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玉军|不能忘却的垚庄(长篇散文)连载⑧

张玉军|不能忘却的垚庄(长篇散文)连载⑧

三斗高粱

又是夏来。 一九五三年入夏后,连绵阴雨 一连下了四十九天,使得南部山区又一次遭受了山洪的袭击。除冲走大量的人畜外,还有许多的梯田被洪水冲成了光板儿,庄稼几乎是颗粒无收。连年的旱涝灾害,给这刚刚解放、本来物质就比较贫乏的济南地区,无疑是雪上加霜,造成了物价翻着跟头飞涨,老百姓的生活没着没落,为了活命,人们把所有的杨树叶子都撸光吃了。

我爷爷面对无情的灾害所带来的贫穷一筹莫展,只好让家人少活动,多歇着,以保存体力少吃饭来度日。他原来打算着今年能是个风调雨顺的好年景。年景好了,收的粮食多了,物价也就会自然而然地降下来,有我父亲的月工资和他干临时工挣的钱,也就够一家人买粮食吃饭的了。甚至他还盘算着能省下几个钱来,去还上王老大的那三斗红高粱,也好了了天天都挂在心上的一桩心事儿。没想到这年的涝灾比前年的涝灾和去年的旱灾还严重,这些美好的打算也就随之全化为了泡影。

入冬后,日子更加清苦起来。这天早上一起来,奶奶就对我爷爷说:“家里没盐了,你出去的时候想着买一斤回来。”

我爷爷一听就着急地说:“不是月初刚买的盐吗,怎么就没了?”

我奶奶说:“你是记错了吧,是上个月初买的盐。咱这一大家人省着吃省着吃,一斤盐都吃了一个多月了还多呀?”

我爷爷不吱声了。买一斤盐的钱能买好几斤粮食,所以他这些日子光顾了去转悠着买便宜粮食,竟把买盐的事给忘了。他正准备上班去,就见宋来福笑呵呵地走了过来,忙问:“来福兄弟。这一大早的,你这是……”

宋来福仍旧笑呵呵地说: “张大哥,俺怕来晚了你出去不在家,就趁早赶了过来。没啥事儿,就是给你送了点盐来。”

“是啥,盐? ”我爷爷惊喜地呵呵笑着说: “你可真是雪中送炭。刚才你嫂子还嘟噜俺说家里没盐了,让俺出去的时候买回来,你这就送盐来了。你咋知道俺家里没盐了?”

宋来福说:“是吗,俺可不知道你家里没盐了。是这么回事儿,昨儿去俺姐夫那里,见他的柜台下面有两麻袋鱼盐,就问他这腌咸鱼的盐也卖呀?他说是这两年卖咸鱼漏下来的盐,腥气巴怪的,你买呀?攒在这里除非有养畜的买了去喂牲口。俺一听,当时就想起了你。俺就装了半袋子来,看看你有啥用没? ”他说着,就把面布袋从肩上卸下来放在了地上,等打开布口袋,立刻就有一股子腥气味儿扑入鼻孔。只见那一颗颗黄乎乎的盐粒子里,掺杂着许多的鱼鳞片和碎鱼翅等杂物。

我爷爷一看,喜上眉梢:“呀,这是好东西呀。”他笑幽幽地看着宋来福又说: “你啥事都想着俺,真不知道该怎么谢谢你才好。”

宋来福嘿嘿笑着说:“看你说的,见外了不是?”

我爷爷说:“快到屋里坐坐。”

宋来福说:“不坐了。俺今天还要赶着车去趟十六里河。这鱼盐用完了,你再给俺说一声。张大哥, 俺这就回去了。”

望着宋来福远去的背影,我奶奶说: “这来福兄弟还是真不孬,啥事都想着你。”

“唉,”我爷爷叹了口气说: “这都是人情,这几年里,就咱们家这个状况,还不是多亏了他接济咱。等着吧,等咱们的儿子都成了家,立了业,日子好起来的时候,咱再把欠人家的人情补上吧。”

我奶奶说:“你就别在这里哀声叹气地说欠人情的话了,快上你的班去。”她看了看那半布袋盐又说:“这下好了,你不用再为买盐犯愁了。这半布袋子盐,还不紧够咱吃 一年的。”

我爷爷说:“看把你这个娘们儿高兴的,一沾着光就喜笑颜开得合不上嘴了。这么着,你把这盐里的杂物都捡一捡,再拿到太阳地里晒晒跑跑味儿。把捡出来的鱼鳞和鱼翅儿别拽了,放在铁锅里熥一熥,好让孩子们解解馋。”

我奶奶仍旧笑呵呵地说:“这事儿还用你说啊。”

天渐渐地冷了起来。随着地瓜和胡萝卜的上市,这就预示着农家的农作物已经收完,开始进入了冬季的休闲期。

这天,王老大背着十斤地瓜,二十斤胡萝卜从老家来了。他一进门儿,把背着的东西放到了屋门旁,就叹着气喊冤说:“哎哟嗨,背着这点儿东西一路赶过来可把俺累死了。还算不孬,你这地窝一打听就找着了,没走了冤枉路。哎呀嗨,可坐下来喘口气了。”他说着,就一腚坐在方凳上一个劲儿地喘粗气儿。

我爷爷一看是王老大来了,忙问道: “王大哥,你咋不吱声不言语的来了,家里的秋都忙完了?”

