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恋爱风波
俗话说:不怕当面催,就怕腚后跟。这不,我小姑第二年的春上前脚刚出嫁,我父亲的婚事后脚就跟着来了。娶媳妇可不是嫁闺女。嫁闺女不赔, 还能赚上三斗红高粱。可是要把儿媳妇娶回家,那是要花钱的。 一家人穷得除了肚子咕咕叫,连个响屁也放不出,哪有什么能力往家里娶媳妇呀。家里连饭都吃不上,哪家肯把闺女嫁给咱。真可谓穷汉赶上闰月年,又多出了一个月三十天。
这天晚上,父亲在我爷爷跟前闷哧了半天,最后脸红红地说:“爹,您托个媒人吧!”
我爷爷听了微微一笑说: “俺就知道你在俺的跟前呆上这半天,就是说这事儿的。说吧,是不是你和吴家二妮的事儿?”
我父亲点点头,随即惊讶地问: “哎?爹,您怎么知道是她?”
“嗨!爹怎么就不知道呢?咱家能有啥事瞒得了你爹。跟你说吧,俺和你娘早就知道你和吴家二妮的事了。”
“是不是我妹妹小香跟您说的?”
“不是。”
“嗯,一定是她说的。这事只有她知道。”
“你就甭问是谁说的了。俺就想听听你是怎么打算的?”
父亲像是被我爷爷的话给问住了,愣了愣神儿随即说: “我哪有啥打算的,就是要和秀芬结婚,俺俩私地里都把终身定下了。爹,您不会反对吧?”
我爷爷说:“爹怎么会反对呢?你能自个儿找到媳妇,俺高兴还来不及呢,咋能反对呢?不过,俺问你,秀芬她家里知道不?”
我父亲摇了摇头说: “在这之前还不知道。她说她今儿回家就跟她爹娘说去,现在有可能知道了。”
我爷爷说:“嗯,既然是这样的话,俺可得提醒你 一句,她爹那人可不是个省油的灯。俺和他在一起工作这些年,可是深知他的为人处事之道。他这人嫌贫贪富,也就是说嫌弃穷人,贪图富贵,成天介说咱家是一窝穷鬼,穷鬼一窝,到时候连个儿媳妇也娶不回家。他家大妮嫁了个干买卖的富人,说怎么着有钱,怎么着富有。还说他家二妮将来也要嫁个有钱的人家。所以说,她爹是不会答应把她嫁到咱家里来的。”
父亲听了我爷爷的这些话,脸色立刻就阴沉了下来,坐在那里成了个闷葫芦。他多少知道些我姥爷的为人,因为他跟我大舅打小就是要好的朋友,一有空闲就经常去他家里串门儿。后来,父亲和我母亲偷偷恋爱后,他去我大舅家里串门的次数就更加频繁起来,但大多都是为了多看我母亲一眼才去的。虽然我姥爷一见了他谈不上有多么的热情,倒也从没嫌弃过他是个穷鬼家里的儿子。当他今天听了我爷爷的这番话后,还真就觉出了我姥爷平时见了他那皮笑肉不笑的模样背后里的真实心情。特别是一见了他那句“这个穷小子,又来了”的不冷不热的招呼,让他今天才咂摸出真实的味儿来。向往富有,是人的天性,有谁不向往富有呢?可向往富有归向往富有,你总不能本来自己就是个穷鬼而说别人是穷鬼吧?您一家人不也是从济宁逃荒来到济南的穷鬼吗?是呀,您家大妮是嫁给了 一个有钱的人,一家七八口都跟着搬进了那有钱人的家里去,住进了东南西北都是房子的四合院,过上了不愁吃不愁穿的富有生活,但不能忘了本,倒嫌弃起别人是穷鬼来了。此时此刻,他的心里像是插进了 一根棍子,戳得他的心窝子说不上来有多痛。可他转而一想,我跟秀芬恋爱是她主动的,我们两个人私定终身的话是她说的,也是她逼着我回家跟爹娘说托媒人的事的。要不是到了这种份上,我怎么敢对爹说托媒人呢?现在既然秀芬说回家跟她爹说白了这事儿,那就等着看是个啥结果吧。因此,他对我姥爷同意不同意他和我母亲的婚事,最终两个人的婚姻到底成与不成,并没有灰心,而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我母亲的身上。于是,他便对我爷爷说:“爹,要不这事咱先等等,看看秀芬跟她爹说得是个啥结果再说。”
