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玉军|不能忘却的垚庄(长篇散文)连载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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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姑告状

我爷爷死的那年,我才九岁,在村子里的小学上二年级。我是八岁那年上的学。那个时候农村大多数人家的孩子,都是到了这个年龄才让上学。村小学里共有两个学年班,一个班是一年级,一个班是二年级,到了上三年级的时候,就得上村外的公社管区小学。那个时候的村小学只是叫村小学罢了。全村两个班级不到三十个学生, 只有一个教师,这一个教师要教一二年级两个班,常常是一个教室里有读书声,另一个教室里空空无人或是嘈杂的打闹声。学校里的学生都是些八九岁的孩子,正是调皮捣蛋的年龄,聚在一起不把个教室闹翻天才怪。破旧的教室很简陋,用一块一块的石头当凳子,桌子是用土坯砌成的台子。就是这样,村子里连学校教学用的一些基本费用也供不起,不是没粉笔了,就是黑板擦不能用了没钱买新的,真可谓是勤俭办学。我在村子里上了两年学,大都是半天上学,半天在家里薅猪草,原因就是一个教师两个班级,也只能是一个年级教半天,这样远比两个班级都在学校里靠一天强得多,能使一个班级安安静静地在学校里上半天的课,而不受另一个无教师的班级打闹声的干扰。我也就是从那个时候起,好歹算是开始认识字了。

自打我爷爷死了后,叔伯大爷就像换了个人似的,天天笑眯眯地哼小曲儿。有可能是我爷爷这一死,他认为我也就不再会被要回去的缘故吧?然而,他还是高兴的有些为时过早了。一个人往往是用传统的思维方式去考虑问题,而不加以换个方式来考虑的话,事情就会向着相反的方向发展。实际上,正是由于我爷爷的死,才埋下了我有可能被我的父母再要回去的伏笔。如果是我爷爷还活着的话,我还真是难以再回到济南,会在老家娶妻生子一直到老,把张家的香火一代一代地在村子里接续下去。

偏激的想法,就会带来偏激的做法。叔伯大爷认为我在老家成家立业的大局已定,就开始在村子里张罗着给我说娃娃亲。他掂量来掂量去,认为赵放河的闺女最为合适。赵放河的闺女叫小美,她不但人长得漂亮好看,还比我大三岁。俗话说:女大三抱金砖,娶回家来过成山。这也正是我叔伯大爷看中的地方。娃娃亲订得很顺当,找了个中间人一撮合,两边当家的一见面,事就算成了。后来我才知道,这桩娃娃亲是赵放河亲自上门来提的。他一听说了叔伯大爷给我张罗娃娃亲的事儿,就来登门了。当时我叔伯大爷并没有答应他,只是说再看看再看看,想从全村与我适龄的女孩子中再寻摸寻摸。后来他在几个与我适龄的女孩子中掂量来掂量去,认为还是赵放河家里的闺女最合适,就找了个中间人一牵线,娃娃亲就算订下了。我那个时候年龄小,不懂得什么娃娃亲,也不懂得什么是娶媳妇,只知道是好事儿。可是自打给我订下了娃娃亲后,村里的人就都知道了。一些人见了我,也可能是开我的玩笑,也可能是羡慕忌妒恨,反正是都用手指头划拉着脸蛋笑话我,说啥的都有。有的说我小鸡鸡还没长成,就说好了媳妇,知道怎么用呀?有的说我不要脸,是个媳妇迷。特别是那些比我大几岁的半大小子,都说我抢了他的媳妇。我从小受叔伯大娘的欺辱怕了,从心理上既怕事又虚伪,听了众人的笑话后,就像是自己犯下了多大的错似的,见了人总是躲着走,生怕人家对自己说三道四。特别是见了那个小美,就像是老鼠见了猫一样,会脸一红,顺着墙根就灰溜溜地跑开。而人家小美却不是这样, 每次见了我总是笑微微的,像是见到了宝贝,满脸透着欢喜。不过,叔伯大爷给我张罗的这桩娃娃亲,终究是件荒唐的事情,最终随着我的离开搁浅了,害得人家小美空喜一场。

