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玉军|不能忘却的垚庄(长篇散文)连载⑩

张玉军|不能忘却的垚庄(长篇散文)连载⑩

叔伯大爷

这年的腊月,就在父亲和母亲结婚后的第十一个月上,我伴随着哇哇的啼哭声来到了这个世上。

我的出生,无疑喜得一大家人都合不拢嘴。当然,最高兴的就是我爷爷了。我在他的眼里是长孙,在他的心里是个宝贝蛋儿。用句俗语说,人活着,不就是为了子子孙孙的延续而活着吗?当一个人有了孙子,也就有了船到码头,车到站的感觉,接下来就是䞍享天伦之乐了。

一天,爷爷问我父亲:“你还没给俺的大孙子起个名儿,你打算给他起个啥名儿呀?”

我父亲憨笑笑说:“给您大孙子起名字的事,就由您这当爷爷的起吧,您看着给他起啥名字都行,俺听您的。”

我爷爷说:“俺都想好了,就先给他起个乳名儿,大名儿等容俺想想再说。”

我父亲问:“您给他起个啥乳名?”

我爷爷说:“今年国家不是实行了《兵役法》吗?就给他起个乳名叫兵役吧!”

我父亲笑呵呵地说:“爹,您还知道《兵役法》。”

我爷爷说:“嘿,瞧你说的。现如今的事儿,你爹啥不知道呀!实话跟你说吧,你拿回来的那些旧报纸,爹可是都看了,上面净说些咱老百姓的事, 国家《兵役法》这么大的事儿,爹怎么能不知道呢!”

我父亲说:“那行!兵役这个名字挺好的,有纪念意义。俺这就去把兵役抱了来,就由您第一个叫他一声兵役吧。”

我爷爷忙说:“你笨手笨脚的就别去抱了,还是让你娘去抱吧。”

我父亲说:“爹,我就知道您的心思。您的大孙子都出生十多天了,您还没捞着见。您这是借着给他起名儿,想见见您的大孙子吧!”

我爷爷笑呵呵地说:“你呀……”

我爷爷得了个大孙子的消息传回了老家,可把我的老奶奶和我的叔伯大爷喜坏了。特别是我的叔伯大爷张殿举,直捋着他那长长的山羊胡子呵呵地笑。他就希望着我父亲能给他生侄子,最好是能生三个五个的才好呢!到时候他也好向我爷爷提出领养一个侄子的要求, 以了了他一生没有后的烦恼。

