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忘老家
叔伯大爷把我接回老家后,我又从城市生活慢慢地适应到了农村的生活里,天不亮就起床,天一黑就睡,白天累个半死,黑里睡成坨烂泥。这个时候的我已经随着年龄的渐渐长大,也逐渐地懂得了一些人情世故,学得乖巧起来,基本上很少再挨叔伯大娘的打骂了。还有这年我已经辍学在家很长时间了,天天薅猪草、拾柴火,从不偷懒,也不多说话,像是一下子变成了个大人。至于为啥不上学了,不是我不想上学,而是叔伯大爷不让我上了。原因是在村里读完了一二年级后,读三年级得过河上管区小学去读。我读三年级的那年干旱,玉符河上的石头桥基本上没有淹没过。可是到了这年读四年级,南部山区夏季的雨水特别多,三天两头地下,玉符河上的石头桥基本上就没露出过水面来,来回瞠着河去上学,很危险。这天下午放了学过河,由于刚下过了雨造成河水猛涨,洪水打着旋儿从坡度千分之三的河床上肆虐着呼啸而下。我用双手把书包举在头顶上,脚丫子扒在石头桥上慢慢地伸摸着向前走,当快走到河中央的时候,湍急的洪水已经没过了我的腰部,冲得我直摇晃身子,脚下一个踩空,就被洪水卷走了。在这万分危急的时刻,走在我身后的祁和尚见状,把手里的书包往赵扣子的怀里一扔,就毫不犹豫地一猛子扎进了洪水里。他会游泳,凶猛的洪水把他冲游到了三百米开外,才一把抓住了我的胳膊。当他把我拖到岸边的时候,我已经是喝饱了水加上惊吓昏死过去。
和尚比我大两岁,上六年级,他对我一直很关照。自从我回到了老家的第一天起,我们就是最要好的朋友了。
这次我过河去上学,叔伯大爷还曾特意委托他多关照我。可他把我救到岸上后,怎么喊我的名字,我也没有醒来,就以为我被淹死了,急得他哇哇大哭起来。这时,多亏了学校的刘老师闻迅赶来,他试了试我的鼻息,就把我扛到他的肩上,一只手捏住我的鼻子,一只手扶住我的臀部,就这样头朝下往外控水。据说我当时吐了好多的水后,才随着一阵呛咳苏醒过来。
这是和尚第二次救了我的命。上次是两年前的那个夏天,我们一起下河去洗澡。洗着洗着,他看到深水处一个劲儿咕嘟咕嘟地往上冒水泡,再一看不见了我的人,就 一猛子扎下去抓着我的头发救了上来。和尚在三年间两次救了我的命,他的大恩大德让我终生难忘。可惜的是,他却在二十年前死于了一场车祸,让我为此难过了好多年,就是现在一想起他来,心里还是酸酸的。
自从我被洪水卷走差点儿淹死后,叔伯大爷说啥也不让我再上学了,就这样在家里干起了伙计一样的活来。那时候村里人都说在我们这个三代人组成的家庭里, 四爷爷是长工,我是小伙计,指望着我们两个人支撑着这个家。细想起来,也有他的道理。叔伯大爷的眼睛不好 ,犯有严重的白内障。本来就不能干活的他,也只能是在家里抽抽烟袋,喝喝小酒,尽着享受了。叔伯大娘干的活比较琐碎,但没有重活,无非就是做饭洗衣,喂猪喂鸡,推碾子的时候扫扫碾盘,推石磨的时候扫扫磨盘,当然,她还得抽空做鞋子。而我和四爷爷干的活就不一样了,几乎全是重活累活。四爷爷得挣工分,家里的分粮、挑水、清理猪圈等重活都是他干。我几乎是天天早晨起来推碾子,不是碾 一瓢小米,就是碾一簸箕棒子面,大都是我在前面撅着腚推碾子,叔伯大娘就拿着笤帚在后面扫碾盘,往往是一早晨的碾子推下来,腿都软了。吃完了早饭,我就得上坡去薅猪草,往往是为了赢得个叔伯大娘的笑脸,不薅满一肥篮子猪草不回家,得足够那头大肥猪吃上一天的。下午就撅着筐上山去拾柴火,等撅着一肥筐柴火回来了,还要帮着四爷爷去分粮,或是跟着四爷爷去挑水。后来我为了心疼四爷爷,就一个人挑着水桶去挑水了。我那个时候年龄小,个儿矮,挑不了 一桶就挑半桶,担子挑在肩上,水桶刚刚抬起地面来,走起路来不是前面的水桶碰在地面上,就是后面的水桶碰在地面上,很是费劲。就是这样,我还是每天把挑水的活,替四爷爷干了,倒是经常得到叔伯大爷和村里人的夸奖。