我爷爷说:“嗯,也只能是这样。如果是秀芬今儿跟她爹说了,她爹赶明天见了俺一定会不咸不淡地说些闲话的。也倒好,俺倒要从中听听他对你俩这事儿怎么说。你呢,这两天就先别去吴家串门了,等见到了秀芬听听她怎么说后,咱爷儿俩再商量。”我父亲点了点头说:“行,爹。俺啥都听您的。”
不出我爷爷所料,他第二天一走进店里见到了我的姥爷,我姥爷就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地冲着我爷爷嚷上了:“俺说大老张,你家小春那个穷小子,竟然想娶俺家的二妮当媳妇,这不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白日做梦吗?也不掂量掂量自己是几斤几两,就你家那穷鬼样儿,连饭都吃不上,还想娶俺家的闺女当媳妇,真是痴心妄想。”
我爷爷一愣神儿,立刻就反驳道: “俺说大老吴,你这是不着三不着四的说的哪里话,俺家的小春儿怎么就想吃天鹅肉了。你要是这么说,俺还说是你家的闺女想吃唐僧肉哩,是你家的闺女主动钻到俺家小春怀里的,也是你家闺女跟俺家小春儿私定的终身,绝不是俺家小春儿非得生拉硬拽着娶你家的闺女。要说,你回家说你闺女去,别在这里说俺小春儿。再说了,现在是新社会了。新社会提倡个年轻人的婚姻自由,只要是他两个人愿意,你跟俺说啥都是白搭。” 一气连珠炮,把我姥爷打哑火了。我爷爷是个很内向的人,平时从没有跟别人争执过什么。可令人没想到的是,他今天竟然一反常态,对着我姥爷说出了这样一番激昂慷慨的话来。当然,这话是他准备了 一个晚上才说出来的。他已经料想到我姥爷见了他会说怎样的话了,所以才做好了充分的准备给予回应的。不过,他的一句想吃唐僧肉也有点过分了,竟然把我还没过门的母亲比喻成了妖怪。可话又说回来了,若是我姥爷不把我父亲比喻成癞蛤蟆,我爷爷也不会把我母亲无意中比喻成妖怪的,是话赶话赶的。他把话说完,就气哼哼地干活去了,任凭我姥爷再怎么嚷嚷,他也装听不见的,反正是俺已经把该说的话说完了,就䞍着你嚷嚷去。
我姥爷从没见过我爷爷发火,没想到把老实人惹急了也会像兔子一样会咬人。他原本以为我爷爷不知道我父亲和我母亲恋爱的事儿,认为是我母亲对他说,是为摸摸他的态度,就想着今天一见我爷爷的面,先给他来个下马威,用极为刺激的话把我爷爷震住,好让他回家对我父亲说死了这个心。没想到的是自己拉着屎跟人家打招呼,说出来的话不臭也臭,倒是让人家一通慷慨激昂的话语,把自己驳了个体无完肤。弄了半天,他大老张早就知道两个孩子在谈恋爱的事了,倒装作不知道似的。噢,他是在单等俺说出话来反驳俺呀,哼,俺跟你没完。
第二天,我父亲一上班就盼着我母亲来找他,急等着听听我姥爷是个啥态度。可他一直等到了天黑下班,也没有等到她的影子。待他一走出大门,却看见我大舅在不远处等着他了,当他走到跟前还没有和他打招呼,我大舅就一改往日的客套,上来就板着脸对他说:“张殿盛,没想到你会是这样一个人。”
我父亲一时莫名其妙,问:“吴大哥,你这是说的啥话,我是怎样一个人你还不知道?”