就在叔伯大爷为我订下娃娃亲的第三年上,一个特殊历史时期开始了。还不到一年,我父亲就被单位上的万猴子一伙造反派打成了走资派,天天不是戴着高帽子游街,

就是站到高台子上挨批斗。万猴子一伙十分万恶,他们经 常性地在会堂里批斗我父亲。他们常常是把一张桌子摞在 乒乓球案子上,桌子上再摞上一把椅子,然后让我父亲的 脊背顶着天花板弯腰站上去,脖子上再挂上块写有“走资派”的牌子,一站就是两个小时,有时下都下不来,弄不好头 一晕就会从上面摔下来摔个半死,十分危险。

在严峻的斗争形势下,我父亲坚信自己没有错,绝不能被一伙趁火打劫而阴谋篡权的人打垮。决定要学会保护自己,先出去避一避风头。于是,他想起了老家,便带着几个保皇派一起回到了老家。

当时,村里的书记是孟宪春。他和我父亲同岁,是打小光着腚长起来的好朋友,按村里人的辈分,他得称呼我父亲二叔。当他知道了我父亲来村里的原由后,就痛快地说:“二叔,俺还巴不得您回来哩,您放心,咱村里都是些实诚人,知道个远近,绝不会出现有告密的事儿,您和您的同事们就在这儿安心地呆着吧。”

父亲他们在村子里住下后,便经常帮着村子里干些力所能及的事情。特别是秉忠叔,他是个画家,也写的一手好字。他经村子里同意,便把村巷里的墙壁用白石灰刷了后,都写上了宣传标语和毛主席语录。煞白的墙, 大红的字,显得格外醒目,给整个村子里增添了许些精气神儿 。

跟着我父亲来的五个人大都爱喝酒,只有新民叔年轻从没沾过酒,而且一沾酒脸红得跟红布似的。他们白天在一起拉工作,听着半导体收音机分析形势,常常是为了 一个不同的观点争个脸红脖子粗。一到了晚上,他们就开始弄上几个菜喝一盅。酒和菜都是自己去镇上买来的,根本花不着我叔伯大爷的一分钱,相反他天天得跟着我父亲他们一块吃一块喝,倒是沾光不小。

我父亲他们人人都有工资,个个都争着花钱。特别是长江叔和新民叔,两个人都是大干部的后代,花起钱来格外大方。他们一领着我去镇上买酒买肴,就总是先问我想吃点啥,我也总是不客气地要这要那。当然, 大都是些糖块、糖豆之类的东西,花不了毛儿八七的。

喜欢喝酒的人,也大都喜欢吃,还会经常的调换口味。传甫叔自己做了一张鱼网,他几乎天天上河里去网鱼。那时候玉符河里的鱼特别多,一拃长的花翅子、小白条成群结队,稠成一个蛋。我夏天里下河洗澡,小鱼不光碰腿,就连小鸡鸡也会经常被小鱼啄一 口,吓人一跳,那个时候河里的鱼虽然这么多,却没有一个人下河打捞着吃的,我想原因还是一个穷字,家家吃不起油,做鱼汤又嫌腥,根本没心去打捞,就是摸鱼玩摸上一大串拿回了家去,也不是喂鸡,就是喂了猫,根本不喂人。传甫叔就不同了,他下河网了鱼来,用买来的料酒,酱油等作料腌制好,再将腌制好的鱼滚上一层五香面和面粉,然后放到滚开的油锅里一炸,嘿,那叫一个又香又解馋。那个时候河里的小青虾也很多,蹲在河边一会儿就会摸上半小桶来。炸小虾和炸小鱼的做法都差不多,两个菜的味道虽说不同,却都透着一种山河水的特殊清香。我也就是从那个时候起,才知道了炸河鱼炸河虾的美味,直到现在我回老家的时候,还会常常想起这一口,只要我一提起,小姑夫王书贵就会说: “现在咱这里的人都爱吃这一 口了,河里连个鱼毛也见不着了。”

在父亲他们回到老家避难一个多月的时候,我母亲也被单位上的造反派打成了保皇派,天天跟着走资派一起挨批斗。她一狠心,撇下我奶奶和我的两个弟弟便偷偷地回到老家找我父亲来了。当时我父亲还以为她是来看他的,当问明了情况,便气愤地说:“这形势是怎么了?连你这个车间主任也挨批斗了,谁来抓生产?”