我四爷爷过了四十岁后,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身上瘦得能查排骨,腰身也明显地佝偻了许多。村里人都说他这是累的,再加上一天三顿饭不是菜窝窝就是地瓜干糊涂,外加腌制的萝卜咸菜,吃上一回贴饼子或一回炒菜的时候很少。天天干那么多的重活累活,天天吃这样的饭食,能不把身子骨垮掉吗?可那又怎样呢?谁让他这一辈子没个女人疼,没个女人管呢?他也只能是为他人当一辈子的长工,出一辈子的牛马力。所以说人活在这个世上没有什么道理可说,坐享其成是一辈子,苟延残喘也是一辈子,在这个不公平的家庭里,我的叔伯大爷是前者,我的四爷爷是后者。
那年的初冬,我的四爷爷病倒了。他在炕上一躺就是十来天。开始的头两天, 我叔伯大娘熬好了小米面糊涂后,还能人模狗样地把碗端到他的炕头上,可是到了第五天上,她就开始脸不是脸,鼻子不是鼻子地说话给我四爷爷听了。说什么有点小病早就好了,还一个劲地躺在这里装病,不就是想赖着吃点好的吗?说什么想借着装病撂挑子不干活,当几天老爷也就行了,还想赖死在炕上呀?甚至还说出了一些更为难听的话。我当时就在跟前,只见四爷爷端着碗的手直抖颤,眼泪像滚落的珠子一样砸在碗里,把碗里的糊涂砸起一个一个的小泡泡。他伤心透了,从叔伯大娘嘴里说出来的每一句狗屁话,句句就像刀子一样,直戳他的心窝子。我知道四爷爷此时此刻的心有多痛,他当时一定是这么想的:俺二十多岁死了娘就给你家两口子当牛做马干长工了,家里的脏活累活几乎都是俺一个人干。俺为了多挣工分甚至都没有赶过集,从没误过半天工。俺一天到晚从没挑剔过饭食,也从没吃过你单独给俺做过啥好吃的,倒是有点好东西你两口子净背着俺偷吃了。俺这次病了不弄俺去看也就算了,喝了几天小米面糊涂就说俺装病,想赖着吃点好的了,这是什么狗屁逻辑?有好的你倒是给俺吃呀,你给吗?俺作为你们的一个长辈,你们两口子啥时候拿着俺当你们的四叔待过?俺在你们的眼里还不如一头牲口……他是个有话说不出来的人,他是个没人疼没人爱的老实人,他还是个有理也无处去争辩的人,他有的是越想越觉得伤心,越想越觉得窝囊。他把碗往炕台上一放,就抱头呜呜地哭起来。他哭出来的声音很瘆人,像是从他 的心灵深处发出来的震颤之声……我站在炕头前,用手摇着他的胳膊哭泣着说:“爷爷,别哭了……爷爷,别哭了……”
“滚一边去! ”叔伯大娘一把抓住我的后领,就把我推到了屋堂里。站在炕前骂道:“您这老不死的还哭上了,俺整天家伺候着您吃伺候着您喝,哪点亏待您了。您这是给自己哭丧呢?你要是有本事就赖死在这炕上。”
这时,本家没出五服的五奶奶实在听不下去了,拄着拐杖走过来劝架说:“小蛋儿家,你快住住嘴吧,你听听你说的是人话吗?就是看在你四叔给你扛了一辈子活的分上,你也不该这个卷(骂)法,他这一辈子易吗?他病成这样不就是耽误几天工吗?你这个逼他法。”
叔伯大娘正想借个台阶下,一听五奶奶说这话,就转而把泼撒在她身上了:“哟,这是哪个老爷们的裤裆开了,露出个不伦不类的东西儿穷叫唤。您不是想听人话吗?这总该是人话了,一个光棍,一个寡妇,两个人倒串通一气来算计俺了。”
