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初到老家
第二年夏初的一天,爷爷对我父亲以商量的口气说:“小春儿,俺想带着小役回老家去看看,也顺便看看你大姐和你妹妹去。”
我父亲说:“好啊,您打算什么时候去?
“也就是明后天吧。”
“现在上咱老家通公交车了,一天一趟。您知道在哪儿坐吗?”
“知道。年前你大哥来的时候就是坐汽车来的。说是停和发就在咱这八一广场上。”
“是啊,我一会儿就去问问每天几点发车,顺便把车票给您买了。”
“你别管了。俺下午领着小役遛弯的时候,就到广场的停车场问问去,你上你的班去。”
第二天天一亮,爷爷就把我叫了起来。就见奶奶拿着一件崭新的小褂头笑眯眯地对我说:“来,小役。你今天跟着爷爷回老家看姑姑去,奶奶给你穿新衣裳喽。”
我昨天跟着爷爷去车站买票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今天回老家的事了,高兴地问:“奶奶,是不是俺一跟着爷爷回老家,就给俺穿新衣裳呀?”
奶奶的眼睛里淌出了两行泪水,仍旧对我笑眯眯地说:“是呀,奶奶都给你穿新衣裳……”
我见奶奶流着泪说话都说不成个了,就看了看我爷爷说:“爷爷,俺奶奶流泪了。
我爷爷说:“奶奶是高兴才流泪的。”
“奶奶为啥这个样子高兴哩?”
“你跟着爷爷回老家看姑姑去,奶奶能不高兴吗?”
等吃完了早饭,奶奶把我和爷爷送到大门口,望着我们走得很远了还站在那儿张望着。她望着我远去的背影,鼻子一酸,眼泪又流了下来。
我和爷爷登上汽车不一会儿,汽车就开动了。就听得汽车发出了呜呜嘎嘎的怪叫声,动静很大,能把人的耳朵震得嗡嗡响。这是一辆扎着绿色帆布棚顶的大卡车,样子像是当年国军用过的美国造;在帆布棚子的车厢里,前面和两边是木制的连椅,人们坐上去,随着汽车在沙土路上的颠簸,左摇右晃,恨不得要把五脏六腑都摇晃出来。没多大工夫,那些胃浅的,还有好晕车的人都撑不住了, 一个个趴扶在车厢后端的挡板上哇哇地朝外吐起来。好歹坐车的人不多,没有站着的。若是人多, 中间也站满了人,还不得你吐我一身,我吐你一身的乱了套。
这就是由省城通往我老家柳埠的第一辆公交车。虽说只是一辆老掉了牙的大卡车,但在那个时候还是极大地方便了我们这些来来往往回老家的人。
我和爷爷还算不错,直到下车也没有被摇晃吐了,更没有晕车的迹象。
我和爷爷是在羊栏站下的车。爷爷刚把我从后挡板处抱下来 , 汽车就开动了。汽车的排气筒子把个沙土路吹了个浮土扬天,害得我爷爷半眯着眼睛说:“这个开车的,真是个冒失鬼,怎么毛手毛脚的沉不住气儿。”
我看着汽车开远了后,便站在公路边往四下里张望起来,只见这里北面是山,南面是山,东、西两面还是山,仿佛来到了一个大山坳里,让人充分感受到了大山的神奇。这里的一切都是清新的。公路两边那一棵棵吐满了绿叶的白杨树,像是倒插在大地上的一支支巨型毛笔,在描画着蓝天上的白云。路两边的麦田已经是一片金黄,那一枚枚沉甸甸的麦穗儿,风一吹前后摇曳,像似在向我和爷爷鞠躬。还有路边那些红的白的黄的紫的小花儿,也都被暖暖的风摇曳得晃动起来,像似在欢迎我和爷爷的到来。
我跟着爷爷走下公路不远,便来到了玉符河边。清凌凌的河水向西流淌,且清澈见底,能看得到河床上的黄沙。过河的小桥,是用一块一块大青石垛成的简易石头桥,河水哗哗啦啦地欢唱着在每块石头的间端流淌,湍急而流畅。人若是过河,须登着一块块石头迈着过。如果是夏季河床发大水,石头被淹没,也就看不见桥了。我是个非常喜欢水的人,当爷爷领着我来到了小石头桥中间的时候,便赖着不走了,非蹲下来触摸河水不可。爷爷知道我是第一次见到河水稀罕,也就站在一边看着我尽情地玩耍。我用小手撩拨着清澈的河水,就见一群又一群的小鱼儿,迎着湍急的河流,艰难地朝上游冲击着,它们仿佛是在与那凶猛的冲击力抗争似的,勇往直前。我看着看着,就想下到水里去逮它们,却让爷爷发现了我的意图, 一把把我拽起来过河去了。
过了河爷爷问我:“小役,这儿好不好呀?”
我说:“好!”