我母亲说:“你也别生气,现在城里的形势就是乱得很。各单位的造反派之间也有矛盾,他们为了争权夺利互不服气,纷纷成立起了棒子队、敢死队,连一些省市机关也给打砸抢了,发生了什么大粪战、棒子战等恶斗,简直是骇人听闻,听说还死了很多的老干部呢?”

我母亲带来的消息,无疑给我父亲他们的脑海里罩上了一层阴影,对眼下的形势更加分析不透,看不懂了,心里话多亏躲进了这山里,还是老老实实在这里呆着吧。

这天,小姑把我父母请到她家里做客。等吃完了饭,小姑就问我父亲:“哥,咱爹走的早,你当真就把小役放在这里不管了?”

我父亲有些莫明其妙地问: “你这是啥意思,小役不是在这里挺好的吗?”

“哼,也就是你在这里的这些天挺好。”小姑说:“你是不知道吧?这孩子来了这些年里,可是挨了那揍、受了那罪了。你光看看他那个头吧,来时多高,现在还多高,你也就知道他吃了多少苦头了。”

我母亲沉不住气地问:“他姑,小役来了这六七年,他大爷大娘是怎样待他的,你快跟俺说说。”

于是,小姑就把当年对我爷爷说的话说了一遍后,又说: “你看小役额头上的那道疤了吗?那是他那个大娘一火叉子给捅的。”

这事儿是我对小姑说的。那天她见了我问:小役,你的头怎么破了这么大个口子,是又调皮磕的吧?我说不是,是那几天下雨的时候,俺大娘烀饼子,由于柴火湿,俺烧不热锅,她烀的饼子大都出溜到锅底了。她一急之下接过去她烧,让俺去抱干柴火。下了好几天雨了,让俺上哪儿抱干柴火去,结果抱来的柴火还是湿的。她一气之下,就用烧得滚烫的火叉子捅到了俺的头上。小姑听了又心疼又恨愤愤地说:这个狠毒的娘们儿,要是捅在孩子的眼上,还不得瞎了。

父亲听了我姑的一番诉述,气得脸都青了,愤愤地说: “这个大嫂,怎么能这样待孩子?”

母亲猛地站起来说:“不行,俺这就找她问问去。”

“站住。”父亲见我母亲向外走,就叫住她说: “你现在找她问啥?你现在气头上去找她问,能问得出个钉铆来?你呀,一见闪就打雷。就你这脾气去找她问,还不得打起来?好看吗?”

我母亲重新坐下,气愤愤地说:“那也不能饶了她。”我父亲说: “不能饶了她又怎样?孩子在这里,绝不能跟她弄僵了。要是弄僵了,孩子往后更有的苦头吃了。”

小姑扑通一下跪在我父亲面前说:“哥,你就把小役弄回去吧!”

“你这是干啥?快起来。”父亲说着,便上前扶起我小姑说:“这事不是这么简单。把小役过继给殿举哥,是咱爹活着的时候定下的,若是这么轻易地把孩子要回去,那还不是大不孝呀?村里人又怎么看?”

我母亲的气还没有消:“噢,听你这话,就让孩子在这里吃苦受罪,就不想想办法把他弄回去了?”

我父亲说:“办法是要想的,但不是现在。你现在就是想办法也是白想。你看, 咱两口子现在不是也在这里吗?城里又这么乱,还不知道将来的形势会怎样,所以说这事儿要从长计议。”

我小姑说:“哥,俺把话都跟你说了,你就看着办。”

两个月后,党中央作出了要文斗不要武斗的指示,并派人民解放军进驻各单位实行支左、支工、支农和军管、军训的“三支两军”,对一些打砸抢的武斗行为给予管制。在这种形势下,我父亲和他的同事们商量后,决定回单位一边工作一边看形势的发展,争取有一个安定的局面。临走的头一天晚上,母亲对我父亲说:“咱回济南也把小役带着吧?”