要说起孩子来,我叔伯大爷可真是吃尽了苦头。他和我叔伯大娘张刘氏结婚后,先后生了三个孩子都夭折了,大的是个闺女,起名叫小菊。小菊六岁那年,她跟着我叔伯大爷去二十里外的李家庄走姥姥家。早上临出门的时候,虽说已经是腊月的天气,但风和日丽,天不多冷。我叔伯大娘便给她只穿了件薄棉袄,就让他爷俩出门了。可是当他们从李家庄回来的路上,天气却突变,刮起了刺骨的西北风。小菊跟着父亲来到了东岭子上,由于我叔伯大爷在老丈人家里喝醉了酒,当来到了东岭子的山顶后,已经是累得上气不接下气了。他心想反正是下了山坡就到家了,于是就坐在一块石头上歇会儿。可他这一歇不打紧,酒劲儿一上来,身子又一放松就睡了过去。嗖嗖的西北风刮的满山的树枝儿吱吱地叫,像是孩子哭似的,气温降到了零下十几度。当他一觉被冻醒的时候,天已经大黑了。他摸了摸偎在身边的小菊,发现她肢体僵硬,已经是浑身冰凉,怎么叫也没有叫醒,被活活地冻死了。二的是个男孩,叫张敬。小张敬四岁那年得了一场病。我叔伯大娘差人请来郎中看了后,那郎中取出一包药面面交给了她,并一再嘱咐说,要分三次喂下。可她偏偏认为一次喂下好得快,结果她硬是把孩子用药给灌死了。老三也是个男孩, 叫张仁。那个年月两口子睡觉大都在两头,男的在炕外,女的揽着孩子在炕里,一般都是把孩子放在炕根里,可她却把孩子放在了两个人之间的炕当央,结果一天黑里我叔伯大爷喝多了酒,睡着后把脚丫子后跟压在了孩子的心口窝处,可怜的小张仁还没有出满月就夭折了,打那以后,我叔伯大娘就没有再生育。更让人悲叹的是,我大奶奶一看自己的三个孙子就这样接二连三地死了,不禁悲伤过分,一病之下没有多长时间就过世了。后来,我叔伯大爷为了能给家里续上香火,便托人从石栏村领养了一个三岁的小男孩,取名叫留住,结果也没能留住,还不到一年就死于了出疹子。接着又托人从柳埠街领养了一个五岁的小男孩,取名叫逮住。小逮住是个好动的孩子,成天介不是爬树就是上房,不是衣裳划道口子,就是鞋子麿个窟窿,气得我叔伯大娘不是打他就是骂他。但小逮住对于我叔伯大娘的打骂却从不服气儿,更有着逆反的心理,时常在她的跟前故意的捣蛋。我叔伯大娘已经连续地死了四个孩子,一次一次的打击,使她的心态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原本就有些自私自利的她,越发的不能容忍孩子不听她的话了。对于小逮住故意气她,更是让她难以忍受,摸着棒槌是棒槌,摸着秫秸是秫秸,照着小逮住劈头盖脸地抡下去,先解了气再说。有时,她能摸起一根高粱秫秸来,照着小逮住的头使劲地抽,竟能把那硬邦邦的青秫秸秆子抽成一纰一纰的条状。小逮住每次挨揍只流泪不出声,都是圆睁着眼,紧咬着牙, 一声不吭地怒视着她,从不告饶。后来,小逮住的亲生爹娘偷偷地来看他,发现小逮住来了两年多了,一点个儿也没长,甚至比原先还矮小了许多,就打听村里人是个啥情况,村里有人便对小逮住的爹娘说了实话。说小逮住在这儿整天家挨揍不说,还不让吃饭,能长个吗。小逮住的爹娘听了,火冒三丈,说啥也得把孩子要回去。打那以后,我叔伯大爷再怎么托人领养个孩子,也没有一个愿意把孩子让他领养的了。因为我叔伯大娘虐待孩子的事儿,十里八村的都知道了,哪个还肯把自己的亲骨肉让他领养的,你就是把条件说得天花乱坠,也没有一个愿意的,这让我的叔伯大爷很是灰心,从此就不再张罗着领养孩子了。我的出生,似乎又让他燃起了希望。心想:俺小春兄弟有儿子了,若是再有了个儿子的话,俺就去找二叔去,说么也得让俺领养一个来。自己的叔伯侄子,还不就是儿子吗,这比领养别人家的孩子强多了。有了希望,也就有了动力。他决定等为我过满月的时候,就把这话先给我爷爷说下。他想无论如何,我爷爷也会给他这个面子的。

在为我过满月的这天,正是大年初三,我叔伯大爷果真从老家来了。由于头年里是个好年景, 一年间不旱不涝风调雨顺,粮食普遍丰收,我叔伯大爷除拿来了鸡蛋、挂面外,还提来了一大篮子核桃、山楂、柿饼等干果, 无疑,这对为我过满月,增添了不小的喜气。实际上,这个时期城市老百姓的生活也都普遍得到了改善。随着城市户口的普查结束,国家对城市人口的粮食供给实行了统购统销,计划供给,不但价格低,而且人人都有份,使老百姓不再为吃不上饭而犯愁了,生活都普遍得到了提高。当然,要说受益的话,当属我们一大家人是最为受益的。据说这年过年,我们一大家人不但吃上了肉馅的饺子,我奶奶还蒸了两大锅的白面馍馍呢。我奶奶一高兴就总是笑呵呵地说:“这都是俺那大胖孙子,给俺带来的福气儿。”

我叔伯大爷爱喝两盅。只要是他来,家里就是再穷,我爷爷也得给他弄上半斤酒喝一气儿。当然,家里的酒大都是我叔伯大爷或老家来人时自己带来的,除了过年过节或家里来了客人时,我爷爷才肯拿出来,平时我爷爷一个人是从来不喝酒的。所以,家里也就总是有酒。