“俺问你,怎么敢招惹俺妹妹?”
“这是哪里话,我怎么就招惹你妹妹了?”
“你还装。你是不是在和小芬谈恋爱,还私下里定了终身?”
“是啊!我们已经商量好,各自给家里的老人打招呼,准备结婚哩。”
“你别天真了。就凭你家那条件, 也想娶小芬当老婆,做梦去吧!俺爹说了,让你死了这条心,俺也不同意。”
“哎,吴大哥。你爹说不同意也就罢了,你怎么也说这话呢?现在新社会提倡人人平等,男女有自由恋爱的权力,你不是也常说这话吗?怎么到了俺和你妹妹自由恋爱,在你这里就不行了呢?”
“正因为咱俩是好朋友,俺才不愿意的。你也不想想,咱俩一般大,小芬才多大,合适吗?”
“噢,你就为这个才不愿意的?”
“甭管怎么说,反正是俺不愿意。你要是执迷不悟,俺就不再认你这个朋友了。”我大舅撂下这句话,转身就走。
我父亲并没有生气,而是向前跟上一步说: “我和秀芬的事你说不愿意白搭,得由秀芬跟我说才算数,她今天怎么不来跟我说呢?”
我大舅一边快步走着一边说:“哼,你就死了这条心吧!俺爹说了,她要是再敢来找你,就砸断她的腿。从今天开始,她已经被俺爹锁在屋里不让出门了。”
我父亲一听,立刻呆立在了那里。他望着我大舅走远了的背影,不禁自言自语地说:你爹怎么会这样……
原来,我母亲昨天晚上见了我姥爷说: “爹,俺要跟张殿盛结婚。”
我姥爷像是没有听明白,问: “你说啥?你说你要跟谁结婚?张殿盛,哪个张殿盛?”
我母亲脸红红地说: “还能是哪个张殿盛,就是天天来找俺哥的那个张殿盛。”
我姥爷一听,当时就急了:“你说啥?你再跟俺说一遍。” “俺说要跟张殿盛结婚。”
“你这个不孝的混账东西,怎么能说出这话来。怎么,是他欺负你了?”
我母亲摇着头说:“没有,俺就是看着他好。”
“他有啥好的,穷小子一个。你要是嫁给了他,能有好日子过吗?不行,咱不能嫁给他。”
“俺和他已经私定终身了,俺就是要嫁给他。”
我姥爷一听私定终身几个字,脑袋都大了,大声吼道: “你敢!从今儿起不许你再去找那个穷小子。你要是再去找他,俺就砸断你的腿。”
“您别说是砸断俺的腿,你就是把俺大卸八块,俺也要嫁给他。俺这一辈子还就非他不嫁了。”我母亲说的很坚决,说完就一跺脚丫子回她的屋里去了。
我姥爷是知道我母亲的脾气的。她这个人一贯自以为是,认准了的事,不达目的决不罢休,而且性情暴躁,谁的话也不听,油盐不进,认死理儿。他见我母亲撂下狠话气哼哼地走了,便知道她已经下了恒心,非要嫁给那个穷小子不可了,但在这事上决不能依了她,决不能让她嫁给了那个穷小子。可是怎样才能让她死了这条心呢?嗯,那就先把她关在屋里上了锁,不让她出门儿,勒勒她的性子再说。于是他情急之下,当晚就把我母亲的屋门上了锁。所以才使得我父亲等了她一天也没能等到人。
父亲看着我大舅走远了后,便无精打采地往家走。他知道会是这样一个结果,但不知道会是我大舅来跟他说了这么一通不咸不淡的话,让他从心里感到了失望。他原以为若是我大舅知道了他和我母亲的事儿后,会毫不犹豫地站在他们的这一边,替他说话。让他没想到的是,他倒替他爹教训起他来了。这算什么要好的朋友啊?你爹是个嫌贫贪富的老顽固,你咋也跟他是一样的德性,也嫌俺家里穷呢?穷怎么了,穷不都是万恶的旧社会造成的吗?现如今穷人翻身得了解放, 日子会一天比天好起来的,将来还不知道谁会比谁过得好呢。哼,就你这种势利眼儿朋友,往后咱不交也就不交了。他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大黑了。我爷爷一看见他就问道:“你咋这才到家呀?你娘说吃饭等你,俺没让等,饭还在锅里热着呢,你自己盛着吃吧。”他见我父亲蔫儿巴几的,又问:“你这是咋得了?跟那霜打了似的。是不是你和秀芬的事儿,她反悔了?”