父亲已经料想到我母亲会提这个问题,就微微一笑说:“带他回去可以。不过让他看看奶奶和弟弟后,就得让他回来。”

母亲已经知道我父亲的想法,至于我的去留他也已经向她做了多次的工作,还是把我继续留在老家,绝不能违背了我爷爷当初的意愿,去做一个村里人笑话的不孝之子。因此她笑笑说:“俺知道了。让他跟着回去,就是为了让他看看奶奶和弟弟。俺记得自从他来了这里后,还没有回过一趟家,他的两个弟弟连认识都不认识,往后怎么当大哥,这次说啥也得带着他回去看看。”

父亲说: “那好吧,我明天一早就跟殿举哥说说。他若是不放心,就让他跟着去,或者是让他过几天去接小役回来。”

第二天吃过了早饭,我便要跟着父母回济南了。四爷爷和我叔伯大爷,还有小姑都恋恋不舍地把我们送到了河边才停下。等我们过了河, 叔伯大爷就大声地喊着说:“小役,可想着回来呀!”

我回过头,看着叔伯大爷和四爷爷那舍不得我走的样子,又看了看我父母的脸色,想对他们说我不想跟着走了。我毕竟在这里已经生活了六七年,对这里已经有了深厚的感情,这一猛地让我离开,还真的有些恋恋不舍。在这里,尽管叔伯大娘对我不怎么样,可四爷爷和叔伯大爷却是百般的袒护着我。自从爷爷死了之后,我已经认为他们是我最亲的人了。母亲见我犹豫,就一把抓着我的手腕子拽走了。我只好向他们挥了挥手,啥话也没有说,就跟着父母向公路走去。

回到济南见到奶奶的时候,我已经觉得陌生了。对于两个弟弟我也不认识,特别是五岁多的小弟弟我还是头一次见。奶奶向他们介绍我,他们都认为我是个农村的老杆子,不是他们的大哥,也不认我这个大哥,怎么让他们喊我哥也不喊,这让我一时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显出一副窘态。实际上,两个弟弟不认我这个大哥,是有他们的道理的。我在农村生活了六七年,已经变成了一个标准的土老冒,长得土,穿得土,说话土,连一举一动都透着土坷垃的味儿,甚至于个头还没有他们高,再加上我们从小就没有生活在一起,他们怎么会认我是大哥。按说,我也已经不是这个家庭里的一员了,户口薄上早已经没有了我的名字。我的户口还是在爷爷活着的时候就已经迁回了老家,我现在已经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垚庄村民。我这次回到济南,就像是刘姥姥进了大观园,对城市里这个新家的一切都是陌生的,陌生的让我浑身不自在,打心里想不该跟着父母来这里,倒真不如在老家呆着好受。

在回到济南的当天晚上,母亲问我奶奶: “桌子上的玻璃板怎么碎了?还有花瓶里的那束珊瑚树呢?”

奶奶说:“你和他爸不在家的这些日子里,可把俺娘孙仨惊吓得不轻,经常是半夜里有人来敲门,问你们上哪儿去了,俺说不知道,接着他们就到处里翻着找,找不着人就砸东西,就跟那土匪一样。”

母亲说:“这伙人怎么连老的小的也欺负呢?”

父亲说:“娘,都是儿子的错。我不但没有照顾好您,还让您和孩子也跟着担惊受怕。往后好了,往后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了。”

在回到济南的第十六天上,我刚熟悉过来家人和环境,叔伯大爷就来了。不用问,他是沉不住气了才来的。说是想我了来看看,实际上就是接我来了。他这次来住了三个晚上。在这三个晚上我父亲和他拉了很多,大都是关于我的事情。当然,我父亲对他招待的也很好,每天晚上都是好酒好菜,一喝就喝个四腿朝天一觉到天明。临走的那天上午,叔伯大爷让我领着他上街去转转。当走到纬四路四海香熟肉店门口时,那诱人的香味儿让我拔不动腿了。他看出了我的心思,就领着我进去买了三毛钱的酱肉,并让人家切好用荷叶包了,递给我说,吃吧,好好解解馋,咱下午就该回去了。我说你也吃,他捏了 一块放到嘴里咀嚼着说,嗯,真香,你都吃了吧!这是叔伯大爷唯一舍得花三毛钱给我买的一次酱熟肉,也就是这三毛钱的酱肉,让我记了他一辈子的好。那个时候的酱肉才一块钱一斤,我从小长到了十一二,还是头一次一个人吃上三毛钱的酱肉,那叫一个香,那叫一个幸福,直到现在也忘不了当时的感觉。

凤观枣庄 (文章发布已获作者授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