爷爷笑微微地说:“嗯。这儿就是咱们的老家。你看咱们的老家山青水秀的多好,你愿意在这儿吗?”
我毫不犹豫地说:“愿意。”
爷爷抚摸了一下我的头说:“好,乖孙子。只要你愿意在这儿,爷爷也就多少放心了。”
当时,我并不理解爷爷问我这些话的意思是为了什么,只知道只要是跟着爷爷,在哪儿都行,当然是哪里最好玩就在哪里了。要是知道爷爷把我送回老家他走了,我还能说愿意吗?
爷爷领着我进了村子后,在不知不觉间围拢上来了 一群大大小小的孩子,当然也有一些大人混杂在其中,但多数是孩子。正是夏季,那些和我年龄相仿的男孩子,大都赤着脚丫子,身上连块布丝儿也没挂,全裸。好歹那些小女孩,大都穿了件小裤衩儿,当然也有光着的。他们嬉嬉闹闹地跟在我和爷爷的周围,像是看西洋景一般,一起向着我叔伯大爷的住处走去。
我叔伯大爷的家住在西崖子上,要爬上二十多米的石台阶才能到达天井里。天井里有两棵二百多年的大柏树,据说是张家的祖上才来村子里的时候栽的, 已经长成了两个人也揽不过来的参天大树,是村子里的一道风景,远近没有人不知道的。我叔伯大爷听到了吵吵闹闹的嬉笑声,就想看看发生了啥事儿。等他迎到台阶一看,见是二叔领着我来了,就连忙喜得屁颠屁颠地迎了过来: “是二叔来啦?”
爷爷用手指着我叔伯大爷问我:“小役,还认识你大爷吧?快叫大爷。”
我是认识叔伯大爷的。他每年都去济南看我爷爷,每次去都是带些核桃、山楂、柿饼等好吃的东西,所以我对他的印象挺深。但是爷爷守着这么多的人让我喊他大爷,多少还是有些害羞,就倚偎到爷爷的怀里,脸红红地喊了声:“大爷!”
“哎! ”叔伯大爷张开双手一下子把我抱了起来,呵呵笑着又猛地举到了天上 :“臭小子,你可来了。”
满天井里人见了都跟着呵呵地笑,有的还拍起了巴掌。叔伯大爷把我放下牵着我的手对众人说:“这是俺的大侄子,今儿头一回来,往后就跟着俺了。”他领着我一边向屋门口走,一边又对众人说:“大伙儿都散了吧,以后再过来。散了吧。”
村里人很知趣,一听我叔伯大爷下了逐客令,全都说说笑笑着散了。
进到屋里,我见爷爷在上首的太师椅上坐下,便偎倚在他的怀里四下里瞅起来。我先瞅的是叔伯大娘和四爷爷,因为他们两人我是头一次见,所以显得格外陌生,就很想知道他们是谁。
叔伯大娘见我瞅她,就嘿嘿一笑说:“二叔,小役这孩子浓眉大眼的,长巴的随您。来,小役,上大娘这儿来,让大娘仔细看看。”
我扭头看了看爷爷,就把脸埋在了他的怀里。就听我爷爷说:“这孩子跟着俺头一次出门,怕生。等都熟悉了就好了。”他把我从他的怀里拽起来又说:“小役,你还没有叫大娘呢?你大娘叫你了,快过去叫大娘。”
我有些害羞地跑到叔伯大娘的跟前,打嗓子眼里叫了声大娘就又跑了回来。我爷爷说:“这孩子。”他又指了指我四爷爷说:“这是你四爷爷,快叫四爷爷。”
四爷爷就坐在我爷爷旁边的方凳上,挨得很近。经爷爷这么一说,我已经知道了屋子里的人都是谁了,也就不再扭扭捏捏的了,开始大方起来,冲着四爷爷大声地叫了声: “四爷爷!”
“哎,好孩子。”四爷爷脸红红地说完,就坐在那儿笑眯眯地直抽他的烟袋。
叔伯大娘端起已沏好了茶的茶壶,给我爷爷倒上水后说:“二叔,您爷儿们先喝着茶说说话,俺去准备饭了。”
还没等我爷爷说话,叔伯大爷就嘱咐她说: “今天二叔领着小役来,是个值得高兴的日子,你要多做两个菜,啊!”
叔伯大娘说: “俺知道。幸亏你昨天赶集称了点肉和豆腐回来,要不还真让俺抓瞎呢。”她说完,就到饭屋里去了。
我爷爷说:“不是村里都吃食堂吗?食堂里弄啥咱吃啥就是了,又没外人。”
叔伯大爷说:“嗐,村子里的食堂办不下去已经散伙了。您不想想能办得下去吗?不垮才怪哩,本来在村子里办集体食堂就是瞎胡闹。村子里办了这两年的集体食堂,费事儿不少,到头来弄得都有意见,说啥的都有。”
我爷爷问:“食堂里都吃一样的饭食,大伙能有啥意见?
