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边的她丨烟台苹果霞姐，土地上种出“不设限”的诗意人生

三月的胶东半岛，海风中还带着料峭的寒意。然而在烟台招远，这片千亩果园里，春天的气息悄悄爬上枝头——温暖的阳光毫无保留地洒满土地，唤醒着沉睡的苹果树。枝头悄然萌动，再过一个月，满园的苹果花就要开了。

身着一身迷彩工装、围着红格围巾，头发被风吹得有些许凌乱，脸上还带着去年夏天晒出的痕迹，李晓霞正蹲在树下查看枝条情况。如果不开口，你会觉得她是一位再普通不过的胶东农妇。

可当她站起身，面对镜头说出第一句英语时，所透露出的从容与自信，会让你瞬间恍惚——眼前这个人，究竟是谁？

她是退休英语教师，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果农，也是抖音上坐拥几十万粉丝的“霞姐”。从讲台到果园，再到直播间，60岁的李晓霞用两次“跨界”，把自己的人生活成了别人眼中的“传奇”。

而她说：“哪有什么传奇？不过是每一次，我都告诉自己——你能行。”

每一次转型都是“自我说服”的勇气

“只要学不死，就往死里学”

1998年，李晓霞32岁。

那时，她在第二职业中专教建筑专业，是组里最年轻的教师。由于专业课老师富余，学校要做出师资调整，必须有人改行教文化课。从年轻的开始——这是必然。

摆在面前的选择很多：语文、数学、英语、政治、历史、地理……李晓霞选了英语。

“我对英语挺感兴趣的，学生时期学得也好，算是top student吧，”她笑着说，“虽说一直没刷英语题，十几年没开口说英语，确实有一定难度，但改英语的竞争对手最少，别人不敢改的我改，这不就占优势了吗？”

嘴上说得轻松，但现实却一点儿都不轻松。

那时，丈夫刚下海干建筑，忙得脚不沾地，公婆年近七十，帮不上什么忙。李晓霞每天早晨5:45到校上早自习，六点半下课后就马不停蹄赶回家，喂孩子吃饭，然后送到幼儿园，晚上九点多下课回家，孩子睡了，才有时间翻开书本。

“经常学到半夜十二点。”她说，“单词记在小本本上，贴在灶台边、梳妆镜前，做饭的时候看一眼，梳头的时候背一个。”

最难忘的一次，她正在炕上复习，儿子跑过来，把她的书扔进了洗衣服的脸盆里。李晓霞感慨道，“现在回过头来想想啊，真的是挺难的。”

但她挺过来了。

“只要学不死，就往死里学呗。”这句话被她笑着说出来，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她不仅拿到了英语专业文凭，教出的学生还在烟台市英语演讲比赛中拿了一等奖。

“拿到文凭那一刻，我才觉得自己真正成了英语老师。”她说，那是我站稳讲台的底气。

“没人逼我，但我是妈妈”

如果说第一次改行是被动选择，那么第二次，则是李晓霞主动踏入的“未知”。

2021年，在济南工作的儿子返乡，应聘了当地一家果园的会计。看着苹果从发芽、开花到结果，这个年轻人动了心——他想自己种苹果。

家里的态度很一致：支持。

“我们从小就很民主，孩子的选择让他自己做主。”李晓霞说，“而且苹果种植现在老龄化严重，年轻人入行，前景肯定好。心疼归心疼，但更多的是骄傲——他对家乡有情怀，对土地有感情。”

可真正一脚踏进果园，李晓霞才发现，儿子口中的“现代化果园”和她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孩子跟我说，机械除草、机械打药、机械施肥，我脑子里想的全是欧洲那种自动化农场。结果一进来，真的满眼的全是活。”疏花疏果要人工，套袋要人工，摘果要人工——千亩果园，每天都有干不完的活。

