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李正江
我实在算不上一个会吹口琴的人,甚至连个业余爱好者都不称,但却一吹吹了四十多年,比好多人的年龄都大。
最先拥有的口琴也一直保存至今,是一把上海牌的重音口琴,随我上学、就业、几次变换岗位、几次搬家、几乎伴随我一生的漂泊,直至今天,又漂洋过海远离故土,静静躺在悉尼家中的抽屉里,依旧铮亮如新,偶尔被我的小外孙翻倒出来,就顺便再吹上一曲,洪亮低沉,琴声依旧。
实在也记不清这把口琴的来历,也许是我大姐夫不知哪年生日时送我的生日礼物。我六七岁时他刚和我大姐定亲,当兵转业在龙口电业局负责采购,天南海北地跑出差,时常给我捎个小礼物,哄得我和大姐都开心。他曾在福建某部侦察连当通讯兵,礼物也带军旅特色,我儿时玩过的仿真塑料手枪、戴过的灰色八角军帽、背过的草绿色水壶、上学时用的帆布行李包都是大姐夫先后送我的,直至我师范毕业参加工作。他也很会吹口琴,最拿手的曲目是《洪湖水浪打浪》,他说是部队的老班长教他的。
最先学吹口琴是在蓬莱师范上学时。我有一个大我三岁的小表舅,那年中专毕业分配在距离蓬莱师范不远,蓬莱港西侧一条很隐蔽的山沟里的食品冷藏厂工作。他们的冷库就深藏在山洞里,地表仅有几间不起眼的平房,现在想来最初应该是为长岛要塞驻军服务的战备物资供应站。小表舅的口琴吹得很棒,每到周末,我就骑车过去,他教我基本的音阶和伴奏,还送我一本简易口琴演奏小册子。简陋的宿舍里常常飘出悠扬的琴声,与附近村民的炊烟一道袅袅飘散,化作清空中的白云。
中师学校要求学生多才多艺,学校就组建各类特色小组,有美术、书法、二胡、手风琴、口琴等十余种,挑来挑去,我便选定了口琴小组,学员中我们班里就我和福山来的谢晓东,也算是冷门。教练是教音乐的苏老师,那时四十多岁,一口浓厚的南方口音,当时全国恢复高考才四年,学校老师除了刚毕业的一些首届大学生,再就是一些来自天南海北的中老年知识分子,也不知这些曾经的老右派是怎么熬过那十年寒冬,突然就都冒出来了。苏老师不仅教学严谨,弹得一手好钢琴,吹口琴也是天花板级别的专业,小巧玲珑的口琴在他手中像一支精巧的玩具,口唇轻触间,不但能发出婉转流畅奔放的旋律,操琴手势也是上下左右翻转变换,优雅而得体。学员有二十多个,大家带着各自的口琴,从简单的音阶学起,进而舌伴奏、和弦伴奏、强拍伴奏、弱拍伴奏。开始也是参差不齐,滥竽充数,鼓噪得像雨后的蛙叫,引得许多同学侧目哂笑。可是我们不气馁,从一些简单的慢旋律入手,单独演奏,集体合奏,容不得一丝偷懒,慢慢儿便有了些效果,也引来许多羡慕的目光。我自恃有一点基础,每到独奏时也能从容面对苏老师那审视挑剔的眼神,自觉比上不足,比下超余。转眼儿快到新年,学校举办迎新年晚会,这在学校是天大的事件,我们提前一个月开始排练,曲目是聂耳改编的著名民乐《金蛇狂舞》,这首曲子节奏欢快跳跃性强,演奏难度较大。为了达到轰动的演出效果,我们进入了封闭训练,每当排练时便大门紧闭谢绝参观。在走台阶段,突然苏老师把我从编队里挑出,单独安排在舞台的一侧,给了一项新的任务,敲木鱼伴奏!这让我多少有点遗憾,猜想该不是因为我吹得不够好?或许因为个子偏矮影响编队效果?或许因为相貌清朗像个小和尚?想到这儿便抿嘴偷乐,管他呢,敲就敲吧!