叔伯大爷说:“有人说食堂里的饭食不公平,有吃黑窝窝头的,也有吃大白面馍馍的。”
“这是怎么回事儿?”
“说是白天大伙打的饭都一样,一到黑里,村干部就伙同食堂里的人蒸白面馍馍往家里拿,大伙能没意见吗!”
“有这事儿?”
“可不是吗。干个一回两回的大伙不知道也就算了。这干得多了,还能不透风啊?反正是无风不起浪。”
“要是这个捣鼓法,也不怪乎有人提意见。”
“ 嗐,食堂里的事多着哩!去年冬里,村子里的那头老叫驴病死了,弄到食堂里剥了皮,炖了肉。按照村子里的人头计算好了的,每人半斤。可是分到末了,排在最后的三家却没肉了,光剩下了那根没人要的驴家伙。驴家伙实际上是好东西,村里人却都不拿这东西当好东西,嫌弃,认为分个驴家伙拿回家去不好看,那三家没有分到驴肉的自然有意见,前头的宋老大和王勺子对着食堂分肉的人就骂开了娘,只有最后头的赵正子不吱声儿。食堂里负责分肉的孙蝼蛄还算是脾气不孬。对挨骂没在乎,仍旧对前面的宋老大说:这是好东西儿,你拿回家用蒜泥拌黄瓜香着呢。
哪知宋老大脸不是脸地说:你说好就拿回去给你闺女去吧!骂完扭头就走了。王勺子也嫌弃,不要也走了。只有最后的赵正子识货,他笑眯眯地对孙蝼蛄说:没想到俺来个最后倒捡了个漏,若是他俩有一个要的,俺就捞不着了,快给俺放到盆子里。赵正子这家伙见多识广,他在集市上见过专门卖驴家伙的,把长长的圣物切成一片一片的,似金钱一般,片片都透着金黄色的金线,称之为金钱肉,吃到嘴里又香又筋道,所以说这家伙识货。”
我爷爷像听故事一样听完,就笑呵呵地对我叔伯大爷和四爷爷说:“咱这农村人呀,还是真不知道那东西好吃。这要是放在城市里,买一斤驴家伙的钱,能称三斤驴肉。”
四爷爷也笑微微地说: “可不是吗。为这,赵正子在村里见了谁都说那东西好吃,气得宋老大直骂娘,还给他起了个外号叫赵圣子哩。”
叔伯大爷一边往我爷爷的茶碗里添着水一边说:“这一不办集体食堂倒好了,各家又过起了各自小日子,也就没有了说这说那的闲话了。实际上,集体食堂若是再办下去,村里人的心非散了不可。那些能干的跟不能干的攀比,力气大的跟力气小的攀比。说是吃一样的饭,就得干一样的活,出一样的力。你看看,这样下去,地不都荒了啊。”
我爷爷点了点头说:“嗯。实行了人民公社,各家各户的地都归集体了,就是不吃集体食堂了,种地攀比的思想也是存在的,而且会越来越严重。大伙儿在一块地里干活,都想让别人多干点,自己少干点,势必会造成出工不出力的怠工现象。对地里的庄稼长好长孬,都漠不关心,反正是到分粮食的时候人人都有份。俺看这样下去,早晚也不是个办法。”
叔伯大爷说:“是啊,那些过去地少的或是没地的还好招呼些,那些过去地多的都觉得委屈,有力也不出,净想看队长的笑话。”
我爷爷问:“咱村里成立了大队后,听说又分了几个小队,这样兴许好管理一些吧?”
叔伯大爷说: “这得看谁当小队长了。要是选个嗓门大的能抹下脸皮来不讲情面的当小队长,整个小队的人都能出力。去年二小队的赵二愣子就干得不孬,年底算账,一个工能合上三毛钱。三小队就不行了,让张墩子当小队长,人老实的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常常是在一块地里干活,光他一个人闷着头地干,其他人都拄着个锄把看。到年底算账,一个工才合一毛八分钱。俺四小队穷,也没好了哪里去,一个工才合二毛钱。”
正说着话,我小姑和小姑夫王书贵来了。小姑一进门就说:“爹,俺听说您来了,就和您女婿过来看看。上俺那边去吧?”我爷爷说:“今天就在你大哥这里了,你那儿改天再去。”
叔伯大爷说:“是啊,二叔今天刚家来,哪儿也不能去,你那儿赶明天吧。你和俺王书贵兄弟既然来了,今儿晌午就别走了,在这儿一块陪着二叔吃饭。”
小姑笑笑说:“那行,俺听大哥的。哟, 这是小役吧?都长这么高了,快让小姑看看!”她说着欲过来抱我。
在我的记忆里,我这是第一次见小姑。见她要抱我,就扭过脸去趴在了爷爷的怀里。爷爷抚摸着我的头说:“小役,这是你小姑,快叫小姑。”
我听爷爷的,忙抬起头大声地喊道:“小姑!”
