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我的那些海外同学

随笔|我的那些海外同学

文/李正江

曾经写过一篇文章介绍了在社区英语班的几位外籍教师(其实这个称呼也不准确,因为在老师眼中,我们才是真正的外籍学生),今天把目光转移到身边,谈谈我的那些海外同学。

这个想法很早就有,但迟迟没有动笔,主要原因是社区不同于正规院校,这里的学员没有固定学籍,像流水一样来去自由,有的仅来三两次就再也不见,导致同学太不固定。次要原因是大家都来自世界各地,母语五花八门,英语水平还不能够进行流畅的课余外交。次次要原因是大家都忙各自的生活,都是忙里偷闲地来学习,下课之后又都急着各回各家,不像院校学生那样整天泡在一起,所以互相之间就不很了解,也不知该写点什么。

俗语说山不碰面人碰面。彼此沟通的途径也有几种,一是自我介绍:每次上课第一件事老师都要求所有人,包括老师自己,介绍姓名、来自哪里、在澳洲住了多长时间等简单的问题,因为每节课几乎都有新学员加入,彼此了解和尊重是最基本的前提。学员边介绍,老师边把学员姓名写在黑板一角,有几个来自非洲南美的学员口音很浓,发音也不准,往往要重复多次老师才能辨清是E还是A或者I,这个环节是相互了解的基础,也有助大致了解了不同种族的服饰肤色样貌和发音特点。二是课堂对话:学习当中,老师往往会就某个知识点,比如练习过去式时态,要求谈谈你之前的生活工作等,有时要求学员分组交流,还有意地将不同国家不同母语的学员编在一组,迫使每个人必须使用英语。大家往往聊着聊着就信马由缰脱离了题目聊起了其他,哪个地方有好吃好玩的等等,课堂也会哄乱一团,老师非但不加干预,还很受用,我们就像孙悟空永远跳不出如来佛的手掌,再深聊胡聊,也还是使用英语,也正中老师的计谋。三就是靠臭味相同了,人际交往都是靠人脉和眼缘,三观相投的人一照面大概就能互知彼此,同胞之间如此,和外胞之间也如此,因为大家都是人,不同于其他生物,对生活和外界事物都有基本相同的需求和认知。

所以,时间一久,总有那么几个相对固定的老学员,大家彼此也就慢慢熟络起来成了朋友。

Grn 是其中最风趣的一位。她的名字很长,为方便记忆,我把它分成了三个音节,每次在手机上敲音节的首字母,总会意外地弹出贵人鸟三个字,倒也挺般配她,我就私下称她贵人鸟,她往往登着好奇的眼看着我,不知我搞的什么鬼。贵人鸟大约六十多岁,个子不高,来自格鲁吉亚,是一位钢琴教师。第一次老师问她的国籍,她想了半天说不知道,搞得哄堂大笑,其实她是不知道格鲁吉亚英语该怎么拼。长期准点迟到也是她的又一杰作。每次上课前老师都要清点人数分发讲义,我们都要为虽迟到但从不缺席的贵人鸟多要一份,她也不负众望,上课五分钟后准点敲门,每次如此,从无例外,后来老师也无需提醒多备一份。我问她迟到原因,她说火车很守时,从不会开快一点,我说不能提前一点赶上一个班次火车,她说早上贪睡起不来。她乘坐的悉尼环城火车大约每五分钟一趟,我们全被她的充分理由打败!贵人鸟还尤其爱国,每次自我介绍,她都要在国家前面加上一个修饰词beautiful(美丽的),后来我们纷纷效仿,她又在beautiful的前面加了比较级more(非常)以示区别,我们若继续跟进,她还会再使用最高级的most(最)?若我们再跟进,是否会引起一场课堂上的世界大战?不得而知。大大咧咧的贵人鸟的确是一只快乐的鸟儿,总为我们带来开心的笑声。

