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玉军|不能忘却的垚庄(长篇散文)连载⑥

张玉军|不能忘却的垚庄(长篇散文)连载⑥

回村借粮

就在我父亲参加工作的第二年,我爷爷也由街道上安排到了一家民营饭店里做临时工,从此, 一家人的生活不再为吃饭而犯愁了。可是好景不长,就在一家人勉强能吃饱了肚子,还谈不上吃好穿暖的时候,却令人想不到的困难又来了。

一天,我的叔伯大爷突然从老家赶了来,说我大爷爷突发心脏病过世了。等我爷爷赶回老家处理完了我大爷爷的后事儿,我老奶奶对他说:“老二呀,如今你大哥没了,你四弟还没成年,俺和你四弟往后的生活也就没有了着落。这老话说的好,养儿防老,眼下就靠你养活俺娘儿俩了。”

我爷爷说:“娘,俺都想好了,等俺走的时候,您和俺四弟就跟着俺下去(去济南)吧!现在解放了,小春儿也参加了工作,俺又盖起了两间小南屋,日子一天天的好起来了,不会饿着您和俺四弟的。”

就这样,我老奶奶和四爷爷便跟着我爷爷来到了济南,家里一下子又平添了两张嘴巴,日子明显又紧巴起来。谁知屋漏又逢连阴雨,在接下来的几年里又遇上了让人不可抵御的自然灾害。一九五一年的大洪水把乡村的农田冲了个稀里哗啦,地里的农作物被冲走的冲走,被淹没的淹没,造成了粮食全省性的歉收;一九五二年的大旱又使得济南周边的农作物几乎全部枯死。从而造成了城市里的农副产品价格飞涨,一家人的吃饭问题又开始捉襟见肘了,不是小孩子吃大人看着,就是吃了上顿没下顿,有时一整天里连碗菜糊涂也喝不上。虽说我父亲有了固定的工作,每月有十几块钱的工资,可一家八口人张着嘴吃饭,又能买多少粮呢?

人是铁,饭是钢, 一顿不吃心里慌。我爷爷为了让家人能吃上饭,便四下里去借。可城里人每家的情况都差不多,家家都在为吃不上饭而着急。你就是空着手去了,回来的时候也是两手空空,去也是白去。在束手无策的时候,我爷爷想到了老家。对,回老家去看能不能借到点粮食。

于是,我爷爷便饿着肚子,徒步走了八十里回到了老家。他见了我叔伯大爷并不提借粮食的事儿,而是拐弯抹角地问了问这两年的收成情况, 以先不把借粮食的意思流露出来。实际上,我爷爷一问收成这方面的事情,我叔伯大爷就猜到了我爷爷这次来的目的了,便说:“二叔,不瞒您说。这两年咱这儿不是涝就是旱,村里能存下粮食的人家不多,家家户户大都是地瓜干菜糊涂,勉强还能对付着过。俺的情况您也知道,家里人口少,而俺又顶不了一个整劳力干活,平时也只能是能干多少干多少,所打的粮食勉强够吃的。不过二叔您放心,俺就是再难,到您走的时候俺也得给您拿上点小米走!”

我叔伯大爷说的是实话。他是个独子,从小在家里娇生惯养,虽说不惹事生非,却什么活也不会干,成天价除了看书还是看书。他能把一本《三国演义》读得滚瓜烂熟,村里人都知道他是个书呆子。我大爷爷活着的时候,在这一带教私塾有进项,地里的庄稼可以雇人种。可自打我大爷爷死了后,家里就不再有进项了,再加上解放后有政策,你别说没进项了,你就是有进项,地里的庄稼也不能再雇人种了,那叫变相剥削。所以说,我叔伯大爷也就不得不扛起了镢头,到地里开始了自己种庄稼。他是个书呆子,浑身没有二两劲儿。人家干一天的活,他三天也干不完。他总是出工不出活,地里的庄稼常常是误了季节才种上,再加上跟不上管理,庄稼也就长得稀稀拉拉,枯瘦矮小。人家一亩地能打二百斤粮食,他一亩地连一百斤粮食也打不上。还好,家里吃饭的嘴巴少,我大爷爷死了后,家里就叔伯大爷两口子和我大奶奶了,一年打的粮食也就是刚刚够一家三口人吃的。

我爷爷说:“俺没说,你咋知道俺是来借粮食的?”