“哎。”小姑高兴地把我抱起来说:“这孩子还挺皮实哩,走,咱上饭屋去看看你大娘给你做的啥好吃的。”
我看了看爷爷。爷爷说: “跟你小姑去吧,爷爷在这里等你,哪儿也不去。”
小姑领着我来到饭屋里,叔伯大娘见了就笑眯眯地说: “小香妹妹来啦,俺就知道你会来。正好,你帮嫂子先把这几碗面叶和这几个喝酒的菜端过去,让他爷儿几个点心点心先喝着,待会儿你就再帮着嫂子包饺子。”
我小姑笑呵呵地说:“哟,嫂子,你今儿做了这么多的菜呀,还要包饺子,怪舍的。”
叔伯大娘仍笑眯眯地说:“这不是小役头一天来吗,嫂子俺高兴,怎么着也得给孩子包顿饺子吃不是?”
小姑说:“俺还是头一回见你这么高兴。那行,俺先把这几个菜端过去,回头就过来帮你和面。”
我抓着小姑的褂角欲跟着走,就听叔伯大娘说:“小役,来。你看大娘还专门给你煮了两个鸡蛋,快拿着吃吧。”
我小的时候就是认吃,特别是最爱吃煮鸡蛋,就忙从叔伯大娘手里接过了煮鸡蛋,扭头跑回堂屋去了。
爷爷见我手里拿着两个煮鸡蛋跑到他跟前就说:“哟,你大娘还给你煮了鸡蛋呀?看你大娘有多疼你吧,以后你就跟着她了。”
我的眼睛眨了眨,便偎在了爷爷的怀里。就听他又说: “哎,你不是最爱吃煮鸡蛋吗,怎么不吃呀?哦,是等着爷爷给你剥皮呀。”他说着,就拿过一个鸡蛋剥起皮来。
小姑往返了三趟,把我叔伯大娘做好的六个菜端来一一摆到了桌子上。有肉丝炒芫荽、炖鸡,香椿拌豆腐、炒花生米、煎咸鱼,还有一盘切成瓣儿的咸鸡蛋。叔伯大爷见把菜摆上了,就嘻嘻笑着对我四爷爷说:“四叔,今儿您坐上边陪二叔。”
四爷爷不肯,笑了笑说:“俺又不会说个话,还是你坐。”
我爷爷说:“这是礼数,与会说话不会说话不搭边儿。你侄子既然让你坐,你就坐。”
要论年龄,叔伯大爷要比我四爷爷大十多岁,要论辈分,叔伯大爷就小一辈了。他见我四爷爷不肯坐,就想自己坐来着,一听我爷爷这么说,就赶忙过去架起了我四爷爷的胳膊,硬是把他让到了太师椅上,自己就挨边儿在方凳上坐了。他见上了面叶,就说:“二叔,咱先点心点心。”
在我的老家,有这样一种礼仪,大凡家里来了客人,在喝酒前都要让客人先吃上一碗面叶点心点心。这既是一种礼节,也是为客人的身体着想,有这一碗面叶垫底,喝再多的酒也不会伤及了胃。
等都吃完了面叶,叔伯大爷见我小姑夫已经把各个盅子斟满了酒,就端起了盅子说:“二叔,您从下面上来一路辛苦,俺先敬六个酒,权当为您洗尘。来,咱们先共同喝六个酒再说话。”
酒壶在我小姑夫的手里,由他把盏。
当然,这是我老家喝酒时的规矩。在酒桌上,谁的年龄或辈分最小,就由谁把着酒壶,负责给每个人的盅子里倒酒。他等我叔伯大爷敬完了六个酒后,就慌着站了起来,在为我爷爷的盅子里斟满了酒后说:“爹,该轮到俺给您端酒了。”说完伸手欲端我爷爷的盅子。
我爷爷忙一摆手说:“你先坐下,咱这刚喝光了六个酒,还没压口菜呢。”
叔伯大爷一听,忙摸起了筷子说:“对,对,二叔说的对,咱都先搛搛菜吧。”
在我的老家,酒桌上有很多的讲究。 一般都是先让客人点心点心后,再按照喝酒的程序喝酒,大都是喝头六个酒没有压菜的,摸筷子搛菜的权力在东道主手里。只要是东道主不摸筷子让菜,就不会有主动摸起筷子搛菜的,那样会让人笑话。就是东道主让搛菜,也是他搛哪个菜大家就都跟着搛哪个,而且要搛靠着自己脸前盘子边儿的,不能满盘子里下筷子。搛菜也是搛一筷子放到嘴里后,就该放下筷子了。若是有年轻人不懂规矩的,一连搛了两筷子菜,当再伸第三筷子的时候,就该有长者用筷子打他的筷子了。当然,这都是我老家过去的一些老规矩,那个时候穷,家家就是再穷,家里来了客也得摆个酒,不摆酒就等于慢待了客人。现在不同了,家家户户的日子都富足起来了,来了客人后都讲究起弄几个好菜吃了,过去的那些穷讲究也就不这么严格了,你就是不放筷子一个劲的搛,也没人笑话了,倒认为这人真能吃。
等压完了菜,王书贵又站了起来,他毕恭毕敬地端起我爷爷的酒盅子说:“爹,俺给您端酒了。”
我爷爷笑微微地接过了盅子说:“好,咱可是说好了,你爹俺不胜酒力,只能是意思意思就行了。”
王书贵憨憨地笑了笑说:“行,爹。您随意。”
正喝着酒,我爷爷发现屋门外有几个小孩子的头忽伸忽缩地偷偷往里瞅,就又搛了块鸡肉放到我的嘴里说:“小役,你吃的也差不多了,出去跟小朋友们玩玩去。”
实际上,我早就发现有几个小孩往屋里瞅了, 一听爷爷说让我找他们玩去,就爽快地跑出了屋子。
当我一来到了天井里,门外的五六个小孩就围绕着我看开了。他们的年龄大都和我差不多大,其中一个比我高些的问我:“你叫啥名儿?”