爷爷对我叔伯大爷能在大年初三来给他的大孙子过满月,十分高兴,特意让我奶奶做了四个菜,拿出了成瓶的高粱酒来招待他,这使得我叔伯大爷非常兴奋,把个三钱的盅子喝得吱吱地响。等三两酒下肚,叔伯大爷就跟我爷爷拉起了家常。他从我老爷爷那一辈拉到了我爷爷这一辈,又从我爷爷这一辈拉到了他和我父亲这一辈,总之是绕着圈子的拉到了他无后的苦闷。我爷爷一开始只是听,很少随声附和,直到他把我父亲若是再有个男孩,就过继一个给他的想法说出来时,我爷爷这才恍然大悟:哦,闹了半天,你大年初三来给俺的孙子过满月,又绕着圈子给俺拉家常,原来你是惦记上俺的孙子了呀。好你个小蛋儿,可真是有心计呀。

说句实话,爷爷和我叔伯大爷的感情一直不错。叔伯大爷是我大爷爷的独苗,作为二叔的他自然一样地稀罕他,把他从小抱到大,又看着他长大成人,爷儿俩之间的感情如同父子一样。再加上两个人的爱好也差不多,都喜欢读书和书写对联,平时爷儿俩只要是一有空闲凑在了一起,不是讨论《三国演义》里故事情节,就是探讨《水浒传》里的英雄人物,而且是观点差不多,两个人每次拉得都十分投机。同时,我爷爷这一辈子,从内心里也是十分感激我大爷爷和我叔伯大爷两个人的。每当家里有什么困难,只要是我爷爷提出来,他们总是尽最大能力地给予帮助 ,而且从没有计较过得失。现如今我叔伯大爷落到了无后的地步,他的内心已经是苦不堪言了,对他这个当二叔的提出来要过继个侄子抚养的想法,又能怎么说呢?不过,他的这个想法说大不大,说小还是真不小。就算是他这个当二叔的同意,可你小春兄弟和他媳妇,还有你那二婶会同意吗?当然,在这个家里是你二叔说了算,但这是过继个孩子,而不是白送个东西。

叔伯大爷见我爷爷沉思了半天也没有说话,就又说:“二叔,俺是这样想的。咱们张家在垚庄是老户。往前数二百年,咱们张家就在村子里安营扎寨,开垦土地, 一代一代地生活了。可以说是先有的张家,后有的村子。可是到了您和俺爹兄弟四个这一枝,俺爹就俺一个独苗,现如今俺是 一个后也没有;三叔一家去了关外,看来是不回来了;四叔还没有成家,将来有没有后还不好说;只有二叔您这一家人丁兴旺,日子红火,大有奔头。虽说俺大兄弟小来被日本人抓了劳工至今没有音信,可俺小春、小永、小文兄弟都是有出息的人,以后肯定也会是子孙满堂,不愁发达的。俺向您提出来过继一个侄子给俺的想法,主要是考虑咱张家在村子里不能断了根, 同时也圆了俺在村子里不落个绝后的名声。将来咱张家的人在外头发达了,想寻祖问根回老家看看的时候,也好有个地窝。”

爷爷听了我叔伯大爷的这一番话,心还真就被说动了。心想:小蛋儿虽说是想要个孩子心切,为达到目的准备了这样的一番理由,但还真就把话说到了点儿上。看来他让俺过继一个孙子给他的想法是对的。要不然,张家这一枝三代后,还真就在村子里断了根了。嗯,既然是这样,若是小春往后再有个男孩的话,还真就过继一个给他抚养吧,不过他那个媳妇在抚养孩子方面的名声,可是在村里村外出了名的不好。若是俺把孙子给了她,也和以前那样对待孩子,不是打就是骂的弄出个好歹来,到时候让俺在儿子和孙子面前落下了埋怨,可就后悔也晚了。于是,他幽幽一笑说:“小蛋儿啊,你提出来要过继一个侄子抚养的想法,还为时太早。你看你这头一个侄子才过满月,至于过个 一年两年的,你小春兄弟再有没有孩子还不好说。就是有,是男是女还不一定。当然,你小春兄弟也可能还会再有 一个两个男孩,那只能说是可能。不过你放心,只要是你小春兄弟再有了男孩,俺就让他给你一个抚养。但是俺得把丑话说在前头,到时候俺真要是把孩子给你抚养了,你那个媳妇要是对孩子不好,俺可是不答应。”