这是一个乐队专用的伴奏用木鱼,模样和走村窜巷卖豆腐用的梆子、庙里和尚敲的佛家木鱼都有点像,音色原始纯正,空灵通透,让我顿生惊喜,也用心训练。
演出那晚,学校的大礼堂灯光璀璨。当大幕开启,当我们身穿藏蓝色整齐的校服,在苏老师指挥下,懵懂且激动地站立全校师生面前,只觉得灯光刺眼,听不到台下同学们的哄笑,也看不清他们的存在;前奏徐徐而来、闪耀着金属光泽的口琴齐刷刷举起,欢快的旋律如山泉涌出;我如小和尚一般肃穆静立,单等苏老师指令一到,木鱼便咚咚响起,在疾如骤雨的旋律中如凌空的飞燕,如落盘的玉珠,时而轻缓、时而高昂、时而急促,穿越耳脉,直扣心底;吵闹的礼堂顿时寂静下来,我分明感受到突然聚集而来的目光,大家都在搜寻这陌生而美妙的音响的来源,爆出一阵热烈的掌声。负责摄影的高英主任端着120大海鸥给了我一个大特写,那闪光的一刻让我激动很久。
后来我的敲木鱼黑白特写连同晚会照片展示在学校的报栏橱窗里直到寒假。橱窗里的照片定期更换,当我春节归来到学生处追讨我的照片时,被告不知所向,让我遗憾很久。
师范生活愉快而短暂,三年后,在李叔同《毕业歌》的忧伤长叹中,怀揣宏大的人生梦想和那把小巧的口琴踏入了了另一个校园,完成了从学生到老师的蜕变。
有了口琴的陪伴,像有了倾诉的伴侣,工作中的喜怒哀乐、节假日的闲情逸致都倾注于清亮的琴声里。一九八五年九月十日全国首个教师节那天,当学生散尽、校园空荡、几个住校的年轻人自备了丰盛的庆祝晚宴,买来时鲜的烟台散啤,在弥散着粉笔书本和学生汗臭味的教室里摆开课桌,一曲口琴独奏《每当我走到老师的窗前》敲响晚宴的钟声,青春在酒花中绽放,激情在奉献中燃烧,热情的旋律飘扬在操场清冷的秋风里,那时生活简单,但内心充实,血脉喷张。一九九五年全校师生在附近企业的大礼堂里庆祝第十个教师节,成熟的我信步走上舞台中央,一曲浑厚悠扬的《友谊地久天长》口琴独奏响彻礼堂内外,回荡在每个人的心里。那时我们感到友谊弥足宝贵,生活充满阳光。
小小的口琴也为我的小家庭带来无限的浪漫和温馨。在《莫斯科郊外的晚上》那现实和幻想交替的异国情调里,在《泉水叮咚响》那自然与人类和谐欢快的节奏中,我和我的同学娟在家乡东山的小瀑布前达成了人生的协议,牵手从各自的校园走到共同的屋檐底下,运营我们独立的小天地。女儿出生了,正是炎热的夏季,闷热和蚊虫让她整夜的高声抗议,百般无奈,我又掏出小小的口琴,轻轻弹吹苏伯特的《摇篮曲》:“睡吧睡吧,我亲爱的宝贝”,轻柔甜蜜的琴声很快让她归于平静,发出迷人的轻鼾。
琴有琴伴,书有书友,我的大姐夫和哥哥姐姐便是我忠贞不渝的琴瑟之友。大姐家住村北,背靠小北山,能俯瞰全村,非常清净。每到节假日,我携带妻女联同二姐大哥全家到乡下探望父母,也都会到距离父母家不远的大姐家住上一两天。姐夫善饮,郎舅臭味相投。酒足饭饱脸红耳酣之后,家庭音乐会如期上演。大姐和大哥拉二胡,我和姐夫吹口琴。两个姐姐还擅长吕剧,年轻时都是村里文艺骨干,还会来一段吕剧清唱或对唱,大哥二胡伴奏。姐夫就只吹奏他的《洪湖水浪打浪》,我记忆中几十年了他都一直坚守这个曲子没有变过。我就吹奏《红河谷》,姐夫说那是他最喜欢听的外国歌曲。鸟雀归巢,月出东山,乐声歌声透过窗棂飞扬,有时会引来远处好歌的村妇一道欢乐。清苦的日子因为融入了甜蜜的音乐,就像苦咖啡加入了牛奶冰糖,变得芳香四溢。
小外孙很调皮,有时拿着我的口琴咕咕嘎嘎乱吹一通,我知道该我出场了,像当年的大姐夫小表舅以及苏老师辅导我,我要让我的口琴声在这异国的空气里再度飞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