“俺叫兵役。”
“你穿的衣裳真好看。”
我一听他夸我穿的衣裳好看,再看看他光溜溜地啥也没穿,就问:“你怎么不穿衣裳呢?”
我这一问不打紧,他们都仰脸哈哈笑起来,个个都笑得天真烂漫。个头高些的说:“俺们这里的小小子,一到了夏天都不穿衣裳。这样多好,凉快,还不会弄脏了衣裳回家挨揍。要不, 你也把衣裳扒了,跟俺们一块儿玩吧?”
我一听让我脱衣裳和他们一块玩,脸就红了,害臊地说:“俺可不脱衣裳 ,让人看见了小鸡鸡笑话。”
几个小朋友又哈哈地笑起来,其中一个说: “你这样穿着衣裳才会有人笑话,人家都会说你不是个小子,是个小妮子。”
“那俺也不脱。”
“你就脱吧。脱了俺们就带你摸鸟窝去。”
我一听去摸鸟窝,兴致就来了。忙问:“真的?”
“真的。有福他家的屋檐底下有好几窝小鸟哩。”
“谁叫有福呀?”
“俺叫有福,王有福。”
“你家的屋檐下真有小鸟窝呀?”
“有,谁骗你是小狗。”
我一听有福骂自己是小狗就信了。说: “行,俺跟你们去摸去。哎,你叫啥名呀?”
“俺叫祁和尚,他叫张落住,他是赵牛子,还有孙和子、王有福。”
我和他们接触了不一会儿就熟悉起来,也就没有了拘束感。我随即把身上的小褂和裤衩儿一扒,扔到了天井里的石桌上,就跟着祁和尚他们往有福家里去了。
王有福的家在东崖子上,和我小姑的家紧挨着。实际上有福他爹就是我小姑夫王书贵的哥哥。我叔伯大爷的家在西崖子上,从西崖子到东崖子也就是有七八十米远。 一路上,我们五六个一般大的小光腚猴子,蹦着跳着说着笑着,嘻嘻哈哈地嬉闹着往王有福的家奔去,惹得村里的男女老少都上这边瞅,像是看西洋景一般。还有村子里的一些小狗,也跟在我们的后面一个劲儿地断。小孩子闹, 小狗儿叫,一时闹的村子里鸡犬不宁。
这是我回到老家的当天,就认识了的几个小朋友,也是后来我在村子里的几个最要好的朋友。我在老家生活的十年里,我和他们几乎天天都在一起。在一起上学,在 一起薅猪草、拾柴火,在一起熰窑烧地瓜烧豆子吃,甚至在一起偷瓜地里的甜瓜让看瓜的人逮住。直到现在我回老家,他们有见到我的还老远里喊我的小名。
我们吵吵闹闹地来到了王有福家的院子里,就见院子里的一棵杏树上有七八只麻雀飞上飞下得喳喳地叫。王有福让大家把梯子架到屋檐上后,就见祁和尚像只小猴子一样噌噌地爬到了屋檐处。他往屋檐下瞅了 一会儿,然后 一伸手就从屋檐下掏出了一个鸟窝儿来。他看了看鸟窝里小鸟,满脸欢喜地一只手端着鸟窝,一只手扶着梯子,小心翼翼地下到了地上,然后把鸟窝端到了我的脸前说:“你看,掏着了一窝。”
我欢喜地接过鸟窝儿来,就见里面有四五只毛绒绒的小鸟还没有长出羽毛来。它们一个个一站一个骨碌,一站一个骨碌的站不稳,都冲着我伸长了脖子吱吱儿叫,嘴巴张得大大的像是在向我要小虫儿吃,可能是把我当成它们的妈妈了吧?