叔伯大爷见我爷爷应允了,满心欢喜,笑呵呵地说:“二叔,您放心,只要是把孩子过继给俺了,俺就拿他当亲儿子待。至于您侄媳妇这个人,俺已经教训了她多次了。实际上她这些年里也十分地后悔,常常为了想孩子而抹泪儿。她总认为对不起老张家,也是一心想再要个孩子。若是俺真把侄子领回了家,她再和过去那样对待孩子,俺决不轻饶她。”

我爷爷仍旧笑幽幽地说: “话是这么说,往往是孩子易得,一个人的本性却难移。不过有你这个当大爷的罩着,俺还是有些放心的。”

叔伯大爷忙用双手端起了我爷爷的酒盅子说:“二叔,俺再给您端个酒,以表示俺对您的谢意。”

据母亲后来对我说,这次叔伯大爷来给我过满月,起根就没安什么好心,厚着脸皮向我爷爷提出了想领养个侄子的要求。一开始,家里的人都瞒着她,后来还是让我奶奶说漏了嘴,她才知道了这事儿。实际上,奶奶也是坚决反对把孩子过继给我叔伯大爷的。她不怕别的,就怕我那个叔伯大娘不是个东西。就我叔伯大娘那人的德行,她就是不把孩子折磨死,也得把孩子折磨得不成样子。自从我母亲知道了这事后,便成了一桩心事儿。她曾经向我爷爷哭闹过一回,说是俺就是再生三个五个的儿子,也决不能送给别人一个。她为了承诺她的话,提防我叔伯大爷有 一天会突然来把我抱走了,等我过了百日后,就一个人抱着我去了周村丝绸厂打工。那个时候的周村丝绸厂工艺比较落后,各项工序都是用人工操作,其中有一项就是抽茧子。一 口口大铁锅里煮着滚烫的茧子,工人们围着铁锅赤手一个茧子一个茧子地往外抽,人人都把手烫得生疼,时间长了,手指头就会一层一层地向下脱皮,还会变形,变得跟那鸡爪子似的。我母亲又要工作, 又要照看我,实在是吃不消,就打周村又回到了济南。

时钟的表针又向前走了两年后,我母亲生下了第二个孩子,也就是我的弟弟张小二。家里又添了人口, 一家人自然是喜乐融融。就在我二弟过满月的时候,我叔伯大爷闻讯赶来了。实际上,我叔伯大爷这两年里就没少往济南跑,一直在打听着我母亲又怀没怀孕的事儿。当他在老家听说了我母亲又生了个男孩后,其高兴的程度,甚至不亚于我爷爷和我父亲,老早的就做好了来济南为我二弟过满月的准备。在他看来, 我爷爷说过了的话是算数的。也就是说,他要抱个侄子当儿子抚养的梦想很快就要实现了。可他没有想到的是,我爷爷还真就为这事儿犯了难,打心里害怕他又会来给他这个刚刚出生的孙子过满月。在过去的两年时间里,我爷爷在这件事儿上,还是真没少挨我奶奶的唠叨和数落。就连一向听他话的我父亲,在这件事上也不听他的话了。当然,我父亲在这个家庭里是一直秉承着“有父从父,无父从兄”的家规的,啥事都要顺从着我爷爷的意思来。但他就是对我爷爷再孝敬,再顺从,而在这件事儿上,也的确是搁不住我母亲向他又是哭又是闹的施压。有时,父亲也曾劝我母亲在这件事上要听爹的,可我母亲决不让步。她本身就是属虎的, 虎性子一上来,先是发威,后是一哭二闹三上吊,非让我父亲妥协了为止。

我爷爷打心里也是明白的。一家人都反对他把孩子送给我叔伯大爷抚养,一点儿也没错。骨肉难离。若不是特殊情况下,天底下有哪一个肯把自己的亲骨肉送给他人抚养的,就连他本身来说,也是不舍得的。他是当初被我叔伯大爷的一番话打动了心之后,才答应了过继一个孩子给我叔伯大爷抚养的,目的就是不能让张家在老家断了根。当时从人情世故和长远的打算来看,他的这一做法并没有什么错,而且是正确的,谁不想把根留住呢?可话又说回来了,送给别人一个孩子不是像送一棵白菜那么简单,之所以一家人都反对,其主要原因还是对亲骨肉的难以割舍。再加上我叔伯大娘的品行放在那儿,不反对才怪呢。