“忙完了,今年夏季种的秋作物冲走的冲走,淹死的淹死,没剩几个,倒好收,没费工夫。多亏了补栽的这地瓜和多种了点胡萝卜,收成还算是不孬,紧够吃一冬的。你看,俺给你背了点来。”

“你看看,还让你想着。”我爷爷知道王老大这次来一准是为了搁亲家的事来了。说是来送地瓜,送胡萝卜只不过是个幌子。你王老大是个什么样的人呀,无利不起早是出了名的,向来没见过你给谁送过东西。他一边忙着倒茶一边说:“你看俺整天价忙着上班,也没抽出了空来上你那儿去一趟,你没怪罪俺吧? ”说着便把倒好的一碗茶递了过去。

王老大接过茶碗,用嘴吹了吹热气儿, “嗖”的一声喝了口热茶,似埋怨非埋怨地说:“要说怪罪谈不上,不过俺还真是等得着急了。这都一年了,你好歹也该捎个信给俺呀,让俺整天挂挂着跟个景儿似的。这不,俺实在是憋不住了,就来找你了。”他说着,又喝了口热茶接着说: “俺可给你说清楚了,咱们两家搁亲家这事,俺可是在村子里放出风去了,这次来,就是要定定这事儿。”

我爷爷一听两家要搁亲家的事儿,王老大已经在村子里放出风去了,也就是说满村子的人都知道这事儿了。王老大呀王老大,你这一招真可谓是蝎子的尾巴梢儿,够毒的。你这是要让俺对这事儿不答应也得答应呀。俺若是不答应,一村子里人会说俺进了城后,瞧不起咱农村人了,置俺个不仁不义的境地。俺要是答应了,可香儿还是个死活不愿意怎么办?这可真是给俺出了个大难题。嗯,让你这么 一鼓捣,看来这事儿俺不答应也得答应了。再说了,这城里有啥好的,吃不上喝不上的,真倒不如把香儿嫁回老家去。让她能吃得饱,穿得暖,也未必不是件好事。他想到这里便说: “看来王大哥对这搁亲家的事儿挺上心的,那俺也就给你说个痛快话儿,这门亲事俺答应了,不过,香儿还一时半会的想不开,俺还得再开导开导她。这样吧,俺年前一准上去一趟,到时候咱们再最后定定这事。”

王老大听了这话,用手使劲儿一拍大腿,喜得满嘴是牙: “俺就说吗,你是不会不念咱俩打小就处起来的感情的。这样咱们两家一搁亲家,还不是亲上加亲成亲戚了吗?也总算是了了俺一桩心事儿。你是不知道,俺那三儿就是看上你家小香了,非她不娶。说是娶不到小香,情愿打 一辈子光棍。你说能让俺怎么办?俺也知道搁亲是两厢情愿的事情,可俺这个当爹的也确实是变戏法的下跪,没法儿了。不瞒你说, 俺这一年多没少给他磨牙,可说啥也白搭。这个犟种认准了的事,你就是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我爷爷笑幽幽地说:“王书贵能一心看着俺家的香儿好,倒是件好事儿,就害怕他新鲜劲儿一过去,会给俺家香儿亏吃。”

王老大一吹上唇的胡子,又一瞪眼睛说:“他敢!他要是敢给小香亏吃,俺砸断了他的狗腿!”

我爷爷说:“看你。俺是跟你说着玩呢, 你倒当真了。”

第二天送走了王老大,我爷爷一个人静下心来,就把和王老大搁亲家的事考虑了大半天,准备要推心置腹地跟我小姑交谈一次。可怎么能够让她接受呢?他心里一点把握也没有。知女莫如父,他深知我小姑的性格,只要是她不愿意接受的事儿,你就是把好话说破天也是白费唾沫星子。可令他没有想到是, 他把我小姑叫到跟前还没等开口,我小姑就先说话了:“爹,俺知道您要跟俺说啥。您既然答应了人家王老大,就按您说的办吧! ”说完,扭头就跑出去了。

原来,自打上一次奶奶对我小姑说了要她嫁给王书贵的事后,她当时嘴上虽然很强硬地说不愿意,可事后心里还是憋了一肚子的苦水。俗话说:儿女的婚姻大事,须听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知道母亲找她说这事是父亲的意思。既然父母都同意把她嫁给王书贵, 她就是再不愿意,作为她一个弱小的女子来说也是无济于事。总不能为了抗争父母之命,而去跳河自杀吧?那样就是死了,也会落下个不孝之名声,是对父母的大不敬。好死不如赖活着,人一来到这个世上,命该当怎样就怎样,还是认命吧。我小姑既是个孝顺的闺女,也是个遇大事想得开的人。王老大昨天一来,她就知道是为她和王书贵的事来的。她悄悄的站在门外,把我爷爷在屋里和王老大说的话,听了个清清楚楚。因此,我爷爷一找她,她就知道是啥事了,便主动地撂下一句我爷爷最想要的话,心里十分酸楚地走了。

爷爷望着我小姑跑远了的背影,心里就像是打翻了五味瓶子,说不上来是啥滋味儿。他知道我小姑是个孝顺的孩子,在他的跟前从没有说过一个不字。他还知道此时此刻我小姑是怎样的一种心情,可无论怎样也应该听爹把话说完呀! 闺女呀,谁让咱家境贫穷唻,爹就是再疼你,也得统盘考虑一家人的活命不是。人穷志短,谁说人穷志不短那是放驴屁。就拿咱借了王老大家里的三斗红高粱来说吧,爹也是想还上呀,可不但还不上,还拉下了 一腚的新饥荒不是。欠谁的就得还谁,可拿啥还?还有你小蛋儿哥和宋来福的接济以及王超的关照,这些都是人情债哩,爹怕是这一辈子也还不清了。你就全当体谅体谅爹了。他越想心里越不是个滋味,最后摇了摇头似是自言自语地说:唉,是俺用三斗红高粱,把俺的闺女卖了呀。

凤观枣庄(文章发布已获作者授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