祁和尚问我:“好玩吧?”
“嗯。好玩。”
祁和尚说: “好玩你就拿着玩吧,俺们天天掏鸟窝,
都玩腻了。走,你跟着上俺家去玩玩,俺家就在这南边不远。”
我端着和尚送给我的鸟窝满心欢喜,他现在说啥我都答应,就爽快地点了点头说:“行。”
王有福拍着小手蹦跳着说:“走了,都上和尚家里去玩了。”
那时,山村的小孩们就是这样,对从城里来的小孩子很好奇,一旦和你接触上了,就会掏心窝子的和你处,还要把人领回家里去向大人显摆显摆:这是打济南来的小兵役。
我和他们到祁和尚家里玩了一会儿后,又到了赵牛子和孙和子的家里玩,最后才到了张落住的家里。张落住的家就在我叔伯大爷的崖子下,有十来米远的样子。刚到他家,就听崖子上头我爷爷说:“小役这孩子,一有小朋友玩,太阳都落山了还不回来,快叫人找找他去。”
就听我叔伯大娘说:“俺在这崖子上喊两声就听见了。”她说完,就对着崖子下面喊道:“小兵役哟,快家来吃饭喽!”
我听到了喊声,就忙答应着说:“俺在这儿玩哪!”
我爷爷在崖子顶上往下一看,就笑呵呵地说道 :“哟,小役。你怎么也成了个小光腚猴子了?快家来吧,天要黑了,小心让老毛猴把你的小鸡鸡叼了去。”
我一听,忙低头看了看腚沟里的小鸡鸡,慌忙地跑上了崖子顶。
第二天上午,爷爷领着我上小姑家里做客,小姑自然是一番热情招待。小姑的公爹王老大叫上四个儿子一起来陪我爷爷喝酒。等喝完酒吃完饭,屋里就剩下了我和爷爷,还有小姑、小姑夫王书贵的时候,小姑问我爷爷:“爹,您当真让小役来跟了俺张殿举哥呀?”
我爷爷说:“是啊。为这事儿,你张殿举哥往济南跑了四五年了。俺这趟来就是为送小役来的。”
小姑说:“爹,您好糊涂。俺张殿举哥是个好人,可俺那个嫂子是个啥样的人,您没听说过呀?那个娘们毒着哩,她生了三个孩子死了,领养了一个又死了。前边领养的这个净挨她的揍,人家孩子的爹娘知道后不愿意她,说么也把孩子领了回去。人家多亏了把孩子领回去,要不然也早该让她折腾死了。俺看小役跟了她也跟不出个好跟来,孩子吃苦头的时候在后头呢。”
爷爷说:“有这么悬乎吗?”
“怎么不这么悬乎。人家都说她是个命里克孩子的扫把星,俺看也是。她连生带领养的有五个孩子了,克死了四个,克跑了 一个。前面这个若是人家不要回去,也得让她克死了。”
我爷爷沉默了半天才叹了口气说:“唉,那都是些迷信的说法,不可信。也可能她这些年跟前没孩子,会对小役好一点儿。听你殿举哥说,她对前边那些孩子的做法,有些后悔。”
小姑说:“她只是嘴上说后悔,其实她的心态早就不正了。您想想, 一连四个孩子死在了她手里,这搁在哪个娘们的身上,心态也会发生变化的。再加上前边这个孩子人家要回去了,她的心会变的更毒,俺看您还是把小役领回去。”
“唉!”我爷爷又叹了口气说:“这事是已经定了的事,不好再更改了。不过,你殿举哥可是跟俺表过态度,说是小役跟了他,他会当亲儿子一样待。”
“哼!他当得了俺那个嫂子的家吗? ”小姑说:“俺也不是瞧不起殿举哥,他这一辈子除了看书就是喝酒,是个酒囊加书呆子。只要是俺那个嫂子伺候着他吃,伺候着他喝,他才不管家里的事呢。爹,他是怎么把您说动了心的?”
爷爷看了看我小姑夫王书贵说: “这些年里你殿举哥没少跟俺拉家里的事儿。他说若是不过继个侄子来,打你爷爷这枝
儿论,咱张家在村子里就没人了,俺是听了他这话才动的心。俺也知道孩子跟了他两口子会吃苦头,可你看看城里的生活不好过呀,孩子常常是跟着大人挨饿。为这,俺才横下心把小役给他抚养,算是找到个能吃饱饭的地窝。小役是俺的长孙,俺疼还疼不过来,要是他两口子对小役不好,俺可饶不了他两口子。”
小姑听了我爷爷的这番话,没有再吱声。就听我爷爷又说:“小香呀,你可是小役的亲姑。俺把这孩子放在了老家,你可得替俺好生看着点儿。”他又看了看王书贵说:“你说呢,
他姑夫?”