说归说,做归做。既然是叔伯大爷为了给我二弟过满月来了,我爷爷还是像往常一样,依旧让我奶奶做了四个菜,拿出了成瓶的高粱酒热情地招待他。两个人落座后,按照我老家喝酒的规矩,先是爷爷同我叔伯大爷共同喝了六个,后是叔伯大爷给我爷爷端了六个,再后来是爷爷向我叔伯大爷回敬了六个,等这些程序进行完,我叔伯大爷就忍不住地嘿嘿一笑说:“二叔,俺小春兄弟还是真争气,又给您添了个大胖孙子。”爷爷深知我叔伯大爷说这话的意思,他这是借题要引俺把两年前应允的事说出来。于是也就顺着他的话说:“是啊,再也没有比家里添了人口高兴的事了。来,二叔谢谢你能来给你二侄子过满月,咱爷俩再喝一个。”我爷爷说完,一仰脖子把盅子里的酒喝了干响。

我叔伯大爷也毫不犹豫地把盅子里的酒喝干了。当他把酒咽到了肚子里,又觉得味儿不对了,像是喝进去了 一盅子苦酒,打心里嘀咕道:不对呀?二叔两年前答应俺的事儿,怎么一个字不提,还说谢谢俺来给二侄子过满月,这是什么意思?不会是反悔了吧?他便试探着问:“二叔,咱爷儿俩两年前说的那事儿,俺可是一直在心里盼着哩,您看俺小春兄弟又有了儿子,俺这回是不是就抱走一个?”

我爷爷没有任何的表情,也没有说话,只是又端起酒盅子来说:“小蛋儿,来,二叔再跟你喝一个。”

一看我爷爷这个态度,叔伯大爷的心凉了半截,心想俺这些年的想法和企盼看来是都白费了。唉,该当俺这 一辈子是个绝户呀。他见我爷爷已经端起了盅子来等他,也就不情愿地端起了盅子,照着我爷爷的盅子猛地一碰,把脖子向后仰了一百八十度,就把盅子里的酒喝了。那滋味儿,比先前的那盅酒还要苦涩。他放下盅子,随即就用手左捋右捋地捋起他那嘴角儿的八字胡来,那样儿,就像是被霜打了的茄子棵,蔫巴了。

爷爷看了看我叔伯大爷那蔫巴样儿,就知道他的心里是怎么想的了。心里话,这样也倒好,就应该让他知道知道抱养个孩子的不易,省得把俺的孙子领养去了后不珍惜,就嘿嘿一笑又说:“来,小蛋儿,二叔再跟你喝一个。”

叔伯大爷见我爷爷嘿嘿笑着又要跟他喝酒,就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刚才拔凉拔凉的心又泛起了些热乎劲儿,忙端起酒盅子来说:“二叔,这酒该俺敬您。”

我爷爷说:“小蛋儿呀,你二叔说过的话向来是算数的。自打你那次说想领养个侄子当儿子的话后,俺也前前后后地想了很多,认为你说的话是对的,咱张家还真就在村子里不能断了根,而且要世世代代地在老家立住脚,以防将来有个什么变故啥的。不过这个孩子你现在还不能抱走。他才刚出满月,正是吃奶的时候,怕你这么小抱回去了不好养活,还是等个一年两年的到时候断了奶后,你再抱回去。既然是咱爷俩定好了的事情,你就再等等吗,这样对孩子好。”我爷爷说出这样的一番话,是他斟酌了好半天才说出来的。这样既对我叔伯大爷说过的话算数,让他吃个定心丸,又能有一定时间继续做家人的工作,最终把事儿做得圆满。他坚信有了第二个孙子后,做我奶奶的工作就没有多难了,只要是把道理跟她说清楚,他会做出让步的。至于我母亲那里,只要是她再怀上了孩子 ,也就不在乎让我叔伯大爷抱去一个抚养了。

我叔伯大爷听了我爷爷的这番话,心里的一块石头算是落了地。他原本就没有打算现在把孩子抱走。他这次来的主要目的,是想对接一下我爷爷答应过的、让他领养个侄子当儿子的话还算不算数。既然听我爷爷这么说了,他也就放心了,总算是没枉来一趟。心里话:反正是和二叔定好的事不会变了,那就再等上两年又何妨呢?但他想领养个侄子的心切,见我偎在爷爷的跟前直瞅盘子里油炒花生米,就嘿嘿笑着说: “小役呀,来,上大爷这里来。大爷给你舀香香吃。”他说着就舀了一调羹放到跟前的桌子上又说:“来,让大爷抱着你吃。”

