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玉军|不能忘却的垚庄(长篇散文)连载⑦

张玉军|不能忘却的垚庄(长篇散文)连载⑦

爷爷犯愁

我爷爷从老家借粮食回到济南的当天晚上,就把王老大要搁亲家的事对我奶奶说了。我奶奶一听,就坚决反对说: “这事儿不行!咱小香闺女就是嫁人也得嫁个城里的人家,决不能再把她嫁回了那个穷山窝里去。你也不想想,咱跟前就这么一个闺女了,你要是再把她嫁回了老家去,到老了谁伺候你呀。俺可是跟你说下,闺女是俺的小棉袄,俺离不了她,你就死了跟王老大搁亲家的心吧。再说了,俺闺女也不会同意嫁给那个王书贵的。”

我爷爷说:“她同意不同意的说了不算。她得多为这个家眼前的难处想想。你也是的,俺这一说跟王老大搁亲家的事就急了。你也不想想咱家这日子是个啥状况呀? 一家八张嘴就指望着小春那十几块钱的工资,俺干那分临时工,一个月也挣不来个三瓜两枣的,能够干啥的?咱一天到晚光靠借粮食过日子,啥时候是个头呢?窟窿还不是越拉越大吗?甭管怎么说,他王老大家里的条件还算不孬,他那个三儿俺也见过,算得上一表人材,在村子里还干上了贫协主席,也算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了。俺看咱闺女嫁过去不会有亏吃,最起码她自个儿能吃上饱饭了吧。再说了,咱这儿离柳埠就这么几步路,你往后要是想闺女了,回去住一阵子就是了。”

经我爷爷这么一说,我奶奶不吭声了。她深知一家人过日子的难处。家里没粮食了她急, 家里没柴了她就骂人,家里的吃喝拉撒她哪个不得操心?常常是自己饿肚子,她也得让家里的每个人吃上口饭。有时候,她一天只是喝上两顿饭的刷锅水,就算是把一天打发了。她听了我爷爷的一番话,觉得句句都在理上。既然是要给闺女找个能吃饱饭的人家,嫁也就嫁了吧,总归她能吃饱饭了不是?

爷爷见我奶奶半天没再吭声儿,心里便有数了,知道是她打心里已经默许了。我爷爷在这家里是绝对权威,家里甭管遇上啥事儿,只要是他把道理说透了,我奶奶就会顺从,其主要表现就是不再吭声儿,不说同意,也不说不同意,以沉默来表明了她的态度。我爷爷见她不吭声儿,

就故意地问她说:“哎,这闷老半天了,你怎么不说话呀?”

奶奶瞅了我爷爷一眼说:“你把话都说到这分上了,还叫俺说啥呀?你给咱闺女找了个能吃饱饭的人家,俺又能说啥呀?俺总不能说你这当爹的害咱闺女吧。”

爷爷听我奶奶这么说,知道是她心里对把闺女嫁回老家去还不安心。就说:“你既然是这么说,也就算是同意了。这事儿呀,你赶明天抽个合适的机会跟小香说说,看她是个啥态度。”

奶奶剜了我爷爷一眼说:“要说也是你跟她说,俺可不说。往后到了咱闺女哭鼻子的时候, 埋怨你,不埋怨俺。”

我爷爷把眼一瞪说:“嘿,你这个娘们儿怎么不知道个策略呀。俺要是对她说了,那就愿意也得愿意,不愿意也得愿意。这不是先让你做她的工作,把一些道理婉转地跟她说明白吗。这样她心里好有个数,别到俺一旦说话的时候,她承受不了是不是?”

奶奶又不吭声了,我爷爷又猜出了她打心里已经默许了。

第二天,家里的人去上班的上班,去捡煤核的捡煤核,都出去了。我小姑刷完了锅,洗完了碗,帮着我奶奶拾掇完了家务,刚要挎着篮子拾菜叶子去,却被我奶奶叫住了:“香儿啊,你今儿就甭再去捡那烂菜叶子了,你爹刚从老家借了粮食来,赶晌午娘给你做好吃的。”

我小姑一听高兴地说:“真的,娘?还是您最疼俺。”我奶奶说:“去,你把针线筐子给俺端过来,娘今儿教你做花鞋。”

我小姑去把针线筐子端了来,在门口太阳地里的小凳上坐下了问:“娘,您这是要给谁做花鞋呀?”

“给你呀。”

“娘,您骗人。俺又不是新媳妇,哪能是给俺做的呀?”“你可是要当新媳妇了。”

小姑一听我奶奶这么说,脸腾地红得跟朵红玫瑰似的,把她那又黑又粗的辫子往前面一甩,一只手抓着辫子,一只手挽着辫梢上的头发娇声说:“娘,您说啥呢?”

“哟,还害臊了哩?这有啥害臊的,哪个姑娘长大了不得嫁人当新媳妇呀?”

