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家三代
爷爷走了后,我几乎每天都问今天爷爷回来吗?要不就说爷爷怎么还不回来呀?这样一连问了十来天。时间 一长,也就不再问,不再说了。从此, 我便和叔伯大爷、大娘,还有四爷爷朝夕相处,慢慢地从熟悉到逐渐的有了一定的感情,我也就成为了这个家庭里的一员。
说起来,像我们这样一个由三代人组合起来的家庭,天底下少有。但是,就组合成这样的一个家庭来说,也大都是出于多少的无奈才组合起来的。像《红灯记》里李奶奶、张玉和、陈铁梅,祖孙三代本不是一家人,但是他们为了革命工作的需要,便不得不组合成了 一个李氏家庭,以掩人耳目。而我和叔伯大爷、大娘、四爷爷组合起来的这个家庭,则完全是为了生活而组合起来的。我叔伯大爷和大娘曾经生过三个孩子都夭折了,成了绝户。他们为了能够续上香火,就把我这个叔伯侄子过继了来当接续的香火。我四爷爷当年二十好几了,也没能说上媳妇成个家,也就顺其自然地跟我叔伯大爷合起来过日子了。就这个家庭成员的三辈人来看,从亲情上说近不近,说远不远,是标准的那种砸断骨头连着筋的三代人。叔伯大爷是我爷爷的亲侄子,四爷爷是我爷爷的亲弟弟,我又是爷爷的亲孙子,从这样的一种亲情关系上而组合起来的一个家庭,绝对没有一个是外人。不过,就这样一个组合起来的家庭,真要是过起日子来,方方面面还是多少能体现出一些远近来的。按说,我四爷爷在这个家庭里的辈分最高,理应受到我和叔伯大爷的敬重。然而,敬重归敬重,在这个家庭过日子上,他却一点地位也没有。作为他来说, 每天能吃上顿热乎饭,能到冬天里穿上身棉衣冻不着就很知足了。但他在维护这个家庭的利益上,却从来没计较过什么辈分,什么地位,只知道干活,多挣工分,为这个家庭多出力。当然,我叔伯大爷在这个家庭里是当家人,他也有文化,懂礼数, 一向对我四爷爷很敬重。他好喝酒,每次喝酒都是给我四爷爷摆上酒盅子一块喝。在这方面,我叔伯大娘也没有说过什么。不过,在这个家庭里我叔伯大娘虽说不当家,但在过日子上,她却绝对说了算。在她的心里若是家庭成员排位置的话,我叔伯大爷排第一,我排第二,我四爷爷排最后,因此在吃好吃孬的方面就总能体现出个一二三来。特别是在吃好东西上,她总是能背着我四爷爷与我,和叔伯大爷偷吃。在我的记忆里,让我记得最清楚的,就是黑夜里偷吃点心。那时候在农村里,点心可算得上是最稀罕的食品了,我爷爷或是我父亲一来看我,总是会提着几包桃酥、蜜三刀等之类的点心来。我才到老家的头三年里,由于大爷、大娘两口子稀罕我, 就让我跟他们睡在一个炕上。经常是吃过晚饭,等我四爷爷抽上两锅烟袋上他的屋里睡下了,叔伯大娘便像做贼一样,打柜子里拿出几块点心来,与我和叔伯大爷一起解馋。有时,我叔伯大爷也会说她:这吃点心,得想着四叔点。她却把眼一瞪说:让他吃了,你和小役就会少吃了。这点心是小役他爷爷拿来看孩子的,不是看他的,没他的分。你听听,她明明做错了事儿,还能找出一大堆的理由来。我叔伯大爷也就不再说什么了。
一说起四爷爷来,在这里我要重重地写上一笔。他在我的印象里,可以算得上是天底下最为可怜的一个男人。他这个人之所以让人可怜,就可怜在他的老实上。至于他能老实到什么程度,可以这么说,他一辈子就没有主动跟别人说过话,就是别人跟他打招呼,他也总是会脸红得跟块红布似的,吭哧半天,也说不出一句话来,真算得上是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的那种。有人说,是由于他的老实过分,才使得他一辈子没能娶上个媳妇,甚至连个女人的手也没有摸过。这话一点不假。他这一辈子都没有主动跟女人说过话,又能摸过哪个女人的手呢?他若是个性格开朗,能说会道的人,老早的说上媳妇成个家,也就不会 一辈子打光棍儿,跟着我叔伯大爷过这不咸不淡的日子了。
四爷爷老实,还不仅仅体现在他不好说话和没有摸过女人的手上,还体现在他一辈子没花过一分钱上。 有一年,我父亲回老家看我时,曾经给过他四块钱。我记得很清楚,是两张面额为两块的灰蓝色票子。让他有机会赶集的时候,到供销社里买几盒纸烟抽。一开始他说啥也不肯要,是我父亲硬给他才勉强收下。可是五年后,我父亲被造反派打成走资派回老家避难时,他见我父亲没烟抽了,就去镇上买回来一条玉叶牌香烟交到了我父亲的手上。我父亲纳闷,问他是哪来的钱给我买烟抽?他憨憨地一笑说,还不是那年你给俺的那四块钱。这件事儿,让我父亲很是感动。他后来逢人一说起我四爷爷来,他总会对人说:我那个四叔呀,一辈子没为自己花过一分钱。