王书贵一听我爷爷问他话,就嘿嘿嘿地笑着把脖子 一缩,又双手合拢搓着手说:“这事爹都定好了,俺可不好说啥。”
小姑说:“爹,您既然是这么想,俺也就不好说别的了。俺可没想到您是让小役家来继承张家的人脉这一层,不过爹您放心,小役以后在这里好孬俺会管的。”
我爷爷笑微微地说:“嗯。有你这句话,爹也就放心了。”
两天后,爷爷又领着我去柳埠街看大姑。我大姑也不同意把我送给叔伯大爷两口子抚养。不过最后她还是对我爷爷说:“爹,您既然把小役放到了老家,您就放心的回济南,俺会替您常问着点的。还有,您见了俺殿举哥让他领着小役多上俺这里来两趟,俺对俺这大侄子稀罕着呢。”
爷爷把我送回老家,一连在老家陪了我十来天才回济南。记得那天早晨吃完了饭,爷爷问我:“小役,咱这老家好玩不好玩啊?”
我点了点头说:“好玩!”
“想你妈妈了没?”
我把头摇得跟货郎鼓一样:“不想!”
“嗯。那你就在这里好好地玩吧,你看这么多和你 一般大的小朋友天天来找你玩,多好啊。”
我小的时候贪玩,听不出爷爷说这话的意思。只知道爷爷在哪里,我就在哪里。至于这好那好,都不如跟着爷爷好。只要是爷爷在, 哪里都好。就接着爷爷的话说:“嗯。他们都愿意跟俺玩! 昨天祁和尚还说让俺今天跟着他们去薅猪草呢!”
“好啊!那你就跟他们去呗。俺小役从小就知道劳动,成了大孩子了。”
我咧嘴笑了,笑得很开心,最爱听爷爷说我好。就听爷爷又说:不过你要记住,千万可不能和小朋友们闹架哟!“
我说:“俺不喜欢闹架。”
“嗯,还有。你要听大爷大娘的话, 不要惹他们生气,要做个乖孩子。”
我睁大了眼睛,看着爷爷没有说话,总觉着心里有 一种奇妙的感觉。正在这时,就见祁和尚、王有福,还有张落住都挎着小篮子来了。祁和尚说:“兵役,俺都薅猪草去,你去不?”
我看了看爷爷说:“爷爷,俺也要篮子!”
爷爷问我叔伯大爷: “家里有小篮子吗?快找了来,俺小役要去薅猪草哩!多好。”
叔伯大爷没有听出我爷爷话里的意思来。爷爷是想把我哄出去,好趁机脱身回济南。于是叔伯大爷就实话实说: “咱家里没有小篮子,就一只大篮子。”
我一听就不高兴了,把个小嘴噘得老高。爷爷向我叔伯大爷使了眼色说:“你再找找去嘛!”
这回叔伯大爷明白了,忙说: “噢?俺想起来了。咱家里有只平时盛干粮的小竹篮,俺看让小役挎着去薅猪草挺好。”他说着,就进屋把小竹篮取了来。
爷爷把小竹篮套进我的胳膊里让我挎好,然后就语重心长地嘱咐我说:“小役,你一定要记住爷爷对你说过的话。要好好的跟小朋友们处, 不要闹架,要听大爷大娘的话。啊!”
我像是听出了点爷爷说这话的味儿,但头一次要跟着和尚他们薅猪草去,好奇的吸引力大,就没有拿着爷爷的话当回事儿,冲着爷爷说 :“俺记住了,爷爷,再见!”说完,就跟着和尚他们薅猪草去了。
实际上,那个时候在农村,五六岁的小孩子去薅猪草、拾柴火很正常。家里的大人也不指望着他们能薅多少猪草,能拾多少柴火,只不过是让他们打小养成热爱劳动,勤劳治家的习惯,到长大成人后,能成为挑起家庭重担的男子汉,绝不能养成个好吃懒做的二流子。
我和和尚、有福几个钻进了西山沟的一块棒子地里,一边玩耍着一边薅猪草。我不认得猪爱吃啥样的草,就跟着和尚学,见他薅什么草,我就薅什么草。当然,玩耍是小孩儿的天性。我们几个在棒子地里借着棒子棵的阴凉,一边嬉闹着玩耍,一边薅猪草,玩耍的时间要远比薅猪草的时间大得多。薅了半天,也都没薅上半篮子的猪草。薅着薅着和尚说: “这里的猪草不好薅,咱们到树底下和泥巴摔炮玩去吧?”
经和尚这么一说,其他几个喊着叫着蹦着跳着,呼啦一声都跑到地边儿的大核桃树下来了,有福说:“又没有水,咱们拿啥和泥巴?