我小姑把小嘴儿一噘,像颗红樱桃似的,噘了半天才说:“俺可不嫁人,俺要跟着娘一辈子。”

我奶奶嘿嘿一笑说:“你呀,到时候娘就留不住你了。这俗话说女大不留人,你看哪家的闺女长大了有不嫁人的?要是不嫁人,还不得让四邻八舍的笑话呀?”

“笑话就笑话,反正俺不嫁人。”

“你呀,跟娘俺年轻的时候一样,嘴上也是说不嫁人来着,到后来不也是嫁给你爹了。这嫁人又不是丢人,关键是要嫁对了人。你看娘俺跟了你爹,就算是嫁对了人了。俺这一辈子蛮有成就感的,看着你们一个个的长大,心里知足着呢!”奶奶见我小姑半天没再说话,就接着又说:“你看,咱家里人口多,房子少,住在一起很挤巴。等你嫁出去了,也好腾个地儿,好给你二哥说个媳妇不是?你看你二哥都二十多了,要是再说不上媳妇,恐怕一辈子要打光棍了。”

我小姑说:“娘,您就甭操俺二哥的心了,人家早就……”她说了一半,又把溜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奶奶用惊奇的目光看着小姑问:“早就咋着了?”

我小姑低垂着脑袋慢声慢语地说:“俺二哥不让说。”“香儿,你跟娘说实话。你二哥是不是自己找对象了?”

奶奶见我小姑不吱声,就又说:“俺看不可能。就咱家这状况,穷得叮当响,有哪个闺女肯嫁给你二哥呀?”

我小姑说: “俺二哥怎么了?虽说咱家里穷,但俺二哥长得俊,又有工作,怎么就不好找对象了?娘,现在是新社会了,提倡自由恋爱,所以说您就别操俺二哥的心了。”

我奶奶像是听出了什么,忙问:“听你话里的意思,你二哥还真在外头找到对象了,是谁家的闺女,快跟娘说说。”

我小姑说:“娘,俺刚才都跟您说了,俺二哥不让说。”

我奶奶说:“你二哥能在外头自个儿找到了对象,是好事呀,咋不给娘说呢?你给娘说了,你二哥要是问,娘就说不是你说的。”

小姑听我奶奶这么说,就一脸天真地说:“真的?您可得说话算话,不能说是俺说的。”

“嗯。娘哪能说话不算话呀。”

“那俺告诉您,是吴家的二妮。”

我奶奶沉思了半天,像是自言自语地说: “哎?吴家的二妮好像是比你还小两岁呢,咋就是她呢?”

我小姑说:“是她,一点儿没错。”

“你二哥比她大六七岁,两个人咋就弄到一块儿了呢,不准吧?”

“怎么不准呀。俺二哥在夜校班里教识字,她在夜校里学识字,是她看上俺二哥的。”

“哦,那她家里知道这事吗?”

“不知道,就俺自个儿知道。”

“嗯。哎?你是怎么知道的,不是你瞎猜的吧?”

我小姑脸红红地说: “就是那天晚上,您叫俺去看看二哥怎么还不回来。等俺到了夜校的门口,正看见他俩抱在一起亲呢。哎呀,羞死人啦。”

“照你这么说,还是真的。”我奶奶自言自语了半天,又冲着我小姑说:“要这么说的话,你更得快着点嫁人了。要不然,到时候你二哥娶媳妇没窝住。”她见我小姑只是脸红,没有吭声,就接着说:“这次你爹回老家借粮食,给你许下了个好婆家。听你爹说,他家里的条件不错,能吃饱饭,穿暖衣,人也长得一表人材。”

我小姑不情愿地问:“谁呀?”

“说是王老大家里的三儿子王书贵。”

“他?俺可不嫁。这个人俺见过,要个头没个头,要模样没模样,小的时候整天价黄鼻筒子过河,窝囊死个人。”

“可他现在出息了啊,说是在村子里还干上了贫协主席。”

“那俺也不嫁!”

“你看你这孩子,就是犟。咱家里有啥好的?吃不上,穿不上的。你嫁过去了,不光能吃饱饭还能穿花衣裳。”

“哎呀,娘。俺说不嫁就是不嫁,您就别再说了。”“好,好。娘不说了就是。你看你,咋还哭上了哩?”

我小姑像是受到了多大的委屈,抹着眼泪说: “娘,咱家从那山沟里一路要饭来到了济南,容易吗?这十多年里,咱家的日子虽说清苦,可随着俺们一个一个地长大,也总算是崴出来立住脚了。现在解放了,政府又给咱们安上了城市户口,好日子还会远吗?您却要把俺再嫁到那个穷山沟里去,俺死也不嫁,您要是真急着把俺嫁出去,您就给俺找个城里的婆家,他就是个瞎子瘸子俺也认了。”她说完,使劲儿往地上一跺脚丫子,挎上篮子就气呼呼地走了。

我奶奶呆呆地看着我小姑远去的背影儿,嘴里嘟噜道:“嘿,这小妮子,脾气咋这么大?还是头一回见她这样。”她返回头仔细一想,哎?对呀,俺闺女说的对着哩,这搁谁也不会愿意再嫁回那个穷山沟里去的。