四爷爷的老实,在村子里也是出了名的。他不光人老实,在干活上也实在。正是由于他的老实和实在,生产队里的耕牛才让他喂养的。在他为生产队里喂养耕牛的近二十年里,从来没误过一回农忙时的生产,人人都夸他是把喂牛的好手。
在生产队里的牛棚里喂牛可是件苦差事,生产队里的人没有一个愿意干的。我记得当时第四生产队的牛棚里喂养着三头牛,别的不说,就牛棚里的那股子屎尿味儿,就会让一般的人受不了,更何况到了夏天,满牛棚里的苍蝇、牛虻嗡嗡地叫着飞,稍不留神就会被牛虻叮一 口,生生痛。到了夜间更是苦不可言。成千上万的蚊子组成团儿飞,那嗡嗡的叫声不亚于小孩子的哭声,让人头皮都发麻。为这,四爷爷在整个夏天里,都是穿着长袖褂子、长褪裤子进牛棚,以防蚊虫的叮咬。他一个人喂三头牛可不轻松,白天除了铡草备饲料、清理栏里的屎尿、挑新土垫栏外, 一到了农忙时节,还得成夜的为牛加料,伺候着它们吃夜食儿。
在我八岁的那年,也就是我回到老家的第三年上,随着我的一天天长大,叔伯大爷和大娘就不再让我跟着他们在一个炕上睡觉了,让我跟着四爷爷睡。打那个时候起,一到了天黑我就会抓着四爷爷的褂角,跟着他去牛棚里喂牛。农闲的时候晚上喂牛好喂,往牛食槽里添满了料就可以回家睡觉了,可是到了农忙的时候,牛白天下地干活,晚上被赶回牛棚后才喂料,需要成夜的喂,我也就跟着吃苦头了。春耕农忙的时候还好点,没有蚊虫的叮咬,跟着四爷爷喂牛困了,就可以躺在牛棚里的草料堆上睡觉。可是一到了夏季或秋季的农忙时节,就没法再在草料堆上睡觉了,那样牛棚里的蚊虫会把你浑身咬个稀巴烂。 一到这个时候,四爷爷就只好在牛棚外的院子里,用秫秸搭起个窝棚,让我睡在窝棚里。就是这样,也常常是被蚊子咬得浑身是疙瘩,厉害的时候,浑身麻木的不觉痒。四爷爷是很疼我的,在他的眼里,我是他唯一最亲的人。他为了不让蚊子咬我,就白天抽空去割一些蒿子来,在太阳下晒干后搓成一根根蒿子绳。在我钻进窝棚睡觉前,就老早的把蒿子绳点燃,以驱赶跑窝棚里外的蚊子。有时,他还会坐在我的身边,一边用蒲扇为我扇凉,一边看着我睡觉。到了冬闲的时候牛就不再出棚了,晚上我和四爷爷就可以回家睡觉了。他为了不让我冻着,天一黑就抱一抱柴火把炕烧上,等我和他去牛棚添上一槽料回来,炕也就烧热了,光溜溜地钻进被窝里,那叫一个暖和。
在我和四爷爷朝夕相处的十来年里,他把他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我的身上,他把他所有的爱都给了我。可以说他那时是幸福着我的幸福,委屈着我的委屈,视我为他的命。
我小的时候很调皮,常常是惹着叔伯大娘发脾气。也可能是她的心态扭曲的原因,后来看着我哪里都不顺眼,一天到晚说骂就骂,说揍就揍,有时一天挨她三顿揍到不了黑。我那个时候挨揍在村子里是出了名的。每当我走在村巷里碰见熟悉的人,他们总会拿我当笑话说: “梆当梆当打的谁呀。”另一个人就会应道: “小兵役呀。”立刻就会引得一堆人哄笑。
每当四爷爷碰上我挨叔伯大娘揍的时候,他都是悄悄地流眼泪。有时他憋急了眼 ,也会拿出他当长辈的威来怒喊上一嗓子,那样子就像是兔子急了也会咬人似的凶,把手里的家伙什儿猛地往地上一扔,脸色紫红红地冲着我叔伯大娘嚷道:他还是个孩子,你哪能天天这个打他法。说着就会跑过来一把把我揽在怀里,用他那脸颊亲吻着我的头发,眼泪刷刷地往下掉。
我四爷爷在家里是壮劳力,给生产队里喂牛一天记十分工,农忙的时候还要多记二分,一年下来能挣四千多分,一家人的口粮全靠四爷爷挣的工分得来。当然,我叔伯大爷有时也下地去挣工分,那是农忙季节里生产队长催得紧了,他才去个一天两天,但由于他是个酒囊书呆子,生产队里不拿他当个男劳力对待,把他列在妇女的档里, 一天只记六分工,再加上他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一年下来连五百分也挣不上。也就是说,四爷爷一年挣的分,要顶叔伯大爷干八九年的。所以说,四爷爷在家里是顶梁柱,若是没有他,一家人连西北风也喝不上,更何况还能时不常的喝上小酒了。因此,他在这个家里虽然没有地位,但是有分量,再加上他的辈分放在那里,又是个轻易不说话的老实人,更何况他是在袒护孩子没有什么错,所以他一旦说句话,我叔伯大娘也得掂量掂量,立刻就会放下她手里的棒槌,灰溜溜地上饭屋里拉风箱去了。当然,我叔伯大娘若是在气头上,也会有不服气的时候,她会借着骂我吐出一些脏话来给我四爷爷听。每当这个时候,我叔伯大爷也就站出来了。他吹着胡子,瞪着眼,总会把她骂个狗血喷头。