和快乐的贵人鸟不同,WHD(瓦黑德)就很安静。瓦黑德来自伊朗,是一位瘦高个的中年男子,深邃的眼睛总是平静而含笑,尤其是谈起他的两个双胞胎女儿,细长的眉稍总会不自主地悄悄上扬,掩饰不住内心的自豪。瓦黑德也是班里的学霸,可能在出国前受过良好的英语教育,他的语法和单词都很丰富,估计来学习班也是为了和地道的澳洲英语接轨。有时安静的瓦黑德会独自静静沉思,脸色忧郁,我知道他又在担心他的国内亲属,他说又有很长时间没有联系了,估计是因为轰炸手机信号不好,但愿吧,我说战争不会持续的,全世界都在关注呢,他感激地看着我,一丝苦笑飘过脸颊。有时瓦黑德连续几天没来,我就很担心,突然再现,我又很开心,他能来学习说明一切尚好,至少不至于太糟糕。这段时间课堂上的每个学员都关注着手机信息,关注着事态发展。战争不单把双方民众带进灾难的深渊,还挑动着万里之外的无数普通平民的神经线,搅动着平常百姓的平静生活。

里江子是随父亲从日本来到悉尼,父亲生前在悉尼经营一家公司,父亲去世后她就一人留在了这里接替父亲打理着公司的业务,还不时回国看望年迈的母亲。里江子性格开朗,活泼好动,说起话来手舞足蹈,肢体动作胜过语言,不同于印象中文静含蓄的日本女孩,里江子就是活脱脱的一个假小子。一次说起中日文化,我说日本文化源于中国,她非让我举例说明,我说你的名字就是从我的名字分离出来的,我借了一个江、半个李给你,还给你一个姓,我姓李,你姓里,发音都一样,这还不说明日本的文化源于中国吗?我的云里雾里的解释,逗得她捧腹大笑。她尊称我李桑,我听着很别扭,想起电影《铁道游击队里》里日本洋行大掌柜称呼王强为王桑,我问她桑为何意,她说是尊称,英语sir(先生)。看她的一脸天真,我就没再多说。记得有一次我和一个善良单纯的日本大学生聊天,自然地聊到了中日战争,聊到了南京大屠杀,那个日本青年深深向我鞠躬道歉,我扶起他说那是当年日本政府的罪恶,不是你的罪。我们不能忘记历史,但也不愿再让这些历史的罪孽持续发酵酝酿仇恨。每次上课,里江子都会抢着坐我身边,她往往丢三落四,忘了带这个那个,就将就着看我的用我的。我有时不懂的单词句式,她会立马查看手机软件翻译并转成中文给我。我眼花手拙,资料凌乱难找,她就快手快脚地帮我分类整理装订,我说你像我的秘书,她很自豪地说我就是你的秘书,李桑。又是李桑!

写到这里,就必须聊聊LAI,不然她会埋怨我人走茶凉,何况我们还留有微信,她还经常翻看我的朋友圈,为我发表的小文章点赞,说很喜欢阅读,鼓励我多写。LAI是她的网名,姓赖,和我年龄相仿,来自台北。赖是随丈夫工作来到悉尼,她丈夫在一家台湾银行悉尼海外分行工作。班里的同胞不多,三三两两,你来我走不固定,和赖是最持久的。得力于相同的炎黄血脉和黄河文化,也经历了共同的蹉跎岁月,我们之间的话题自由而广泛,她谈到她繁重的中学生活、台湾的人情世故、荣军时见到的那些台湾老兵,身影孑立,孤苦无依;我谈到少时的爱憎情仇、红色理想和革命激情,也谈到大陆的山岳河川、风俗文化和丰富美食。有时聊到两岸之间意识形态的巨大反差,也会无奈地感慨。我们之间的交谈流畅投入,有时也会惹得其他学员的妒忌,想加入而不能,只能大声抗议:Please speak in English!。上课时我和赖都坐在前排,目的是方便帮助老教师Cliff和Sue擦黑板。尤其是Cliff的板书像漫天飞舞的雪花毫无规则,片刻间布满黑板的每个角落。每到讲课空隙,密密麻麻的黑板瞬间就被我和赖从两侧擦拭一空,Cliff立马如释重负,又精神抖擞开讲新篇章。一节课下来擦拭书写几个轮回,尊师重教的儒家文化濡染了两千多年,已深深融入了我们的血脉,并赢得了其他学员的赞许。赖是两个月前随着退休的丈夫返回台北,临行前,我约了几个同胞一起为她饯行。我们选在唐人街北头的一家颇有名气的四川菜馆,饭后赖非要结账,我们说等我们到台北找你玩,你再款待我们,赖说那是一定的。饭后大家又在一个大大的中国结编成红色福字前合影,我笑道:今天祖国被我们几个人提前统一了,大伙都笑了,称所言极是。赖的离开,让我很长一段时间空空落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