我父亲摇了摇头说:“我一天都没有见到秀芬。”
“嗨,俺还以为是她反悔了,惹得你不高兴,只要是她没反悔就好,再等等嘛。”
“我没见到秀芬,倒见到她哥吴秀生了。吴秀生说是他爹把秀芬锁到屋里不让出门了。”
我爷爷说:“俺早就料到他大老吴会干出这种事来,他这是要逼着他闺女改变主意。哼,锁得住人,还能锁得住心吗?只要是秀芬拿定了主意,俺看他使啥招也不见得管用。你还是沉得住气等等。”
我父亲吃完了饭,还是放心不下,便趁着夜色悄悄地来到了我母亲屋后的窗子底下。他一米七九的个儿,身子稍微往上一窜,就用双手抓住了窗棂子,借着昏暗的灯光,看到我母亲正趴在床上抽泣着,就轻轻地咳了一声喊道:“小芬,小芬!”
母亲听到了我父亲的喊声,猛地就从床上爬了下来。她踩着凳子,扒住窗棂说:“小春哥,你咋来了?”
我父亲说:“你哥今天找我了。他说你爹把你关到屋里不让出门了,我放心不下,就过来看看你。你爹没打你吧?给你饭吃没?”
我母亲摇着头说:“没打俺。给俺送饭来,俺不吃。俺说要想让俺吃饭就把门打开,让俺去饭屋里吃,要不然俺就饿死给你们看。”她用双手抓着我父亲的手含情脉脉地继续说:“小春哥,俺没想到你会来。你来了就好了,打消了俺许多的顾虑,更坚定了俺要和你在一起的信心。你放心吧,俺不会向俺爹屈服的。”
我父亲说: “你也不要硬来,该吃饭的时候要吃饭,饿坏了身子不值……”
“值。怎么不值?只要是将来能和你在一起,俺干啥都值。”
“你听我把话说完,身子是自己的,饿坏了会落下毛病的。不就是关几天吗,看你爹能把你关到什么时候,他总不能关你一辈子。所以说该吃饭的时候一定要吃饭,别跟自己的身子过不去,听明白了没?”
我母亲点点头说:“行,俺听你的。等你走了后,俺就吃。”我父亲问:“咱俩的事你爹不愿意,你娘没说别的吧?”
“哼,她能说啥?她平常说疼俺,到关键的时候,她总是向着俺爹,连句好话也不替俺说。俺也想好了,俺今天哭了一天,她除了劝俺吃饭没说别的。到明天还关俺,
俺就开始闹,把这屋里的东西全给他砸巴了。到第三天要是还关俺,俺就上吊给他们看。看俺娘到时候能在俺爹跟前替俺求情不?”
我父亲微微一笑说: “你这不是人家说的一哭二闹三上吊吗?我可跟你说,你哭归哭,闹归闹,千万不能真上吊。”
我母亲也笑笑说:“也就是说说,俺哪能真上吊,俺要是吊死了,还能见着你呀?”
我父亲说:“那就好。我今晚来见到了你, 也就放心了。天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记住,一定要吃饭。”
我母亲恋恋不舍地问:“你明晚还来吗?”
“来,还是这个时候。”
我父亲回到家,见我爷爷还没有睡,就走上前去说“爹,还没歇着呢?”