我叔伯大爷是个读书人,虽说他手无缚鸡之力,但他深知儒家的辈分大小之分。叔伯大娘再怎么打我骂我他不管,他认为她那是在管教孩子。但是叔伯大娘如果指桑骂槐地说我四爷爷,他就会毫不犹豫地站出来,向着我四爷爷说话。实际上,我叔伯大爷是个聪明人。他作为一家之长,若是不这样处理家庭的纷争,维护我四爷爷的人格,让别人笑话不说,还会导致家庭的不和睦,甚至分裂。真要是那样的话,这个家庭里的三代人,就会很难在一起过日子了。他很清楚,在一起过日子的这些年里,家里不只靠我四爷爷挣工分养活着一家人的吃喝,就是连家里的一些力气活儿也都是靠我四爷爷干,别的不说,就一家人的吃水这事,离了我四爷爷谁也干不了。从玉符河挑上两桶百多斤的水,得一路上坡走上二里地才能挑到家。特别是爬家门口这二十多米的石崖子,真犹如登泰山十八盘一样的艰难,满头的汗珠子砸落在青石板上,滴滴都是摔八瓣儿。还有生产队里分粮食得靠他往家里扛;家里清理猪圈垫新土得靠他干,就连给自留地里施肥、锄草等也得靠他干。他就像是一头不知疲倦的老黄牛,没白没黑地为这个家出力。所以说,叔伯大爷深知我四爷爷在这个家庭里的重要性。你就是雇用个扛活的长工来,也不如我四爷爷这个既名正言顺又名符其实的长工好使唤。他若是纵容我叔伯大娘对我四爷爷不恭,他的良心除非是让狗吃了。我那个时候年龄尚小,不懂得在一个家庭里过日子谁付出的多,谁付出的少会怎么样,认为谁干得多干得少都是应该的。当然,那个时候我也知道四爷爷成天介哎哟胡哟地喊着累,那也只能是听听而已,不懂得他为什么喊累。后来直到他四十九岁就死了的时候,我才知道了他天天喊累的真正原因。村里人都说他是干活累死的。
在我回到老家的头两年里,还很少挨叔伯大娘的揍,可是到了第三年上,就几乎天天挨她的揍了。我那个时候挨她的揍的原因很多:调皮不听她的话挨揍,薅猪草空着篮子回来了或薅得少了挨揍,拾柴火没拾满筐子挨揍,衣裳弄脏了、衣裳划了道口子、鞋子磨了个窟窿都得挨揍,喊你三遍没回家挨揍,尿炕挨揍,烧不开锅挨揍,偷吃了干粮挨揍等等,反正是稍不小心就得挨她的揍,有时一天挨她三顿揍到不了黑。
俗话说:七岁八岁狗也嫌。小孩子哪里有不调皮贪玩的。可话又说回来了,又有哪个小孩子因为调皮贪玩而天天挨家里大人的揍的?我不行,我是过继来的,不是她亲生的。先前她亲生的三个孩子先后死在了她的手里,后来领养了两个,一个死了,一个又让人家家里要回去了。也就是打那个时候起,她的心理就已经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 ,容不得任何的孩子在她的跟前不听她的话了。以我为例,她看着我哪里都不顺眼,所以说天天挨她的揍也就没有什么不可思议的了。当然,后来我也曾经这样想过:是不是我天天挨她的揍的原因,是她让我改口喊她娘,而我不喊才开始挨她的揍的?仔细琢磨琢磨,这还真就是主要的起因。
我这个人打小是个“肉头”,脑子不好转弯,往往是认准了的事,一条道走到黑也不回头。一就是一,二就是二:“您是俺的叔伯大娘,凭啥让俺喊您娘?您不是俺娘,俺娘在济南哩。”有时,我就是这样跟她讲理。我不跟她这样“犟嘴”还好,一跟她这样讲理,一顿胖揍也就在所难免了。
叔伯大娘每次揍我,可以说是心狠手辣,下得去死手。她一上来那股子劲,摸着棒槌是棒槌,摸着秫秸是秫秸,先照着我劈头盖脸地抡下去解了气再说,她才不管是把你打残了或是打废了,还是把你打得呼天喊地的乱叫唤。有时,她实在是摸不着什么东西了,就把我摁倒在天井里的石台子上,扒下我脚丫子上的鞋子,照着我的腚邦子使劲儿地抽。那鞋底是用麻线纳成的,硬度不次于秫秸杆子,但是比秫秸杆子的面积宽,抽在腚邦子上“啪啪”地响,声音很大,传得很远,一村子的人都能听得见。我天天挨揍,村里的
