蛋尾击蛋尾,嘎嘣一声脆响,像是把夏天敲开了一条缝。
这些习俗如今渐渐淡了,可那份对生活质朴的热忱,仍像初夏清晨的露水,永远晶莹地挂在记忆的草尖上。
一枚蛋,碎了,便是一声清脆的宣告。冬天积攒的沉闷与郁结,春天残留的犹疑与徘徊,都在这一碰一击之间,随着碎裂的蛋壳留在了来时的路上。
碎了的,是旧日的壳;立起来的,是全新的生命。立夏之“立”,何尝不是一种破而后立的姿态?所有的烦恼都可以留在身后,随风而去,而生命,总能在破碎之上重新抖擞精神,向着热烈的夏,敞开怀抱。
立夏一过,北方的海滨城市还不肯一下子就入夏。节气虽已到了夏的门槛,景致却还是暮春的底子。
春舍不得走,还要在这里缠绵一阵,把最后的柔情留在这片山海之间。山上的槐树正当令,满树白花一串串垂下来,远看像是落了雪。那香气不是一缕一缕的,是一团一团的,一阵风来,能香出好几里地去。
海也变了模样。春日的海总是雾蒙蒙的,立夏前后便清亮了许多,蓝汪汪的,或是绿碧碧的,在日头下闪着细碎的金光。海风扑在脸上,温润里带着蓬勃的腥鲜,深深吸一口,胸膛都开阔了几分。赶海的人也多起来了,提着小桶,拿着小铲,在礁石缝里寻寻觅觅,寻的是那一份收获的野趣。
我便觉着,春与夏的脾性,是迥然不同的。如果说春天是一位婉约的词人,温言软语,步步生莲;那么夏天,便是一位豪放的诗人,用满腔赤诚,不管不顾地挥洒着成长与奔放的激情。
虽然此时还算不得真正的夏天,但那豪放诗人已经启程,他的脚步声正从天际隐隐传来,像夏夜远雷的滚涌,踏实而有力。那是花开四季、情溢天下的张扬,是“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的豪气,更是一团熊熊燃烧的、扑不灭的火!这火,正在地底奔突,在枝头酝酿,在每一个生命的血脉里轰然作响。
如果说“夏至”是盛极,是顶点,是到达;那么“立夏”则是萌芽,是前奏,是起始。
仿佛是天地间一场盛大交响乐的序曲,指挥家刚刚抬起手臂,第一个音符还未奏响,但那磅礴的气势,已经充盈了整个空间,等待着,蓄势待发。也像是一幅巨画的起笔,笔尖才触到宣纸,那一点墨,便洇开了无限的希望与可能。
就是这“将到未到”的时刻,恰是生命最蓬勃的姿态。这,大概便是活在当“夏”的意思了——不等待,不观望,就立足于此地、此刻,用全部的热爱去点燃生活的温度,心怀美好,向阳而生。
这姿态落在田野上,便是一幅最动人的画。麦子还没有黄,正绿着,墨绿墨绿的,齐整整站在地里,像无数支朝天的箭,英气逼人。风过处,绿波一层一层涌向远方,沙沙作响,那是它们拔节生长的声音,是生命最质朴、最古老的歌唱。
你看那些在田里劳作的人,弯着腰给麦子锄最后一遍草,汗水顺着厚实的脊背淌下来,滴在泥土里,无声无息,却滋养着一个金黄的、沉甸甸的梦。那是我们民族千百年来的生命底色,是无论时代如何变迁,都牢牢扎根于土地的家国情怀。
有一个念头早已在心底酝酿了许久,此刻被夏的气息一蒸,才像花饽饽出锅时那股白茫茫的热汽,蓬蓬勃勃弥漫开来:自然的节律,与人生的历程,何其相似啊!
如果说春是少年,是萌芽,是纯真;那么夏,便是青年,是意气风发,是挥斥方遒。人生的夏天,当是“生如夏花之绚烂”——不是欲语还休的含苞,而是拼尽全力、毫无保留地绽放,将生命的光与热尽情奉献。
静安先生论成大事业者必经过三种境界,这火热的、百折不挠的夏天,想来便是“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的第二境了罢。心里有火,眼里有光,哪怕衣带渐宽,形容憔悴,也在所不惜。那是一种知道自己要往何处去的笃定,是一种不问收获、但问耕耘的执着,也是一种心怀家国、情系天下的担当。
我们这座海边的城,数百年前还只是个小小的渔村,正是一代又一代人,在他们的“人生之夏”里,用汗水和热血,一砖一瓦建起了港口,铺开了铁路,立起了城镇,让它长成了如今这般繁华的盛景。也像我的母亲,用那双擀了一辈子面的手,在那个小小的厨房里,度过了她平凡而滚烫的一个个夏天——她把生命绽放在柴米油盐里,静默无声,却养活了一个家,也养活了一种精神。
日色偏西,将天边的云染成一片瑰丽的锦锻。远处海面上,归港的轮船传来浑厚而悠长的汽笛。立夏的风还在不知疲倦地吹着,吹过浩阔的海面,吹过拔节的麦田,吹过衣角,也吹过心头。
真正的夏,还在路上。但那蓬勃的、势不可挡的气象,已经立起来了。它会一天比一天热烈,一天比一天奔放,把无穷无尽的生机,毫无保留地洒向这山海之间,洒向这片充满希望的土地。
而我,也从这立夏的风里,从这片土地上生生不息的劳绩里,听见了一个声音——
生命之夏花灿烂,每一朵都曾浸透来时的雨露与风霜。只要根还扎在土里,花,便年年都会开!
立夏了!风正温润,花正酝酿,一切美好,都才刚刚开始…
(作者 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