我嘴馋,已经瞅着那盘花生米老半天了,见叔伯大爷要给花生米吃,就看了看爷爷的脸,意思是争取他的许可。

爷爷亲昵地摸了摸我的小脸蛋儿说: “小馋猫儿,想吃就上你大爷那里去吃。”

我得到了爷爷的允许,就笑微微地走到了叔伯大爷的跟前。他伸开双手,把我抱起来放到了他的大腿上,又把调羹向我跟前的桌边儿挪了挪说:“吃吧,吃完了大爷再给你舀。”他看着我把一粒花生米放到嘴里咀嚼起来,就对我爷爷说:“二叔,小役这孩子挺招俺疼的,跟俺也挺有缘分。俺每次来看到他都着实稀罕,他对俺也不陌生。要不,就让俺把小役带回去吧?”

我爷爷一听连忙摆着手说:“哎,不行,不行。小役在家里是长子长孙,是俺的宝贝疙瘩,谁也别想把他抱走。你呢,趁早也别打这个谱。”

我叔伯大爷的脑子转得快,嘿嘿一笑说:“二叔,看把您急的。俺想您是误会了。俺是说把小役带回去稀罕几天,等过一阵子就把他给您送回来。”

我爷爷说:“那也不行。这孩子一霎也离不开俺,俺也天天看着他心里踏实。”他说着又对着我说:“小役,来,到爷爷这儿来。”

我叔伯大爷笑着说:“好啦,二叔。算是俺给您开了个玩笑,看把您急的,还当真了。俺知道小役是您的长孙。俺压根儿也没想把他领回去抚养,只是说说罢了。”

我爷爷说的是实话。自打我母亲抱着我从周村丝绸厂回来,她就到万紫巷糖果厂当工人去了,早上走,很晚才回来,就把我交给了我的爷爷奶奶照看,连晚上睡觉,我也是跟着爷爷睡。一直到我五岁那年,爷爷把我送回老家的时候,我一天也没有离开过爷爷奶奶。所以说,我小时候和爷爷奶奶的感情要胜过和父母的感情,甚至于和母亲有些生分。若是让我选择是跟着爷爷、还是跟着母亲的话,我会毫不犹豫地扑到爷爷的怀里。

两年后,我的母亲又怀孕了。我奶奶知道后,就对我爷爷说:“小春儿媳妇又怀上了。俺一搭眼,就知道怀上的又是个男孩。”

我爷爷听了笑眯眯地说: “又是个男孩好啊,这说明咱家的香火旺,不愁没有孙子抱。”

我奶奶说:“家里又要添人口好是好,可你看咱家这两年过得这日子,又紧巴的没着没落了,让俺都替你犯愁。这年头不知这是怎么了,东西都这么贵,供给的那点儿口粮,俺再怎么着精打细算也不够吃的。要不是来福兄弟时常的送些鱼盐来,咱家连盐也买不起了。唉,这日子与前两年相比,怎么又越过越倒退了呢?”

我爷爷叹了口气说:“唉,还不都是被这形势给害的。”