更要命的是，承包这片果园，花光了家里所有积蓄，还背上了一千多万的贷款。

前年果子刚下来那会儿，李晓霞和丈夫舍不得雇人，俩人自己下地摘。“最热的时候，汗水流进眼睛里，sweat covering my eyes，真的是那种感觉。”她说，“干完活回家一看，脸晒爆皮了，整个人苍老了十岁。”

当有人问她：改行教英语和转行种苹果，哪个更难？

她想都没想：“教英语难。那时候是主业，有外部压力，必须干好。现在这个事，没人逼我，是作为妈妈的责任和义务，量力而行就好。”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却让人莫名鼻子一酸。

在低谷中被亲情“推”上新的舞台

2024年的冬天，10万斤维纳斯苹果积压在仓库里。

维纳斯这个品种，卖到清明就不好卖了。眼看着时间一天天过去，李晓霞急在心里，却无计可施。

大年三十那天，烟台下着大雪。一个顾客打电话来，说孩子太小不能回老家过年，询问能不能送货上门。

李晓霞二话没说，装好苹果，顶着风雪出了门。“虽然很冷，但我心里挺踏实、挺开心的，那是人家信任咱。”

风刮在脸上像刀子，雪打在身上很快就化了，冷气顺着衣领往里钻。她把苹果裹在怀里，生怕冻着。

就在这时，侄女打电话来拜年，听她说还在外面送货，当时就哭了。“我侄女说，小姑，你这一年苍老了好多，白头发也多了，皱纹也多了。这个事必须得做起来了，不能再让你这么累。”

李晓霞的侄女是健身主播，做自媒体很有经验。大年初二，零下八度的果园里，“烟台苹姐霞姐”的第一条短视频就开拍了。

“第一次录视频，我紧张得不行。”李晓霞回忆，“讲课是face to face talk，能看到学生的眼神。拍视频只能看屏幕，明明稿子很熟，但一开口就结巴。”

那天太冷了，她的手在抖，嘴唇在抖，牙齿也在打颤。侄女一遍遍安慰鼓励她“没事没事”，她就一遍遍重来。

“一开始也没想着能做火，就是干。一遍不行两遍，两遍不行三遍。”

可更大的困难在后面。文案是侄女写的，里面有不少英语单词李晓霞不认识。她就用百度查音标，一个个标出来，反复练习。一篇文案，她要熬好几个晚上，直到自己满意才肯录。

“有时候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那些句子飘来飘去，睡不着觉。”她说，“有一段时间，真的快emo了。”

但就这样硬扛着，第一条视频火了。

视频爆火后，侄女说：“小姑，咱们做直播吧。”

李晓霞懵了：“我哪会直播啊？”

“没事，你配合我说就行。”

就这样，李晓霞被“赶鸭子上架”，推上了直播台。

刚开始她只需要配合侄女说话，慢慢就找到了感觉。她发现，直播间里真正来买苹果的人不多，大部分人是来问英语怎么学的，还有人问她为什么每天这么忙，还这么阳光。

“有的粉丝说，看到霞姐这么大岁数还在学习，还在直播，我把放弃多年的英语捡起来了。还有人说，我不敢直播，看到霞姐敢，我也开始播了。”李晓霞忽然意识到，这不是卖货，这是另一个讲台。

“从那以后，我直播前得像备课一样准备，想大家会问什么问题，怎么回答能让大家学到东西。一场直播下来，就像重新回到讲台上一样，特别有成就感。”

在土地上种出“果色缤纷”的浪漫

李晓霞给自己的苹果起了个名字：烟霞与果色缤纷。

“烟是烟台，霞是我的名字。”她说，“我们果园每天早晚都能看到特别漂亮的朝霞晚霞，朝气蓬勃的样子。”

至于“果色缤纷”，是因为她家种了红、黄、绿好几种颜色的苹果。“都是用农家肥喂的，好看也好吃。我觉得苹果是有灵性的，是果园里的精灵。”