人天天听得见,也就不怪乎有了歇后语:梆当梆当打得谁呀?小兵役呀! 一次,我上山拾柴火时,看到柿子树上有几个红透了的柿子嘟噜着,就爬上去摘着吃了,可当下树时裤子被树划了道口子。回到家被叔伯大娘发现后,用鞋子照着我的头上发疯似的乱抽,其中一鞋底子抽在了我的右耳朵上,当时就打耳朵眼里淌出血来,让我右耳从此成了聋子, 一辈子丝声听不见。
一开始,我一挨叔伯大娘的揍就大声地喊叫。小姑在东崖子上一听到了我的哭叫,就知道是我又挨揍了,便会慌忙地跑过来拉架。头几次,叔伯大娘还能给我小姑些面子,会立刻住手,跟小姑解释为什么揍我的原因。但小姑疼我,总是对她不客气地说: “小役就是做的再不对,你也不能这样没轻重地揍他。往后你要是再这个揍他法,俺可不愿意你。”
叔伯大娘听我小姑说这话,开始还能忍着,会皮笑肉不笑地说:“只要是他不调皮,俺才懒得揍他。”可是后来再揍我,她一看我小姑又来拉架了,也就不再给面子了,会立刻拉成张驴脸说:“这孩子是俺养活,不是你养活。是俺养活就得由着俺管教,用不着你在这里吃了胡萝卜咸菜闲操心。”
我小姑就会气得跟她大吵起来,甚至连济南人的口头语都能带出来: “你这个狠毒的娘们儿,还能容得下个孩子不?”
叔伯大娘一听我小姑揭她的短,就会用更加狠毒的话气得我小姑恨不能薅住她的头发扇她的耳刮子。为这,小姑和我叔伯大娘结下了仇。我再挨揍时,小姑就没再从东崖子上跑到西崖子上来拉架,而是一听见我又挨揍了,就会在东崖子上指狗骂鸡地胡乱骂一通,直到叔伯大娘不再揍我了才停下来。
一个女人的心态一旦被扭曲了,也就往往会做出一些极端出格的事来。在这个家里,叔伯大娘拿着我就像是 一个出气筒,别管有什么不顺心的事儿,她都会把气撒在我的身上。一天不揍我个一顿两顿的,就跟掉了什么似的。更为狠毒的是,她一揍我,我不是哭叫吗? 一哭叫,我小姑就在东崖子上指狗骂鸡地骂她是个能生不能养的毒鸡婆吗?那好,她再揍我时,绝不允许我哭,越哭越揍,直到揍得我不哭为止。她这一招还是真够毒的。她揍我, 我哭叫,又成了一大罪状。我越哭叫,她越狠着劲地揍,直到她抡鞋底子的手举不起来了,我也不再哭叫了才停下来。从此我再挨揍时,还真就不再哭叫了,只是圆睁着眼,紧咬着牙,一声不吭地怒视着她。这就对我的心理造成了毁灭性的伤害,从一个活泼的小孩子,一下变成了一个寡言少语的小大人,有时一天连一句话也不说了。那天,祁和尚叫着我去拾柴火。我一整天只是在山坡上闷着个头拾柴火,一句话也不说。祁和尚再怎么跟我说话,我也不吭声儿。这下祁和尚以为我是有病哑巴了,就着急起来。我一看他着急,就冲着他比划着打哑语,意思是告诉他我不想说话,说话回家会挨揍。他一时没弄明白,还以为我真的哑巴了,就说: “哎哟嗨,平时你是个多么好说好动的人呀,怎么今天 一句话不说变成哑巴了? ”直到三十年后和尚见我还说起这事:“那天你可真把俺吓坏了,俺还以为你真的哑巴了。”
我小的时候好尿炕,一直到十一二岁的时候还经常的尿炕。一尿炕,苦头就来了。叔伯大娘对我连骂带踹的 一顿胖揍后,就让我头顶着褥子在石台上晾晒。赶上太阳好的时候还好点儿,有大半天的工夫也就晒干了。若是赶上了阴天没有太阳,一整天里也晾不干。褥子晾不干就不让吃饭,有时头顶一天褥子一顿饭也捞不着吃,都是四爷爷偷偷地给我揣上个干粮,到睡觉的时候给我吃。
每当我尿了炕,叔伯大娘就拿着根竹竿儿, 一边抽打着我的后背,一边让我长长记性。可是尿炕是黑夜的事情,挨揍是白天里的事情,是个记打不记尿的事儿。小孩子吗,白天疯跑一天累了,或者是干一天活干累了,一到黑里睡觉也就睡得沉了,就是再憋尿也不愿意醒。若是此时有人叫一下,也许就会醒来,下炕尿到盆子里了。若是憋尿的时候不但没有人叫醒,再做个下河摸鱼的美梦,腚沟里的小鸡鸡也就会随着河水的流淌声,哗哗啦啦地尿到炕上了。我和四爷爷睡在一个炕上,他一天忙到黑,天天累得哎哟胡哟的,往往是该叫我尿尿的时候,他睡得也很死,常常是我一尿了炕他也自责。一旦我尿了炕,他为了让我躲过叔伯大娘的一顿胖揍,就把我尿湿的褥子调个个儿,调到他那头去,然后盖上被子掩饰起来,等叔伯大娘来看看我尿炕没有,揪开我那头的被子一看是干的,也就躲过她的一顿胖揍了。可是这样没胡弄了几回就被她识破了:好啊,俺还以为你小子长记性不尿炕了,原来是和你爷爷合着伙的骗俺,老的少的没有一个好东西。她一边连我四爷爷一块骂着,一边抡起手里的竹竿儿就胖揍我一顿。更为可气的是,她这回一边让我头顶着褥子晾晒,一边用手里的竹竿敲打着我的头羞辱,说我光吃饭不干活,还糟蹋东西,白养活了个白眼狼。还说我这么大个人了尿炕没出息,将来长大了娶不上媳妇……惹得村里人都来看热闹。我那个时候已经懂事了,知道什么是要脸的事,什么是丢人的事,经叔伯大娘这样的羞辱,使我幼小的心灵遭受到了重挫,一时让我在村里人的面前抬不起头来。