五奶奶知道我叔伯大娘不是个东西,不好惹,本不想站出来掺和这事,可她听着我叔伯大娘欺负我四爷爷也忒过分了,就沉不住气儿地要替我四爷爷说句公道话。令她没想到的是,我叔伯大娘竟然能说出这么一通混账的话来,简直是噎死个人不偿命。她一句:“光棍寡妇串通一气”的话还了得,这不是说俺一个寡妇家和他四叔这个光棍汉不清不白吗,这可真是天大的冤枉。她一气之下就一腚坐在天井当央的地上,一边用拐杖敲打着地面,一边放声地哭嚎着大骂起我叔伯大娘来,什么小蛋儿娶了个扫把星,该当绝户呀;什么欺负了小的,欺负老的,要遭雷劈呀等等……我叔伯大娘也不示弱,她踮着双小脚,用手比划着和五奶奶对骂,一时间里,整个院子乱成了一锅粥。
四爷爷这次生病,的确是病的不轻。我跟他一个炕上睡觉,深知他的病情有多么的严重。一到夜里,他就发高烧,烧得他本来就脆弱的筋骨生疼,一整夜都是呻吟声,嗨哟胡呦的,有时疼得他把牙齿咬得咯吱咯吱响。他病了这一场,除了头一天捞着吃了两个煮鸡蛋外,平时也就是每天能喝上碗小米面糊涂而已,其它的就没吃到过什么好吃的。当然,那个时候的我老家,大凡家里有了病人,都是熬上一碗小米面糊涂让病人喝下,一般情况下的病发发汗也就好了。小米面糊涂是给病人的首选食物,也是家里的最好食品了。它香甜可口,营养丰富,容易下咽,如果再吃上一个煮鸡蛋,一般病人的病情就会好起来。可四爷爷这次得病,绝对不是一般的小病小灾,更不是喝上几天小米面糊涂就能康复得了的,他得的是没有找准病源的一场大病。就这样,他在炕上崴了十多天,身体才慢慢地恢复了 一些。也就是在他生了这场大病后,他的身子骨就彻底地垮了,在我离开老家没有几年,便在病中死去,他那年仅四十九岁。
过去我老家的人穷,是出了名的。村里除了我四爷爷是光棍外,还有十来个光棍汉。像孙春友、张钢蛋、赵老四等,都是些一辈子没沾过女人的纯光棍儿。他们不是长得不好,穿上西装弄不好比影视明星还帅气。他们也不是不想找个女人成个家,可那个“穷”字,就像一把无形的刀,天天在头顶上悬着。至于穷到什么程度,可以这么说,像我叔伯大爷家里,一天能吃上半是粮半是野菜三顿饭的人家,就等于富裕的了。至于那些光棍汉们, 一年分个二三百斤粮食,能干也能吃,又没有个女人计划着过日子,也就是够吃上半年就断顿了,剩下的那半年,就只能是跑到坡里去,碰着队里的啥东西就吃啥东西,饿不死人就是了。光棍儿孙春友的两间破草屋里,连盘炕也没有,天天睡在锅头前的柴火窝里,别说是娶媳妇了,就是养只猫也会嫌弃他穷而离家出走。有时,若是有外村人提着两条斤数沉的咸鱼来村里走亲戚,一村子人都会知道,人们就会在村头巷尾里纷纷议论说:你看见上谁家去的客了吗?提了两条咸鱼来,这礼可是真够重的,馋死人了。特别是招待客人的那一家,把客人拿来的咸鱼在油锅里一煎,那香味儿就会馋得一村子人流哈喇子。就拿孙晕子病重时打开的那包点心说吧,那还是我爷爷那年送我来村里的时候,给我小姑带来的。我小姑不舍得吃,单等着村里有个沾亲带故的人有病时,就把这包点心当作礼物送过去。哪知这包点心在村子里一传就传了七八年,家家都不搁舍得吃。这次是孙晕子病的奄奄一息了,他的两个儿子和一个闺女在病床前商量说,咱娘走的早,爹拉把咱兄妹三个不容易, 一辈子也没捞着吃点好东西,如今咱爹病成这样,就把祁叔送来的这包点心给他吃了吧。经兄妹仨商量好,大儿蝼蛄子便小心翼翼地把点心包上的绳子解开,剥开一层包装纸后,发现里面还有一层,再剥开一层,发现里面的包装纸有些油脂麻花,再往里剥就是一层油透了的包装纸了。当他剥完了近三十层的最后一层时,傻眼了。里头哪还有什么点心,摆在眼前的只是一堆让人恶心的虫子屎。也就是说,谁家当作礼物往外送这包点心时,都会重新包上一层包装纸,以充作刚从镇上买来的。要说人们这样做是虚伪的话,倒不如说是那个“穷”字在让人们作假而已。