我叔伯大爷端起茶壶一边倒着水一边说:“二叔,这还用说吗。您家人口多,再加上俺奶奶和四叔在那里,吃饭肯定是有困难。”

“嗯。俺这趟回来,还真是为了借粮食来的。唉,要不是家里揭不开锅了,俺哪能回家来张这嘴哟……”

“二叔,别着急。您既然来了,大侄子俺就 一定会帮着您解决这事儿。咱家里还有点小米,您走的时候拿上二十斤,这米呀,俺原本就是孝敬您和俺奶奶的。您就是不来俺也是打谱年前下去趟送去的。再就是俺给您提供个线索,您去给他张张嘴,兴许能借出点粮食来。”

“谁?”

“就是东崖子上的王老大。他儿子多,劳力多,打的粮食多,再加上他会算计,家里肯定有些存粮。”

“是他呀?嗯。让你这么一说,俺还真得去问问。”

要说起来王老大和我爷爷是打小一起玩大的好朋友。他比我爷爷长一岁,两个人自打光腚起,就一起下河洗澡,一起挎着篮子薅猪草,还一起读的私塾,感情一直相处的挺好。不过, 王老大这个人在村子里是出名的“会算计”。他为人处事无利不起早,大事小事都算计,谁要是找他办事儿,扒你层皮事后才知道。我爷爷要向他借粮,能借出个好借来吗?

天黑以后,我爷爷拿上二两茶叶去敲响了王老大的屋门,两个人一见面儿, 自然是一番热情的寒暄。等落了座,王老大问:“你咋上来了哩?”

我爷爷呵呵一笑说:“俺这不是想你了吗,回来看看。” “家里都挺好的?”

“挺好的。”

“你看看,咱俩打小就是有缘,你这要是不上来,俺还正打算下去找你哩!”

“哦,有啥事儿吗?”

“嗯,有点事儿。就是想问问你家小香许人家了没有?”

“怎么,你咋问起俺家小香的婚事来了?她才十六七,还不慌着许人家哩。”

王老大一听,满脸堆着笑说: “你看咱俩家搁亲家怎么样?”

我爷爷一听是这事儿,立刻皱起了眉头。心想:俺家小香虽说已经到了该许人家的年龄,可她已经是城里的姑娘了,要许人家也得许个城里人家。再说俺就是同意,小香和她娘也不会同意,可这事又不能一 口回绝了王老大,问: “你是说……”

“噢,就是俺家的三儿呀,他都二十多了,这两年俺托人给他说过几家的闺女,可他死活不愿意,说是新社会了,他自己的婚姻自己做主。俺以为这小子一加入了共产党,干上了村子里的贫协主席,就不听俺这个当爹的话了。后来俺才知道,他是看上你家里的小香闺女了。”

“他啥时候看见俺家小香了?”

“嗨,就是两年前,你家大哥过世的时候,你不是领着你家小永和小香来吊丧吗,他就是那个时候看见的。”

原来,我爷爷那年领着我三叔和小姑,来老家处理我大爷爷的丧事儿,王老大的三儿子王书贵一见了我的小姑,当时就动了心。他站在不远处傻傻地看着我小姑,只见她小骨架,纤长匀称的身材亭亭玉立, 一张白净柔嫩的脸颊上长着一双明亮的大眼睛,一有人给她打招呼总是幽然一笑,嘴瓣儿像恬静的弯月,让人看着她的这张脸,眼前就会闪现出一朵沐浴着阳光的小花儿,时刻吐放着淡淡的芳香。别说是王书贵,换了哪一个小伙子,又怎能不愿意多看她一眼呢?打那以后,王书贵就把我小姑深深地记在了心里,总想着找一个像我小姑一样俊俏的媳妇,所以他爹托媒人给他说了几家亲,他一个也没答应。后来王老大发着火问他:给你说这个不行,给你说那个不行,你究竟想说个啥样的媳妇?王书贵憋闷了半天,说出了心里的实情,王老大这才悟出了事来。他本打算去趟济南向我爷爷提亲,今儿却见我爷爷来了,就迫不及待地说出了这事儿。