我才挨叔伯大娘揍的时候,叔伯大爷一见她发脾气要揍我,就会向着我说话,替我打些圆场,试图让我躲过 一顿揍。可是后来叔伯大娘的脾气越来越大了, 一发起脾气来像是个失去了人性的疯女人。在她说揍我的时候, 一见叔伯大爷向着我说话,脾气就会越发地大起来,常常是把眼一瞪,连我叔伯大爷一起骂个狗血喷头。当然,我叔伯大爷有时也会向她瞪眼:“玩妈的你这个疯娘们天天揍孩子,究竟安得啥心,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为这,两个人没少吵架。他们两个一吵架,叔伯大娘就会哭闹着把气都撒在我的身上,揍我揍得更狠。等她哭闹完了,也揍我揍的累了,连饭也不做了。那时候农村里都是女人做饭,男爷们摸不着勺子。她一不做饭,连我四爷爷干了 一天活回来也跟着干瞪眼。慢慢地, 我叔伯大爷也就彻底地服了她的气,她再揍我的时候也就不再吱声了,最多冲着我吓唬道:“玩妈的,还不赶快跑你个球的。”
那年夏天的一天,天下过了一场大雨后,又下起了牛毛细雨。我坐在门槛上, 出神地望着院子里的那棵小桃树,那细嫩的枝条被雨淋得向下弯垂着,叶尖上不时地往下滚落着晶莹的水珠儿。透过小桃树往远看,北山、村庄、玉米田都溶进了蒙蒙的雾气里。雨还没停,叔伯大娘就让我薅猪草去,没想到正合我意。我此时正想找个理由出去,要淋着细雨瞠水玩呢。我挎着篮子,赤着脚丫子, 一路瞠着从山上流淌下来的雨后溪水,蹦蹦跳跳地在蒙蒙细雨中就像是一只小燕子,玩得格外开心。前面有几只红蜻蜓飞上飞下的,像是在引领我上远一点的地方薅猪草去。当我爬到了西山的半山腰时觉得有点儿累,就坐在了一块大青石上歇会儿。让我没有想到的是,刚刚下过的大雨把上面梯田的石堰冲塌了,而我坐着的地方正好是塌口处。我坐下来不一会儿,就听到身后有石头滚动的声音, 一扭头又忙一侧身,一块牛头大小的圆石头从塌口处滑滚下来,不偏不倚地正砸在我脚旁的篮子提把上,就听“啪嚓”一声,石头砸断提把落入了篮子里。幸亏我反应快侧了一下身子,要不然那石头非砸在我的身上不可。就是这样,还是把我吓出了一身冷汗,顿时觉得浑身没有了一点劲儿,一下子瘫倒在了大青石上。等我缓过劲来,试图把那石头蛋从篮子里搬出来,可是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没能搬出来。那石头蛋又大又圆,正好卡在篮子里,再加满石头上是黄泥巴格外湿滑,就是个大人也不容易把它从篮子里搬出来。我急中生智,把双手插入篮子底猛地往山坡下一掀,那石头蛋便从篮子里滚了出来,嘁里喀嚓地滚下山坡去了。我经受了惊吓,再看看篮子被石头砸烂了,心里就更加的惊恐起来,回家这顿胖揍是躲不过去了。我用双手抱着篮子,一步一滑蔫蔫地往家走,当走到离家不远的土崖头上时,正看见叔伯大爷和大娘在崖头下的自留地里锄杂草。叔伯大娘抬头一看我那狼狈样儿,再看看篮子烂了, 一棵猪草也没薅回来,她的无名火噌得一下窜到了脑门子上,踮着双小脚儿就冲着我连叫带骂地嗷嚎起来,嗓门儿很大,全村人都能听得见。我歪着个脑袋,嘴巴噘得老高,呆若木鸡般站在土崖头的上端,任凭她在土崖头下大骂不止,丝毫也不敢走下土崖头半步。叔伯大爷也许是听她骂我听烦了,也许是想拿出他的威来不再让她嗷嚎了,举起手中的小锄头就冲着我扔了过来。我一见那锄头向着我的脑门子飞来,慌忙一侧身儿,就见那把小锄头带着风从我的耳边飞到身后去了。这突如其来的又一次惊吓还了得,我立刻就昏晕过去瘫软在了地上。当我苏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在镇上的卫生院里了。