我爷爷说:“没哪,俺在等着你回来。怎么,你去找秀芬了?”
我父亲说:“去了。她哭闹了一天,连饭也没吃。”
“嗯。俺就知道那个秀芬会这样做。怎么,你没劝劝她?”
“劝了。她说吃饭,不再绝食了,明天再继续闹。”
“嗯,只要是她对你没改变主意就好。这样她那个爹也就没招了,早晚得向她妥协。他如果是再执拗,俺倒有个主意看好使不好使。”
我父亲问:“爹,您有啥好主意?”
“那就是请办事处的王超给你们做媒人。”
“哎,对呀,爹。您这主意肯定好使,秀芬她爹总不能不给王主任面子。”
我爷爷请王超做媒人的主意好是好,到最后倒也用上了。但实际上,我姥爷在关我母亲的第三天上就已经妥协了。他下班回到家听我姥姥说,我母亲已经把上吊的绳子拴梁上了,若是天黑再不同意她和我父亲的婚事放她出来,她就宁可吊死在屋里。我姥爷一听这话,就一腚瘫坐在了床上。他稍微镇定了一下情绪后,就对我姥姥说: “知道这个妮子的性子烈,没想到会这么烈。本想关她几天勒勒她的性子,结果不但没有勒了她的性子,还竟然以死相许了。这样的事儿,俺以前听说书的说过,现如今在咱家里成真的了。这可如何是好哟?唉,也罢。她既然愿意嫁给那个穷小子,就让她嫁吧,全当俺白养活了这个白眼狼。到时候该当她受罪的时候,别埋怨俺这个当爹的没劝她。”
我姥姥说:“你这个人也是的,既然咱二妮要嫁给那个张小春就让她嫁呗,你却嫌弃人家家里穷。说实话,俺倒觉得小春这孩子不孬。他家里穷也是眼前穷,等老张家的孩子们都长大成人,个个都能挣钱了,到时候你看人家还穷不穷。再说了,小春这孩子在政府办事处干文书,听说还当上了民兵排长,这不就成了官了吗,多有出息的 一个孩子呀!你呀你,就光知道看眼前,不看长远,害得俺二妮又哭又闹又上吊,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的,俺跟你没完。”说着,就抹起眼泪来了。
姥爷觉得我姥姥说的话有一定的道理,又见她在那儿抹起了眼泪,心也就软了下来。但他还是拿出了 一副男子汉的腔调说: “你少在这儿废话连篇了,还不跟着俺到二妮的屋里看看去……”
我爷爷向来是个在孩子们面前说话算数的人。他既然因为我父亲的事儿,出了要去找王超做媒的主意,他果真到了第三天就去了。王超一听说是这事儿,就爽快地答应我爷爷说:“这是件好事呀!行,张大哥,这事就包在我身上了。我今天晚上就到老吴家去一趟,你就䞍等着好消息了。”
当王超来到我姥爷家里的时候,我母亲已经从闺房里放了出来,正在我姥爷的屋里吃荷包蛋。她见是王超来了,并不知道他是为她和我父亲的事来的,便打了个招呼,端着碗上别的屋里去了。而我姥爷一看是王超主任来了,激动得他连手脚也没处搁了。这可是大官上门呀, 一准是有要紧的事找俺。他心里这样想着,便又是递烟,又是让我 姥姥沏茶地忙活开了。再看看他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喜 成了一朵怒放的菊花。问:“王主任,这大晚上的你咋来了?”
王超笑呵呵地说:“吴大哥,恭喜你啊!”
“喜从何来?”
