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中的山东年

当胶东海岸最后一道渔汛归港的汽笛没入暮色，鲁中平原的晒场上便响起高粱秆的碎裂声——这是除夕的序章。在山东，年味是听得见的：摔面团的脆响惊醒了面缸，油锅里的麻花炸出金黄的噼啪，祖母剪窗花的剪刀正簌簌裁开红纸，每一道声纹里都蛰伏着千年齐风鲁韵的魂魄。

01‌庖厨交响‌

鲁西南的土灶最先沸腾。妻子将发面摔在案板上，“嘭嘭”声里枣饽饽绽开八瓣莲花，嵌进蜜枣的“剩虫”在蒸笼里吐纳云气。胶东的砧板则奏起急促鼓点，鲅鱼剁馅的节奏与海浪同频，白菜帮子在盐渍中析出清冽的汁水声。最妙是鲁中“蒸壮”前的静默：当六层花馍塔顶的红枣落定，满屋只余柴火哔剥——这刹那的寂静，原是献给灶神的祷言。

02‌祠堂遗韵‌

暮色浸透孔府家庙时，曲阜孔家的铜磬响了。三跪九叩的衣袂摩挲声中，供桌上的整猪腾起热气，凝成《论语》扉页的霜痕。向北三百里，淄博王氏宗祠的烛芯“噼啵”炸响，族长展开泛黄的家堂轴子，纸页翻动如祖先归来的步履。此刻所有门窗大开，孩童却被噤声——传说喧哗会惊散归魂，唯留穿堂风卷着纸灰，在香柱燃尽的叹息里盘旋成旋。

03‌守岁声景‌

子时的德州旷野忽起轰鸣。老汉将百响鞭炮铺作“地龙”，炸裂的银光里蹦出童谣：“一响除瘴，二响纳粮，三响抱个金满仓！” 济南宽厚里的年轻人却举起手机，无人机蜂群的嗡鸣与护城河冰裂声交融，电子烟花在云端绽放《沂蒙山小调》的旋律。新旧声浪碰撞间，青岛里院的守岁牌局正酣：麻将叩击青石板，铜钱在瓷碗叮当旋转，忽被春晚《难忘今宵》的合唱淹没——那声“青山在，人未老”，让海外游子攥紧了行囊里的芝麻秸。

晨光舔上泰山石刻时，昨夜鼎沸已沉入微尘。唯有威海渔娘清扫院落的沙沙声，应和着灵岩寺早课的梵钟。那些消失的：请家堂时的铜铃、踩岁秸杆的脆响、熬制腊八粥的咕嘟……都在鲁地子民耳蜗深处窖藏。当禁放令让城市除夕归于沉寂，我们才懂：所谓乡愁，原是风雪夜归时，那声穿越三代人终于叩响门环的叮当。

来源：大众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