原来,那天叔伯大爷一看我昏倒在了地上,知道是我被吓坏了,就慌忙跑上有三米高的土崖头去,把我背回家放到了炕上。结果是我一连几天里昏睡不醒,并且做噩梦在炕上翻滚着喊捉鬼。家里人都认为我这是被吓掉了魂儿,鬼扑身,就请来了巫婆为我驱鬼还魂。巫婆让我叔伯大爷把院子里的那棵小桃树上的枝条都摧了下来,分别放到了炕席底下和炕席后头,并且天天用桃树枝子抽打着我的身子驱鬼,一连驱鬼驱了三天也无济于事,相反病情更加严重起来。到了第四天的黄昏,巫婆让我叔伯大娘找来瓦罐和火纸,并让她点燃火纸在瓦罐里燃烧,一边燃烧着火纸,一边用双手提着一件我穿的小褂在瓦罐周边转,而且边转边喊着:小兵役哟,快回家来了……等瓦罐里的火纸烧完,就把小褂披在我的身上,说是这叫还魂。
用迷信的一套,是解决不了问题的。从我昏倒后五六天的时间里,他们就是用这种迷信的一套穷折腾,一不给我打针,二不给我吃药,更谈不上去卫生院抢救了,每天能给我喂下一些小米汤汤,算是做对的。
到了第六天上,叔伯大爷还不见我苏醒过来,而且病情越来越严重了,就毛了爪。据说他那天还痛哭流涕了两回。他心里明白,若是我真的有个三长两短死了,他是无法向我爷爷和我父亲交待的。当初,他跑上跑下的往济南跑了四五年,觍着个脸的让我爷爷答应他过继一个侄子来当儿子。一开始我爷爷并没答应他,是后来经过他的一番老家不能断了根的言词,才被说动的,同意把我过继给他当儿子,并一再嘱咐他,要好好地待我,不能像以前一样的对待孩子。可实际又怎样呢 ? 叔伯大娘变本加厉的虐待我,侮辱我,打骂我,他都看在了眼里,可为什么对她如此的所作所为不加以制止,反倒认为是对我的正常管教呢?正常的管教,有这样天天用以粗鲁的棍棒方式来管教孩子的吗?他看着躺在炕上奄奄一息的我,悔恨与痛恨一起涌上心头。他悔恨自己的命里该当绝户,悔恨不该非把我要了来遭受这罪;他痛恨我叔伯大娘这个四六不通、油盐不进、歹毒凶狠的黄脸婆没能给他养活住一个孩子不说,这又要快把侄子给祸害死了。他悔真真, 痛切切。当我叔伯大娘劝他说:“你一个大老爷们哭个啥?孩子不行了就不行了呗,又不是死了一个两个了,先前也没有见你这样过。”他听了二话没说,上去就狠狠地扇了她一记耳光。
到了我昏睡的第七天上,小姑见这么些天了没有见着我的人影儿,也没有听到西崖子上有打骂我的动静,只是听到我叔伯大爷两口子吵过两次嘴,心里就犯起了嘀咕:小役是不是回济南了?不对呀,没见下边(济南)上来人,也没见殿举哥下去呀?小役是不是病了?嗯,这都六七天了没见着他的人,也没有听见他的动静,看来是病了, 一准病的还不轻哩!她想到这里,就对我姑夫说:“不行,你得跟俺去趟西崖子,俺怎么觉得小役不好哩,咱得快看看去。”
小姑两口子来到了西崖子上,一走进天井,正碰上我叔伯大娘打屋里出来。小姑问:“大嫂子,这几天俺怎么没见着小役呀,他人呢?”
叔伯大娘由于头一天刚挨了揍,火气还没有消,就冲着我小姑不咸不淡地说:“哟,你这是看热闹来了啊?小役还有口气儿,在炕上躺着呢!”
小姑一听,就慌忙地跑进了屋里。她看到我躺在炕上奄奄一息的样子,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吃惊地说:“孩子都病成这样子,咋不弄着他上卫生院看去?”
就听我叔伯大娘阴阳怪气地说: “他这病哇,俺都请神仙来看了这些天了,也没能看好,还上啥卫生院呀?要是去也是你弄着他去,反正是去也是白去。”
我小姑一听就火了:“你净弄些神婆子来看,能看好吗?你也不看看把孩子都折腾成啥样了? ”她又冲着我小姑夫吼道:“你还不快去找个小推车来,送小役去医院。”
就这样,小姑夫用一辆独轮车推着我,去镇上的卫生院打针吃药住了五天院,方才慢慢地缓过精气神来,算是捡回了一条命。要不是小姑的及时发现,也许我那个时候在炕上再躺个三天两天,就会到另一个世界里去了。
这年的秋天,爷爷又一次回老家看我时,小姑就把我这些年所受的罪和吓出病捡回一条命的事说了后,又说:
“爹,俺一开始就跟您说别把小役弄到这里来,您不听。
这下好了,小役就合着在这里遭罪受。俺张殿举家嫂子是个啥样的人,俺也跟您说过,这远近的谁不知道她是个恶婆子呀,都说她是一个天生的绝户头,命里装不下孩子。
啥样的孩子搁在她这里,也活不出个好活来。这回多亏了 俺发现的及时,要不然小役的小命也就没了。可这往后呢?”她说着说着,就扑通一声跪在了我爷爷的面前:“爹,算 是俺求您了。您还是把小役弄回去吧!”