“你家秀芬看上我们办事处的小张了,听说两个人还私下里定了终身,这还不是喜事儿呀。”
“噢?”我姥爷一听王超是为这事来的,多少有些惊讶。打心里嘀咕道:是谁托王主任来的?是小春,还是他爹大老张?倒是听说过大老张跟王主任有些关系,难不成真是他托王主任来的。这个大老张,可真够有你的,明知道俺不同意把闺女嫁给你家儿子,你倒把王主任抬出来了,这不是在俺的面前穷显摆吗?哼,你别说是把王主任抬出来,你就是把王市长抬出来也不好使。你想借当官的权势来压俺,没门!他转而一想,不行,既然是王主任为这事来的,俺又刚刚答应了闺女的要求,何不给王主任这个面子呢?这样俺不但借王主任的台阶下了台,还能让王主任念俺的好,也能让大老张不再说出俺别的来。他想到这里就嘿嘿一笑说:“你是为这事来的呀!俺也是刚听说。你王主任是怎么知道的?”
“我是看着小张这两天的情绪不高,像霜打的茄子 一样,一问才知道是为这事。”
我姥爷心想:看来这事不是大老张托的王主任,是王主任向小春打听才知道的。也就是说,是王主任自己来找俺的。要是这样的话, 那俺更得给他这个面子了。于是说:“这事儿俺一开始是不同意。不过,今天由你王主任亲自上门来说这事儿,那俺就给你这个面子,同意把闺女嫁给他小春了。”
王超笑呵呵地说:“我就知道你吴大哥是个知情达理的人。现在新社会了,提倡自由恋爱,他们年轻人的事情,就让他们年轻人自己做主嘛。好啦!我今天来茶喝了,事也办了,也该回去了。”
王超从我姥爷家里出来,就直接去找我爷爷。我爷爷知道他早晚得过来一趟,就一直没睡在等着他。当我爷爷知道了我姥爷已经答应了的消息后,满心喜悦地说: “看来俺托你王主任出面还真是托对了,要不然,就是换了谁去,这事也办不成。真得好好地谢谢你。”
王超笑呵呵地说: “到时候别忘了请我喝杯喜酒就行了。”
我爷爷说:“一定,一定。到时候不光请你喝喜酒,还得请你当证婚人。”
送走了王超,我爷爷回屋一躺在床上,就开始盘算起来:小春要娶媳妇了,这新房该怎么个布置法?现在家里七口人,都挤在这两间小南屋和两间小北屋里,加巴起来也就是五十平米,一大家人平时住着就够挤巴的了,再怎么能布置新房呢?嗯,给儿子娶媳妇可是件大事,新房不好布置也得布置,那就让娘和四弟都挤到小南屋里来吧,
腾出了小北屋当新房。新房可以这样安排了,可大老吴那里该怎么去上门呢?总不能两个肩膀架着个脑袋,两手空空的上门去见亲家吧?可这买礼物的钱呢?家里连锅都揭不开了,哪里还有钱买这贵重的礼物。还有,办喜事儿总得摆两桌酒席吧?可这摆酒席的钱又从哪里来呢?唉,只能是再去找人借了,可找谁去借呢……我爷爷一想到又要找人去借钱,脑袋都炸了。他想到了回老家去借,想到了找宋来福去借,甚至还想到了找王超去借,可是在这歉年里,家家的日子都不好过,能借得出钱来吗……
第二天,我爷爷刚下班回到家,我老奶奶就把他叫到了屋里问:“俺听说小春要娶媳妇了?”
“是啊,南边大老吴家的闺女。”
“啥时候办喜事儿?”