我爷爷奶奶的唉声叹气和对生活的担忧是有原因的。在过去的两年多时间里,刮起了放卫星的浮夸风。说是放卫星,倒不如说是吹大牛。各地各行各业都以吹牛为能事,把个牛吹得大过了天。以当时的历城县大炼钢铁为例,全县放出了日产钢铁二千二百五十五吨的大“卫星”。后来有人曾为此算过账说,全县就是把家家户户能用不能用的铁器都加起来,也不够那二千吨,别说是一天靠小炼铁炉能炼出来二千多吨钢铁了。工业上把个牛吹破了天,农业上也不甘示弱,把个牛吹得山响,而且是比着劲儿吹。北园公社估报出了水稻平均亩产五千一百六十斤的消息后,紧接着东郊公社大辛管区又估报出了大豆平均亩产八千七百六十斤的高产数字,真可谓是弥天大谎。后来有说那个时期的农村连一头牛也找不见了。有人问了:那么牛都上哪儿去了?答案是:不是被吹牛的人吹死,就是被吓得躲进了深山里面不敢出来了。当然,这都是当时有人说的玩笑话,但是仔细琢磨起来,在那个吹牛不纳税的年代,也的确是太荒唐了,害惨了的是老百姓。俗话说:只有扯皮的人,没有扯皮的事。你倒是吹得粮食能亩产多少斤多少斤,把该收的粮食从地里都收回来呀?结果是到了秋季该收粮食的时候,人们都一股脑儿地只顾大炼钢铁去了。为了多炼钢铁提出了“三年赶上美国,五年跑进共产主义”的吹牛口号,并让村村办起了集体食堂,把各家各户做饭用的铁锅砸碎了,把种地用的锨、镢、锄头卸下把来,甚至连大门上的铁栓也拆卸下来,都统统填进了炼铁炉里炼成了废铁疙瘩,使地里粮食都烂在了地里也没有人收,造成了粮食生产人为的不是歉年的歉年,就连国家的统购统销计划也化为了泡影。国内的形势是这样,国际上苏联要求中国还账。中国人有志气,还,就是勒紧腰带,扎紧了脖子,也还。于是, 一列车一列车的鸡鸭鱼肉和大米白面就运往了苏联还账,使得原本就窘迫的中国经济陷入了建国以来的最低谷,甚至一些地方还饿死了人。就拿我们家来说吧,解放后我奶奶已经有五六年没再喝刷锅水了,可是这一年,一家人的生活又到了举步维艰的地步,我奶奶又喝起了刷锅水。所以说, 我奶奶对我母亲又怀上了孩子,十分地担忧,恐怕这个孩子来到了世上不好拉扯……

叔伯大爷知道了我母亲又怀上孩子的消息后,就从老家匆匆地赶来了。他知道这两年城市人的日子不好过, 一见了我爷爷就有些故意地问:“二叔,这两年咱家的日子还行吧?”

“唉。”我爷爷叹了口气说: “不瞒你说,一个月得有个十天半月里揭不开锅。咱村里的情况咋样,都能吃上饭吧?”

“还行。”我叔伯大爷笑微微地说: “村里人都吃了集体食堂,甭管吃好吃孬,反正是有饭吃,倒省了家里的事了。”

“去年的粮食收得咋样,没瞎在地里吧?”

“没有。就是有些地瓜,多少的烂在了地里一些。其它的粮食都收上来了,足够村里人吃的。”

“嗯,还算不孬。听说一些地方光大炼钢铁了,粮食都烂在了地里也没个收的,真是可惜。”

“俺也听说了些。也不知道这些地方的人图的啥?咱农民不就是种地收粮食吗,炼得哪门子的钢铁。”

“听说咱村里也垒起了炼铁炉,炼出铁来没?”

“没炼成。赵立柱张罗了半天,也倒是垒起来个小型炼铁炉,但是没能敛上来多少废铁,连炼一炉的也不够,又没有炼铁的技术,结果是火头、炭烧了不少,到头来炼出来了一坨烂铁疙瘩,怪可惜了。”

我爷爷笑笑说:“可也是。咱南部山区又没有什么铁矿让村子里炼得啥铁呀。”

“可不是嘛,赵立柱倒是积极,带头把自家的铁锅扛到了炼铁炉前当着众人砸成了废铁。这人就是一根筋,光知道瞎积极,连个账也不会算。全村一共四十来户人家,能有多少铁锅砸了炼铁呀?真是瞎胡闹。”我叔伯大爷越说越有气:“更可气的是,这小子还跑到咱家里,把咱家还能使的铁锨、镢、锄卸下来敛走了,俺拦都拦不住。这事儿俺早晚得跟他算账,非让他还咱新的不可。”

我爷爷叹了口气说:“唉,算了。跟他置这气干啥?他也是响应上面的号召,一时瞎积极。他既然把大伙能使的铁家伙都炼成了一坨废铁疙瘩,心里也肯定不是个滋味,就全当让他买个教训,你为了几把锨、镢头找他算账不值的。”

“二叔,您这人就是心软,啥事总是替人家着想,不为自己争。这事俺可不能听您的,到来年种地没家伙什使了,俺就找他给俺买新的。”

我爷爷笑笑说:“你呀,俺看是读书读多了,光剩了书生气。你就为这么点事去找他计较,到时候人家一句话就会把你噎住。人家会说大炼钢铁是上面号召的,俺这当村干部的就得听上面的,你要找就找上面去吧,上面只要是说赔你,俺就赔你。到时候你会怎么说?你不但为这点小事和村干部有了结,村里人也会说你小气。这事不是当二叔的说你,都在一个村子里住着,啥事儿都要学会吃亏才行。啥叫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呀,你书比俺读的多,心里比俺明白。”

我叔伯大爷不吱声了,坐在那里只顾捋着八字胡一个劲儿地抽烟袋。

爷爷见我叔伯大爷半天不吱声就问: “最近你四叔咋样?”