爷爷听了我小姑的一番话,很是吃惊。他把我小姑扶起来问“你说的这些事可都是真的?”
小姑说:“爹,俺是您的亲闺女,咋能跟您说瞎话哩?您前几年每次来,俺怕您伤心,就没把小役在这里遭罪的事跟你说。这回不行了,俺要是再不对您说,怕是小役真的没命了。”
我爷爷深深地陷入了沉思。他已经犯有气管炎病多年,好多年不抽烟了。可这次他摸起我小姑夫的烟袋,点燃 一锅就叭叭地抽起来。他这一抽烟袋,炝得他“咔咔”地直咳嗽,气也喘不匀和了。他咳嗽了好一阵子,脸憋得紫红紫红地说:“俺这两次来,也倒是看出了些事来,怎么觉得小役这孩子见了俺生分了,老实的跟个小猫似的,远没有了先前的精气神儿。还有他那个头儿,这都来这里四五年了,怎么一点个儿也没蹿,来的时候眼睛齐着这桌面,这也高不了哪里去。噢,原来是在这里净受他大娘的欺负了。这个小蛋儿,当初跟俺说的那么好,怎么就管不了他那个婆娘,眼睁睁地看着她欺负小役,不行,俺这次非找他算账不可。”
小姑说:“爹,您找他算账也是白算。他这个人,人家都喊他张大瞎子。搁不住他媳妇二两酒一灌,就开始装瞎,啥事也就不管了,继着她折腾。他就是这么 一户人,谁不知道。”
爷爷烟袋锅子里的烟叶已经抽成白灰,他吸啯了两口没有再吸啯出烟雾来,便把左腿跷到右腿上,把烟袋锅子往鞋底子上啪啪一磕,一边咳嗽着一边说: “可小役过继给你殿举哥已成事实,理论上讲已是他的儿子了,俺要把小役弄回去哪有这么容易。再说这层关系又不远,真要是硬要回去,村里人会怎么看,就是不看笑话,也会有议论别的,往后咱张家再怎么在这村子里抬起头来。俺还是先敲打敲打你殿举哥再说吧。你说呢,书贵?”
小姑夫王书贵嘿嘿一笑说:“嗯,是啊爹。您说的是这话,按说这是您张家的事情,俺这个外人不好说啥。要俺说呢,既然事儿已经这样了,就按爹说的办,来个先礼后兵。”
小姑一看我爷爷这么说,王书贵也顺着我爷爷的意思说这话,也就不好再说别的了,只是随口说了句:“这样可就苦了小役这孩子了。”
爷爷在我小姑家里吃完了晌午饭,就领着我回到了叔伯大爷的家里。他稍微一歇,就对我叔伯大爷说:“小蛋啊,俺有年头没上河边转转了,你陪着俺去转转。”
叔伯大爷跟着我爷爷来到了玉符河边,两个人漫步向上游走去。眼下正是秋雨季节。前几天一连下了几场的秋雨,使得河水暴涨,混浊的河水旋转着呼啸着滚滚西去,给人一种放纵不羁的感觉。叔伯大爷跟我爷爷肩并肩地走着,心里隐约有些不安。他明白我爷爷让他来河边的意思。自打小姑把我从死亡线上捡回了一条命,他的心里就已经开始了忐忑,生怕我爷爷哪一天就会来找他算账。心里想:今天上午二叔上小香那里去,肯定是小香把小役受欺负的事对他说了,要不然,他是不会让俺上河边来的。也就是说,二叔要数量俺一顿已是在所难免。既然是这样,倒不如俺先主动地给二叔认个错,以争取到他的原谅。他想到这里,就停下了脚步对我爷爷说:“二叔,有啥话就说吧?”
我爷爷瞅着他微微一笑说: “俺没啥话说,还是你对俺说吧!”
叔伯大爷听我爷爷这么说,心里就更没底了,扑哧 一下跪倒在地上说:“二叔,是侄儿对不住您,让小役跟着俺吃了这么多的苦,遭了这么多的罪,您老骂俺也行,揍俺也行,只要是您别生气就行。”
我爷爷的脸一下子拉了下来: “小蛋儿啊,你让二叔说你什么好,当初你是怎么跟俺表的态?你那个媳妇天天不是骂就是打的欺辱小役,你怎么就装聋作哑呢?小役还是个八九岁的孩子,小孩子哪有不调皮的。他就是做的再不对,能不对到哪里去,是杀人还是放火啦?好家伙,不是棒槌就是秫秸的这个揍法,而且揍他的时候还不许他哭,怎么这么歹毒呀?噢,还有,孩子病成那个样,七八天里不给他看,要不是他小姑发现的早,连小命都没了。这个孩子你实在是不想养活了,就干脆给俺送回去或者是让俺领回去嘛!”