说这些话的时候，她的语气轻松愉悦，像回到了少女时代。

“我以前的QQ名叫‘诗情画意’，骨子里就是个浪漫的人。”她笑着说，“种地也不能苦哈哈的，要把它当成诗和远方。生活里不仅要有眼前的苟且，充实并快乐着，诗和远方还会远吗？”

如今，她真的把诗“种”进了土地。

春天苹果花开的时候，她会在果园里朗读。今年4月，她还计划和老年大学的朗诵老师一起，在果园里办一场大型公益朗读活动，用声音宣传烟台苹果。

“要把土地里种出诗意。”她说，“对我来说，这是特别美好的事。”

一枝独秀不算春，百花齐放才是春。IP火了之后，李晓霞没忘了周边的人。

去年，她帮周边果农卖烟台大樱桃、卖网纹瓜，获得了“巾帼好品网络公益推荐官”的称号，还被当地网络协会评为“优质直播间主播”。

今年，她有了更大的目标。

家里建了冷库，她计划做成合作的形式，把周边品质好的维纳斯苹果集中起来一起销售。她说，“你看栖霞苹果比咱招远苹果贵，其实味道差不多少。我就想带着周围的果农，把品质提上去，把品牌打出去，让大家都能多挣点儿。”

直播间里，她也不再只卖苹果了。她开始给大家讲苹果的种植、讲吃法，还准备用英语翻译中国古诗词。

“粉丝们想学，我就得学。活到老学到老嘛。”她说，今年我要把卖苹果从业余变成专业的，对得起大家叫我一声‘老师’。

只要皱纹不长在心里，就永远风华正茂

“女性的潜力，远比我们想象中大得多”

三八妇女节前，有人问李晓霞：你觉得女性身上最被低估的力量是什么？

她想了想，说：“坚韧性和可塑性。”

“女人能上的厅堂，能下的厨房，既能温柔持家，也能撑起产业。”她说，“我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变成主播，这也从来不在我的人生规划里。但到了一定份上，潜能就被调动起来了。女性的潜力，远比我们想象中大得多。”

她说，最重要的是做好思想建设，把“要我干”变成“我要干”。勇敢迈出第一步，发现问题，解决问题，然后就会有成就感。有了成就感，就有了愉悦感。有了愉悦感，就会越干越好。

“这是一个良性循环。”她说，你干着干着就会发现——原来我还这么棒！

给所有女性的建议：勇气远比追求完美重要。

采访最后，李晓霞想对那些想改变却还在犹豫的女性说几句话：

“不要总想着我不行，要把心态变成我能行。看到霞姐这么大岁数能行，你比我年轻，为什么不行？”

“年龄不是门槛，身份也不是门槛。种一棵树最好的时间是十年前，其次是现在。只要你想开始，什么时候都不晚。”

“最重要的是，不要等万事俱备。勇气远比追求完美重要。你如果非要把所有事都想好了再做，那你永远都开始不了。”

她说，她最喜欢自己写的一段文案：

“No matter what difficulties you are facing, please believe that there is light ahead. No matter how old you are, you can have sparkle in your eyes and love in your heart.”

无论你正面临什么困难，请相信前方有光。无论你多大年纪，你都可以眼里有光，心里有爱。

“我快60岁了，但我还想当个‘中年少女’。”她笑着说，“只要皱纹不长在心里，你就永远风华正茂。”

采访结束时，李晓霞说要赶着去发货。她匆匆收拾了一下，骑上电动车，消失在果园的小路上。

三月的风还很冷，但阳光已经暖了。再过一个月，这片果园就会开满苹果花——粉的、白的，漫山遍野。

那时候，李晓霞会在花丛中朗读。读诗，读散文，也许还会用英语读一段关于春天的句子。

她的声音会穿过果园，穿过直播间，传到天南海北。传到那些和她一样，正在犹豫、正在改变、正在勇敢迈出第一步的女性耳朵里。

她们会听到她说：“Never set limits for myself, because the best reviews are always on the way.”

永远不要给自己设限，因为最好的风景，永远在路上。

（凤凰网山东 赵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