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宋漫语 | 腊味寄情,山海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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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宋漫语 | 腊味寄情,山海相逢

数年前腊月,赴重庆出差。

临返程前,当地友人特意领我走入一条烟火氤氲的街巷,拐进深处的一家小馆 —— 他说这是地道的重庆滋味,这一餐既是「送行」,也算提前拜个早年。

那晚店内热气蒸腾,锅气扑面,满室皆是浓郁的烟火气。最令我难忘的,是一盘刚出锅的蒸腊肉与腊肠。腊肠整根码盘,油光莹润,入口便是山城独有的风味:微辣中裹着重麻,那股麻辣的劲道恰似一记轻叩,直抵味蕾深处,让我瞬间对这座雾都生出了难以言喻的好感。

那是第一次真正品尝川渝风味的腊肠,它与我熟识的江浙咸鲜、粤式清甜、闽地醇厚皆不相同。它不靠糖提鲜,亦不靠酒增香,而是以花椒与辣椒为骨,以时间与烟火为魂,将山城的豪爽与热烈,尽数封存在一段段紧实的肠衣之中。

返回济南后多日,舌尖仍萦绕着那股麻辣余韵,挥之不去。终于忍不住拨通友人电话,托他从那家小店买些腊肠,快递寄来。那年春节守岁夜,家人围坐,年夜饭的餐桌上,多了一盘来自千里之外的「山城味道」—— 鲁地的饺子旁,竟伴着巴山夜雨的滋味,恰是「味蕾无问西东,人间自有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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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年,刚过冬至,友人就发来消息:「腊肠啥时候发?你那边收货方便不?」并补充说,「重庆巴南最边上的农村,临近南川了,不是特别大的工厂,农家手工制作,手续资质,质检报告齐全,周围环境山清水秀。」呵,这是让我打消顾虑、放心大吃。

那一刻忽然懂得,有些情谊,不必言说,早已在日常的细枝末节里悄然生根。腊肠尚未启程,那股麻辣滋味与满腔心意,却早已先至。

后来常想,他们以腊味惊艳了我的味蕾,我也该用山东的香肠,去温暖山城友人的胃。

山东本是灌肠大省,香肠之风由来已久,其中尤以「莱芜香肠」与「博山香肠」最负盛名。坊间有言:莱芜香肠,药食同源,以十余味香料入肠,咸香醇厚,肉质紧实,嚼之有劲;博山香肠则兼收并蓄,既承莱芜之厚重,又融南肠之清雅,更添博山菜系特有的干香与滋润,口感细腻,咸淡适中,余味悠长。

两种香肠我都尝过,以个人口味而言,二者皆「齁咸」得极具个性。

莱芜香肠咸得深沉,肉糜细碎,肥瘦相间,油脂丰润;博山香肠则偏瘦,肉块分明,嚼劲十足,咸味虽重,却更显「干香」本色。当然,这不过是我的一己之好,味觉之事本无定论,正如苏轼所言:「人间有味是清欢」,而我偏爱着这「咸中见香」的人间热闹。

多年来,每至腊月,我总要亲手张罗几斤「博山风格」的香肠。

最初是在金锣健康家园泉城广场店,选十几斤老品种元宝肉 —— 皆是用粮食养足一年以上的肉猪,肉质紧实,脂香浓郁。再与店家逐项确认香料配比,定好三条关键:盐、酱油、老抽等佐料减半;不加味精、鸡精;自然风干三日。如此制成的香肠,咸度适中,酱香内敛,肉感本真,家人友人尝过,皆赞:「这肠,有老味儿。」

可惜近两载,那家店因人手不足,停了灌肠的业务。但吃货的路,从不会因一家店关门而止步。我索性回到淄博,寻访口碑老店,亲自选肉,当面叮嘱店家:「盐、酱油、老抽、糖,统统减半;味精、鸡精,一概不要;晾三天,以阴干为主,切勿暴晒。」

前年,我先去试做了一批,味道基本合意。去年十一月,先去做了一些——冬季早餐的咸菜碟里不能少了它。

取货那日却闹了个乌龙。按约定时间到店,老板却一脸茫然:「没这单啊?」我一愣:「钱都付了,怎会不认?」比对付款记录后,老板说:「大爷,这单是隔壁家的!两家门脸挨得近,您记混了。他家今天可能有事,歇业。」原来,此老板非彼老板啊!