叔伯大爷听了我爷爷的数量,左右的烀了自己两记耳刮子,可怜兮兮地用乞求的口气说:“二叔,都是侄子的错,俺以后再也不许小役他大娘欺负他了。她若是再欺负小役,俺跟她没完。”
我爷爷说:“小蛋儿啊小蛋,你这话让俺上哪里信去?当初俺就对你说过,要管管你那个婆娘,你也答应俺了,可结果怎样呢?听说你那个媳妇一给你灌上二两酒,再钻进被窝里给你暖暖脚,你就晕晕乎乎地把她供起来了,就可以尽着她瞎折腾了。俺可是还听说,她在家不光欺负小役,还欺负你四叔。她想怎么着呀,日子不想过了?你就是个糊涂蛋,你四叔这些年里给你出了多少力,难道你不清楚?你看看他瘦得那个样儿?怎么,光给你出力,就不能给他弄点好吃的呀?噢,家里有点啥好吃的,都犒劳了你,你就这么心安理得呀?别的不说,就说俺每次拿来的点心吧,听说这些年里他一块都没捞着吃,也忒不是这么个礼数了吧。”
叔伯大爷跪在那里,被我爷爷数落的无地自容,耷拉着个脑袋装熊,一句话也不说了。他的确也没有什么理由可以辩解的,我爷爷批评的他哪一条都不亏。他这些年的的确确是在我叔伯大娘面前光享她的福,不管她的事,任凭她在这个家里欺负了老的,打骂小的,一天到晚的穷折腾,让一村子的人都知道了她这个绝户头的厉害。不过此时此刻,他在心里还是隐隐约约地恨起了小姑来:这个小香,怎么啥话也跟二叔说呢。
爷爷见我叔伯大爷不再吭声,知道是已经把他数量的够了度数,就换了种口气说:“小蛋儿啊,你赶快起来。俺既然把话已经说到这里了,以前的事也就算过去了。不过,再也不许这样了。小役既然过继给了你,他就是你的儿子了,干嘛不好好待他呢?”
“唉! ”叔伯大爷叹了口气说:“小役这孩子也确实有点肉,不伶俐。他大娘让他改口叫娘,他就是不叫,为这可没少挨了那揍。俺也曾试着让他叫爹,他也是不叫,为这俺也怪生气。二叔,你看怎么着才能让他改口呢?他要是改口叫爹叫娘了,也许往后就不再天天挨揍了。”
爷爷一听我叔伯大爷说这话,火气又上来了: “噢,原来小役不叫你爹就是罪过了?这是什么狗屁逻辑!小孩子总是有拧的时候,你就是换个大人猛地让改口喊谁个么,也不是那么容易的,别说是个孩子了。他现在还小,还不太懂事理,等他长大了,知道报答养育之恩了,也就自然而然地改口叫爹叫娘了,这事不能急,急则其反。你回去告诉你那个婆娘,若是再为这事打骂孩子,俺可不再给她面子。”
叔伯大爷只是听着点头,没说行,也没说不行。他望着河面上的几只小野鸭子追逐着戏耍,心里有说不上来的懊悔感。他认为我爷爷说的对, 小孩子哪有不拧、不调皮的,要是不调皮除非是个哑子是个瘫子。俺往后可真得管管那个疯娘们,她如果是再跟以前那样对待小役,俺绝不轻饶她。他见我爷爷转身往回走去,心里又暗自庆幸起来:看来二叔对俺的这顿数量已经过去了。
在我爷爷这次走了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便很少再挨揍了。不过,我爷爷自从老家回到济南后,也许是因为我的事气的,他的病越来越严重了,由支气管炎转成肺痨,又由肺痨转成肺气肿,一到夜间就成宿成宿地咳嗽着吐黄痰,一 口气咳不出痰来,就会憋得满脸黢紫,大有 一 口气咳不上来就会憋死的样子。最终,病魔还是夺走了他的生命,到了第二年的夏天,也就是一九六四年他五十七岁的时候,便去世了。在给我爷爷出殡的那天下午,不知为什么我竟然睡着了。当我一觉醒来哭着跑到林地的时候,爷爷的棺木刚好放进墓穴里。我猛地扑倒在墓穴边沿,大声地哭喊着不让人们埋我爷爷。
爷爷死了。他是我小时候最亲的亲人。从我不满周岁呀呀学语到五岁那年回到老家,我几乎天天没有离开过他半步。我是他的长孙。在我的记忆里,他疼我疼得就像是一块糖,攥在手里怕掉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在生活最为困难的一九六〇年,他为了能让我吃饱饭,毅然把我送回了老家,并把张家不能在老家断了根的希望寄托在了我的身上。随着当下社会发展的趋势证明,我认为他当初的想法是对的。
凤观枣庄(文章发布已获作者授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