到了晌午,我小姑挎着一篮子在菜市场捡的菜叶子回来了。她见了我奶奶,小嘴儿仍旧噘着,不搭理人。我奶奶见她回来,就笑眯眯地说:“哟,还生气呀?快看看娘做了啥好吃的。”

我小姑一听说有好吃的,忙跑到锅台前掀起了锅盖 一看,立刻红扑扑的小脸笑成了花儿:“呀,娘。您糗了小米饭呀,怪不得俺一进门就闻到香味儿了。”

我奶奶说:“俺看你拾得白菜叶儿挺新鲜,快去洗洗,娘放点大油炒炒,等你爹和你二哥他们回来了,咱就吃饭。”

“好嘞! ”我小姑一边洗着菜叶子一边说: “今天有小米饭吃喽,要过年了。”我小姑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她总是对生活充满着热爱,憧憬着家里的日子越来越好。

天黑以后,爷爷问我奶奶: “哎,你今儿跟小香说那事了没?”

“说了。这孩子心气高着哩!俺跟她啥道理都说了,她不但死活不愿意,还跟俺说了一通的大道理。”于是,我奶奶就把白天和我小姑拉呱的情景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她最后说:“俺看把王老大那边推了吧,不就是三斗红高粱吗,到时候还他就是了。咱可不能为了面子和三斗红高粱就把咱香儿的一辈子给毁了。”

我爷爷听完也犯愁了。心想:闺女说的对,解放了,社会安定了,孩子们也都一天天地长大了,又安上了城市户口,好日子还会远吗?过去那么多艰难的沟沟坎坎都过来了,俺总不能把眼前这一时的难处当作了一条鸿沟,而逾越不过去了吧?嗯,香儿她娘说的对,俺不能为了面子把香儿的一辈子给毁了。不过,王老大那边还等着俺回信儿呢?该怎么给人家把话说的既婉转,又能把搁亲家的事给推了呢?那就对王老大实话实说,就说闺女死活不愿意嫁给他儿子。不行,那样王老大会说俺连个嫁闺女的家都当不了,还会对香儿不好。唉!这可该咋办是好啊? 嗯,要不还是把这事儿先放一放,看看王老大那边有啥动静没有。也可能他等不到了这边的信儿,也就死了心了。他想到这里,便对我奶奶说:“俺看香儿既然不愿意,咱就把这事儿先放一放吧,等咱家的紧巴日子缓缓,俺再另想办法。”

奶奶一向对我爷爷的意见没有异议,可以说是大事小事都是夫唱妇随。她对我爷爷为闺女的事寻思了半天才拿出来的意见,表示赞同说:“行,香儿的事你拿主意,俺就不再问了。哎,俺还有个事儿得跟你说说。”

“啥事儿?”

“听香儿说,她二哥在外头搞上对象了。”

“是吗?这小子还怪有能耐,是谁家的闺女?”

“说是吴家的二妮。”

“吴家的二妮?”

“是呀,说是她主动追的咱春儿。”

“哟,看来小春还蛮有人缘儿?”

“那是,看是谁的儿子嘛!”

“你别高兴的太早,俺看成不了。”

“为啥?你怎么这么说?再说你和她爹不是都在饭店里上班处得不错吗?”

“就是因为这,俺才说他两个人的事成不了。你是不知道老吴这个人。人虽说老实本分,人缘儿也不孬,可就是有一个熊毛病,狗眼看人低。他一向瞧不上咱这个家,咱孩子一上饭店里去找俺,他就会阴阳怪气的说闲话。嫌咱孩子穿的破,像瘦猴;说咱家是一窝子穷鬼,穷鬼一窝子,到时候连个媳妇也说不上。哼,他老吴有啥了不起,不也是一窝子穷鬼打济宁逃荒来到济南的吗?倒瞧不上别人了。”

“他这人怎么这样?”

“你就等着瞧吧,难题一准又来了。”

“俺可跟你说,香儿说小春不让说这事。”我奶奶用神秘的口气说完,又笑眯眯地对我爷爷说:“哎,你说这新社会,提倡起自由恋爱来了。小春自己在外头找了对象就找了呗,还不对咱说,不肯让咱知道,你说这是为啥哩?”

我爷爷说:“这都是年轻人的心理在作怪,认为两个人偷偷摸摸地找对象是件不光彩的事儿,怕让别人知道了说闲话,丢人。所以说连爹娘也不想让知道。等着吧,到时就会说了。”

“要不咱问问他?”

“别问。他既然还不想让咱知道,那咱就先装不知道的。等他想让咱知道的时候,自然会说。”

我奶奶叹了口气说:“唉,你看这日子过得可真快,一眨眼的工夫,孩子们一个接一个地都长大要成家了。”

我爷爷说:“这就是过日子。等咱们把孩子们都拉扯大了,咱们也该老了。”

凤观枣庄(文章发布已获作者授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