我爷爷一听王老大是给他的三儿子王书贵说亲,嘴上虽然没说行还是不行,但心里还是有些犹豫。这后生他见过,人长得还算过得去,还干上了村贫协主席,在村子里也算是个有作为的后生了。就是俺同意了这门子亲,可俺回去了该怎么做俺闺女的工作呢?自打她进了城后,心气一天比一天高,不用问,她是不会愿意嫁到农村来的,便说:“王大哥,你提咱两家搁亲这事儿,是件好事。不过,咱先不能慌着定这事儿。得俺回去后, 跟家里的商量商量,行与不行,一准给你个信儿。”

王老大听了我爷爷这模棱两可的话,心里有些不愉快,但又不好说别的,就只好说:“那行,那俺就等你的好消息了。”

我爷爷心想,俺是来找你措粮的。俺这还没对你张嘴,你倒是先给俺出了个大难题,这粮俺是借还是不借呢?要是借,这搁亲家的事往后就不好再拒绝了,要是不借, 一家人都在挨饿。俺是来干啥了,不就是来借粮的吗? 唉,人穷志短,还是先顾眼前吧,提亲这事儿,闺女和她娘若是不愿意,再说不愿意的话,反正今儿既然来了,就得张张嘴借点粮食回去,救急吃饭要紧。于是说:“俺这次来,是有事儿求你帮忙。”

王老大说:“俺就说吗,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有啥事儿,你就直说。”

我爷爷不好意思地说: “家里揭不开锅了,想跟你借点粮食。”

王老大一听我爷爷借粮,心里就开始算计上了:俺家里倒是有点粮,可有粮归有粮,如果赶明年再闹灾,不就等于没粮了吗?嗯,家里有粮,心里不慌,这粮不能借。哎,可刚才俺还说要跟人家搁亲家哩?唉,这粮借给他还是不借给他呢?要是不借给他,这两家搁亲家的事儿一准泡汤,要是借给他了,有借粮这事儿牵着,兴许搁亲家的事能成。嗯,还是借给他吧,借给他多少呢?那就最多借给他三斗高粱吧,他沉默了一阵儿后说:“你也知道,这连年闹灾,一家人紧忙活着抗灾,到头来的收成也不及往年的一半儿。家里倒是有点存粮,可是家里人口多,满打满算也就是够吃到明年开春的,接不上夏粮呀。不过,既然你能来找俺借粮,就说明你瞧得起俺 ,没有忘了咱兄弟俩打小的情分,家里就是再紧巴,看着咱就要搁亲家的份上,这粮食俺也得借给你。你打算借多少呢?”

我爷爷心想:人们都说你王老大会算计,还真是名不虚传,说出话来滴水不漏不说,还又是情又是分的都占着。不过,你王老大今天能答应借给俺粮食,也算是你有良心,没有忘记了小时候俺对你的关照。那时候你家里人多地少,再加上你是个调皮鬼,常常是被你爹打一顿不说,还把你赶出来不让吃饭,哪一次你不都是来找俺要干粮吃。俺每次也都是从家里拿了干粮让你吃个饱。他想到这里便说:“三斗五斗的都行,你看着借吧!”

王老大㧟了㧟头皮说:“哟,这么多呀?行。那就借给你三斗红高粱吧。”他说完,就风风火火地去了粮囤,不一会儿就量了三斗红高粱背了过来。

我爷爷一看借到了粮食,就笑呵呵地说:“那真就谢谢你了。”

王老大说:“嗨,你说这话不就外气了吗?”

我爷爷说:“那好,天不早了,俺也该回去了。”

王老大把我爷爷送到院门外又嘱咐说: “俺给你说搁亲家的事儿,你可得当真格的,俺可是等着你回信儿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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