我叔伯大爷深抽了一 口烟袋吐着烟雾说: “挺好的。自打前年俺奶奶老了后, 四叔就跟着俺两口子搭伙过日子了,啥都合在了一起,本来就是一家人嘛。”

“嗯。这一点你做的不孬,让二叔也就放心了,不过你那个媳妇没说啥吧?”

“她能说啥,四叔挑水,挣工分是个壮劳力,她还巴不迭哩。”

“这就好,只要是能在一起和和睦睦地过日子,比啥都好。哎,前一阵儿给他说的那个媳妇又没成?”

“没成。也不是在这儿说俺四叔。他这个人也太老实了,人家都说他老实的比个大妮还老实。这些年里给他说媳妇说了有四五个了吧?他一见人家除了脸红,一句话也不说。不说行,也不说不行,光低着个脑袋不言语。人家都说他是个肉头,有哪一个肯跟他?”

“唉,你四叔这人哪里都好,就这方面不行。你奶奶

就是为这才气出病来的。好啦,咱不拉你四叔了,就说说你这趟来的想法吧?”

叔伯大爷一听我爷爷这么问他,一下子就来了精神儿。他把抽尽的烟袋锅子往鞋底上啪啪一嗑:“嘿嘿……俺听说小春媳妇又怀上孩子了,小二也有两岁了,您看俺这趟来是不是能把他领回去了?”

我爷爷微微一笑说:“俺就知道你是为这事来的。不过,你就别把小二领走了,俺想……”

还没等我爷爷把话说完,叔伯大爷就拉下个脸着急地说:“哎,二叔,您怎么说过的话不算数哩? 咱不是说好了让俺两年后把二侄子抱走,您这咋又变卦了哩?”

爷爷仍旧笑微微地说:“你看你,你听俺把话说完嘛。俺是这样想的,你看这年头在这城里说挨饿就挨饿。小役五岁了,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整天在这个家里吃不饱,会影响到他的发育。说一千,道一万,他是俺的长孙,俺还是最疼他的,想来想去,还是让他跟着你过去吧。别管咋说,你那儿还能让他吃饱饭不是?不过俺还是那句话,让小役跟了你归跟了你,他是俺的长孙,咱张家的长子,你可千万别亏待了他。”

我叔伯大爷一听,直捋着个山羊胡子合不拢嘴了。喜了半天才嘻嘻笑着说: “您就放心吧二叔,小役俺疼还疼不过来呢,俺哪能亏待了他。俺以为您改变主意不让俺领养了哩,吓了俺一跳。”

我爷爷说:“俺这也是临时改变的主意。俺想了,你二叔还能活几年呀?到死了,还不得回老家,进老林呀?到那时候,正好俺也能守着俺的大孙子近一点,心里踏实。所以说,你想领养个侄子当儿子抚养,就干脆把小役领去呀,他将来出息不出息,就看他的造化了。”

我叔伯大爷说:“俺看小役这孩子挺本分。常言说:“从小看大,三岁至老,小役这孩子将来肯定错不了。”

“嗯,但愿如此。”

“那,俺赶明儿就把小役带走了?”

我爷爷摆了一下手说:“不行。你不能就这样直白地把小役带走。原因你也知道,你二婶倒说不出别的来,就怕你小春兄弟的媳妇知道了不让。俺都替你想好了,你赶明儿先回去,等过了年天暖和暖和,俺就带着小役以回老家看看的方式,就把小役给你留在那儿。到俺回来,小役他娘若是问起来的话,俺就说小役在老家看见啥都稀罕,没玩够,等他玩够了也就回来了。这样时间长了,她也就慢慢地接受了。”

我叔伯大爷听了说:“二叔,还是您想得周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