和尚一想,对呀,没有水怎么和泥吧?那玩什么呢?他想了想说: “要不咱们还是比谁尿得远吧,那天你们谁也没有比过俺 ,今天俺还能尿第一。”
落住说:“俺还不臌得慌呢,尿不出。”
有福说:“都出来这半天了,怎么尿不出?只要你想尿,就能尿得出。”
和尚说:“看准那块土坷垃了吗?咱们都尿它,看谁能尿得着。”他说着,打地上捡起一根树枝儿,便在地上划了一道横杠又说:“咱们都站在这里,俺说尿,都一起尿。”
我们几个都听和尚的。他比我大两岁,个儿高,领着大伙儿玩耍的办法也多。于是,我们几个小光腚猴儿,在那道横杠后排成一条线,随着和尚的一声口令,就见几条尿柱哗哗地像彩虹般洒落在了那块土坷垃上,眼看着那块土坷垃就坍塌成了一坨泥巴。
赵牛子平时不爱说话,这次他倒惊喜地喊起来:“看啊,有泥巴了,咱们快摔炮玩吧。”
和尚一听,就跑过去把那坨泥巴捧了起来,又忙跑到树阴下的一块平滑的大石头上和起泥来。就见那坨泥巴在他的手里像揉面一样地揉搓着,经他三揉两揉就把那坨泥巴揉搓成了一块有弹性的团儿了。然后他又把揉搓好的一大块泥巴,分成了两小块,就把其中的一块递给我说:“兵役,你没玩过摔炮,俺教你。”于是,他就把泥巴揉捏成了一团像圆烟灰缸似的小碗状,站起身,把托着泥巴碗的手高高举起,使劲往平滑的石头上一摔,就听“叭”的一声炸响,把泥巴碗底儿炸出一个烂乎乎的洞,细碎的泥巴往天上飞起多高。随着一声炸响,我们几个小光腚猴蹦跳着欢呼着拍起手来。那种尿尿和泥巴摔炮玩的欢乐情景, 现在想想,真让人想再回到那个时候的童年。
我学着和尚的样子,也把泥巴碗摔响了。就这样,我们玩泥巴一直玩到了晌午,篮子里薅得猪草还是半篮子。和尚往北山上看了看说:“天晌午了,咱们回家吧!”
我初次玩泥巴摔炮还没有尽兴,就说: “咱们再玩一会吧。”
和尚用手指了指北山说:“你看,北山上的阴凉没有了,全村的人都该回家吃晌午饭了,咱们也回吧,晚了该挨大人的数量了。”
我听和尚这么说,就没再坚持,只是有些不情愿地挎着半篮子猪草同他们一起往家走。当时我并不知道为什么祁和尚看了看北山,他就知道是晌午了,后来我才知道,北山的顶端像一张巨大的人脸,中间是高高的鼻梁,鼻梁两边的脸蛋子也鼓得很高,在鼻梁和脸蛋子之间有着深深的洼陷,上午的太阳照上去能遮盖出一片阴凉。当太阳升到了中天,北山上洼陷的地方也都照射进了阳光,所以是不是晌午了,人们一看北山就知道了。据说村里人看着北山吃晌午饭,至今已经二百多年了,祖祖辈辈都是如此。
我挎着半篮子猪草回到了家,本想着爷爷看见我薅了猪草回来 会夸我两句,可我屋里屋外的一连找了几遍,也没有见到爷爷的影子。这时,我见四爷爷打外面回来,就问他:“四爷爷,俺爷爷呢?”
四爷爷忙过来用双手扶住我的肩膀说: “你爷爷回济南去了,说过两天就回来。”
我听了,嘴一咧,就哇哇地哭了。我一边哭着一边往村外跑,非要撵爷爷去不可。四爷爷比我跑得快,三步两步就把我拦住了。他把我抱起来,我一个劲儿在他的怀里打挺。他抱不了我, 就把我放到地上哄劝说:“你爷爷说了,他过几天就回来。说让你听话,你是个好孩子。”
我这个时候什么话也听不进去,就一个劲儿地哭闹着找爷爷。和尚、有福、落住几个小伙伴听到了我的哭声都来了。当他们知道了我为什么哭后, 和尚说:“兵役别哭了。你爷爷走了,还有我们几个和你玩呢,赶吃完了晌午饭,咱们就下河摸鱼去。”
我一听和尚下午带着我下河摸鱼去,就不哭了,只是在那儿抽泣着直抹泪,像是受到了多大的委屈似的。四爷爷趁机把我抱了起来说:“走,咱回家吃晌午饭去了。等吃了晌饭呀,你就跟着和尚他们摸鱼去。”
回到家,见叔伯大爷和大娘在天井里等我。我一见到他们,又要咧嘴哭。叔伯大爷忙嘿嘿笑着一把把我揽在怀里说:“小役,好孩子,咱不哭。都是大小伙子了,哭让人笑话。你刚才回来,俺和你大娘正在自留地摘豆角,晌午你大娘给你熬豆角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