时光又过去子两年。这年腊月的一天,我父亲从济南到柳埠镇上办事,顺便到村子里来看看我。我当时没在家,正在山上拾柴火。这天的天气不错,丝风没有,钢晴的天,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这样的好天气,我父亲就没在屋里呆,而是和我叔伯大爷坐在北屋跟儿, 一边晒着太阳一边拉呱等我。
这天我拾得的柴火特别多,装满的大筐顶我三个人肥,没过了头顶,撅在背上下山看不见我的人儿,倒像是一个柴火垛在慢慢地向山下移动。当我来到家,把筐放到了天井里,一转身认出了我父亲,便毫无表情地说了句:“来了,爹! ”就到饭屋里拿了块冻得硬梆梆的高粱面饼子,蹲在北屋墙根儿目中无人地啃起来,好像是拾了一大肥筐柴火回来,就是为了能吃上这块饼子似的,咀嚼的很香。
父亲看着我的样子惊呆了。只见我的头发长长的乱乱的,像是一个冬天没剃没洗了,结成了毡片儿。脸上鬼儿花拉,脖子黑的像车轴。棉袄没系扣子,袒露着紫红色的胸膛,齐胸的棉裤扎着根布绳儿,两条破烂的裤腿上都露出了棉花。再看看我的脚上, 一双破棉鞋露着脚后跟,脚脖子上厚厚的黑灰龟裂成了方格状,冻出的一道一道鲜红的血口子都张着嘴……这是我这个县团级干部张殿盛的儿子吗?他鼻子一酸,扭过头去流下了两行热泪。他镇定了一下情绪,转过身来冲着我叔伯大娘说:“大嫂子,你去烧锅热水,我得给这孩子洗洗。”
水烧好了后,父亲先是给我洗了头发脖子脸,又用刀子剃了头,然后就给我洗脚。当我那冻得一道道血口子的脚丫子往热水盆里一放,疼得我直叫唤。父亲给我洗完了脚后,一边用块干布给我擦着脚一边说:“好家伙,瞧瞧,你这盆洗脚水,能当肥料上二亩地。”
父亲也就是打这次见到了我这副熊模样后,才彻底动了心,那就是无论如何,也要把我弄回济南去。否则,这孩子的一辈子就在这里废了,更没有什么出息头可言。他为了不让我叔伯大爷一下接受不了,就借着我在这里没法上学,将来没出息为由头,在临走的时候才对他说:“大哥,你看小役满打满算十四了,光这样在家里不上学不行啊。倒不如这样, 我看看在城里先给他找到个读书的学校,咱先让他去读书。等他读完了书愿意回来就再回来,咱不能把孩子的前途给耽误了。”
叔伯大爷听了我父亲的这番话,心里很不是个滋味。他还能说什么呢?我父亲的一句为了孩子的前途,让他再也不好说挽留我的话了。他再想想我跟了他这十来年,也的确是在这里吃了不少的苦,若是再让我在这里呆下去,除了将来能娶妻生子外,确实也没有啥出息头。现在农村里的一些年轻人都千方百计地往城里钻,小役有这个条件,将来进城是迟早的事,俺甭管怎样养育了他十来年,他走到哪里也不会忘了俺吧。他想到这里,就随着我父亲的意说: “兄弟你就看着办吧,只要是小役这孩子将来别忘了咱这老家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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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观枣庄 (文章发布已获作者授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