“俺还没去会亲家,等会亲家的时候才能定。”
“那就早一天去会亲家。俺小春孙子可是老大不小了,也早该娶媳妇了。现在既然有闺女肯跟咱了,那就早点儿办吗,俺可是还等着抱重孙子呢。”
爷爷听了我老奶奶这话,很是有感触:可也是呀,娘都这把年纪了,不就是图个早点抱重孙子吗?按说小蛋儿是她的大孙子,可他那个媳妇一连生了三个孩子都夭折了。
现如今,娘可不就把早点抱上重孙子的希望,寄托在小春儿的身上了吗?便说:“娘,俺知道您想抱重孙子心切,等俺这两天找到点钱就去会亲家。”
“找钱你来找娘啊,俺今儿都想了一天了,这会亲家、布置新房,还有摆酒席都得用钱。俺也知道你没这钱,娘想把俺的私房钱拿出来,给小春办喜事用。”
爷爷万万没有料到我老奶奶会有私房钱,又不能说不知道,就嘿嘿一笑说:“娘,怎么能动您的私房钱呢?您那私房钱就等着您养老用吧,给小春办喜事的钱,俺想办法去找就是了。”
我老奶奶说:“你就听娘的,这钱是娘攒了一辈子的钱。不多,一共三十块。本打算这钱是给你四弟娶媳妇的时候用的,可你看你这个四兄弟哪一点儿像个爷们,老实的比个闺女还闺女,一天到晚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有哪个女人肯跟他,怕是要打一辈子的光棍了。这钱还是先给小春办喜事用,真要是你四弟哪一天出息了,到成家的时候你再替娘张罗就是了。”
爷爷听我老奶奶这么说,也就不好推辞了,就说:“娘,您既然这么说,俺就听您的。不过这钱用不了这么多,您先拿出来十块就够了,剩下的钱您就先拿着,等咱家再有急用的时候再说。”
“十块钱能够?”
“够了。俺都盘算好了。去会亲家买礼物花两块,布置新房添张桌子和柜子花四块,剩下的钱办酒席也就够了。办喜事这事花多花少都是办。咱们家穷就不能穷大方了,图个喜庆就行。再说亲家也知道咱家的状况,不会说出啥的。”
我老奶奶说:“嗯,只要是能说得过去就行。还有,小春的新房你打谱怎么个布置法?”
“娘,俺正想跟您商量这事呢!俺打谱把小春的新房布置在这两间小北屋里,您和俺四弟先到小南屋里挤一挤,您看行不行?”
“嗯,跟娘的想法一样。娘都想好了,只要是小春的喜事儿跟亲家定好了日子,娘就先在小南屋里挤两天,等小春的喜事儿办完了,俺打谱就和你四弟回老家去住。咱老家的房子都闲着,就不在这儿挤了。再说你四弟这人太老实,不适合在这城里奔,就让他回家种地去吧。”
我爷爷说:“娘,您总是为孩子们着想,可您都这把年纪了,回老家住,谁伺候您呀?”
“嗨,您娘有啥可伺候的,不就是早晚的做顿饭吃吗,娘还能行。”
“唉,都怨您的二儿子没本事,让娘为难了。”爷爷深情地望着我老奶奶的脸,心里很不是个滋味。她老了,老的一头白发,有了一脸皱纹,连嘴里的牙也没有了几颗了。
我老奶奶这一辈子享过福,受过累,也吃了不少的苦。她拉扯大的四个儿子,老大有病死了,老三逃荒去了关外,老四虽已成人,但老实得过分,只有老二我爷爷这个家,她还算是能住得踏实些。可我爷爷家里的生活条件也确实太差了,一家七八口子住在这不足五十平米的低矮屋子里就够挤的了,又赶上给我父亲的喜事布置新房,也确实难为我老奶奶了。她是个知情达理的人。她为了不让我爷爷为难,才说出了要带着我四爷爷回老家去住的话。她这话一说出,又能让我爷爷说什么呢?现实的条件在这里摆着,甚至他倒觉得我老奶奶的话很有道理,也就没再说挽留的话,只是说:“儿知道娘是怎么想的,您愿意回老家就先回去。咱们老张家的根在那里,老张家的后代早晚都得落叶归根的。等小春办喜事的日子一定下来,俺就回老家下柬子去。到时候俺就让小蛋儿把您住的老屋拾掇出来,先让他替俺照顾着您,等家里的条件好了,俺就再把您接回来。”
我老奶奶没有再说话,她的心早已经回到老家去了。就在我父亲和母亲结婚的那天下午,她便跟着我的叔伯大爷张殿举回到了老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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