那日,淄博正飘着 2025 年的第一场雪,雪势渐大。我正焦灼无措时,旁边一位店主看不过去,主动说道:「我有老板电话,帮你问问。」一通电话后才知,这家店的老板,父亲原是当地副食品公司的老经理,改革开放后带着几个孩子下海创业,如今生意越做越大。那日恰逢老板妹妹家的孩子在山里头的老家举办婚礼,全家回乡吃喜酒,店才关了门。

万幸我到店的时间不算太晚,也亏了这场雪,老板尚未动身。他接到电话后,立刻从家中赶来,不多时便把香肠送了过来。

后来才知晓,清晨他曾给我打过电话,彼时我正在洗漱,未曾听见铃声。这番波折,反倒让我们彼此熟络起来。今年再去订货,无需多言,老板便笑着说:「老规矩,我懂。」

香肠做好后,我先给远方的友人快递过去。今日清晨,友人发来微信:「香肠收到了!已经挂在封闭的阳台上晾着了。」我满心纳闷:「封闭阳台通风差,为啥不挂外面?」回道:「你不懂,这是教训换来的经验。」

原来曾有一年,友人把腊肠挂在开放阳台,刚挂上去不到半小时,就听见一阵鸟鸣喧闹。推门一看,好家伙!麻雀、喜鹊、白头翁…… 大小飞禽齐聚阳台,争相啄食,腊肠被扯得七零八落,地上还掉了几截,家里的小狗见状,撒腿就冲出去抢食。最有趣的是,过了一会儿,一只硕大的白鸟 —— 看着像是白鹭 —— 飞落阳台,站在晾架上,竟发出类似「咕咕」的叫声,语气似有愤懑,仿佛在抱怨:「来晚了!一口没吃着!」

我们俩在微信上对着这段趣事,笑作一团。原来一挂香肠,不仅能穿越山河,串起南北情谊,还能引来飞鸟争食,无意间上演一出「舌尖上的自然剧场」。想起《庄子》所言「鹪鹩巢林,不过一枝」,而今群鸟争肠,倒真是应了「人间风物各风流」的景致,为这跨越山海的味觉往来,平添了一段鲜活的注脚。

这世间最动人的味道,从来都不只是舌尖的感官刺激,更是时间、人情、记忆与生活本身,一同酝酿出的珍贵滋味。友人笑叹:「从此悟得,美味当前,人鸟矜持皆退散」。而今,博山肠悬于Ta家中窗内,山城的腊味飘香在我的案头。

从重庆的麻辣鲜香,到淄博的干咸醇厚;从长江之畔的欢聚,到黄河之滨的守候 —— 腊味如信使,在季节的轮回中往返穿梭,把人与人之间的牵挂,细细腌渍、慢慢风干、妥帖封存,待重逢时,再缓缓打开。味觉藏着乡愁,而情谊本无疆界。

恰如陆游诗云:「莫笑农家腊酒浑,丰年留客足鸡豚」,真正的馈赠,从不在物之贵贱,而在心意相通的那份熨帖与温暖。

愿这一根根香肠与腊肠,继续在岁月里行走,串起更多城市的万家灯火,也温暖更多寒冬里,彼此惦记的心房。当鲁地的厚重遇见巴蜀的泼辣,当千百年的饮食智慧在舌尖相逢共舞,我们终会在味觉的宇宙里深深确认:人间烟火,便是这世间最动人的山河壮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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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此文成时,恰闻「莱芜香肠制作技艺入选非遗名录」。想必一块腊味虽小,却系着《周礼》中「腊人掌干肉」的古老规制,承着《食疗本草》所记载的「脯腊之法」,而今更成了游子心中,一枚印刻着乡愁的温暖印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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