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玉军|不能忘却的垚庄(长篇散文)连载④

张玉军|不能忘却的垚庄(长篇散文)连载④

父亲担当

春节过后,一家人的日子更加地艰苦起来。随着日寇在太平洋战争中的失利和在中国战场上的兵力消耗,大日本帝国妄图称霸世界,把中国变为它的殖民地的狼子野心,已经没有了回天之力。到了一九四四年,日军由对抗日根据地的四面出击,变为了龟缩城市,加强防御,妄图等待时机,再逞凶狂。因此,日本人对济南的管制也就更加地严厉了。他们封锁住通向城外的所有道路,对出入城的人严格盘查。白天不让老百姓扎堆儿,不让老百姓在一些街道上行走。一到了晚上,就实行全城宵禁。这样就无疑切断了城乡间的贸易流通,使得城区里的商品价格疯涨,害得老百姓怨声载道,吃尽了苦头。

由于战事的紧迫,日军在加强防御的同时,还大量在城乡招收劳工, 以满足他们开采矿产资源和修筑秘密工事的需求。这天,我大爷捡破烂一路到了圈场。他看到一个挂着膏药旗的门口有许多穷人出出进进的,便上前去打听。他一打听才知道,是日本人在招收劳工。条件是,凡报上名被录用了的,可给家里两袋子白面,还管吃管穿管住。我大爷是个非常顾家的人,也是个非常孝顺的人。他作为家里的老大,深知家里的生活状况和父母的难处,就毫不犹豫地报上了名。当他把两袋子白面扛回了家, 一看我爷爷不在,就对我奶奶说:“娘,俺报名去做工了。这是人家招工的给的白面,够咱家吃 一 阵子的了,往后人家还发工钱哩。娘,俺就不等俺爹了,人家还在外面等着呢,俺这就走了,您多保重呀。”说完,就慌慌张张地走了。

我奶奶还没有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儿,一连在后面喊了他几声,他也没有回头。谁知他这一走,从此就再也没有了音讯。据后来不确切的消息说,我大爷被招劳工后, 一路跟随着劳工队伍向北,没有多长时间,便惨死在了日军的劳工营里。当然,这只是个据说,但他是死是活,反正是至今已经八十多年了也没有任何的消息。

我大爷走了后,我爷爷到处去寻找和打听他,最后才打听到他是被日本人给骗了。什么管吃管穿还给工钱呀,纯粹是骗人的鬼话。他们把劳工招了去,不但不给吃穿,不给工钱,还每天要为他们干十几个小时的活,稍不小心就要遭到把工头的棍棒打、鞭子抽,吃尽了苦头。进了日本人的劳工营,就等于进了人间地狱。我爷爷是个明白人,他知道我大爷这一走,已是凶多吉少,能回来的可能性几乎是零。因此, 他一连数天里闷闷不乐,心里充满了惆怅。在这样一个穷困潦倒的家庭里,长子是爷爷的一根拐杖。我大爷走了,也就等于我爷爷的这根拐杖被折断了。为这事儿,他本来想数落一番我奶奶,可这事又怎么能怨她呢?她一个善良贤惠的女人,操持着这样的一个六口之家,已经是够辛苦的了,还怎么能够再挨一顿本来就不是她的错的数落呢?再说失去了儿子,她的一肚子苦水还没处倒,一肚子的怨屈还没处说呢?唉!这个险恶四伏的社会,又能让我们这些穷苦人上哪儿诉苦说理去呢?就这样,我爷爷的一肚子苦水,把他的五脏六腑泡了个稀巴烂,憋闷的喘不动气儿,而从此患上了哮喘病,身子骨渐弱起来。

爷爷对我父亲说: “小春,你大哥走了,咱这个家就全指望你了。”

父亲深知我爷爷说这话的意思,默默地点了点头说: “爹,您放心吧!俺一定听您的话,像俺大哥那样,天天捡煤核去,绝不再让俺娘没有煤核烧做不熟饭。”这就是父亲对我爷爷表的第一次决心,虽说他才是一个刚刚十四岁的孩子,并不知道父亲所说的“指望”的分量有多重,甚至连什么意思也弄不清楚,但是他却知道哥哥走了,在这个家里就他是个大孩子了,就应该为这个家有所担当了。他还知道家里不是没吃的,就是没烧的,而没烧的比没吃的还难去讨还,往往是家里因没烧的就是有饭也没法儿做。可城里捡煤核的穷人比那煤核都多,出去捡上一天,也不够家里烧一顿饭用的。因此,他认为家里已经有了哥哥换来的两袋子面,眼下最大的困难就是没烧的,所以他才向父亲这样表态。

爷爷用手抚摸着我父亲的头说:“嗯,好孩子,知道为爹分忧了。”

父亲倚偎在我爷爷的怀里撒娇说:“爹,到过年的时候,您给俺买双球鞋穿。”

我爷爷说:“行,爹答应你。哎,小春。你在老家时,跟着你大爷读的那几年书,可别忘了呀,没事的时候多练习着写写字,到时候能用得上哩。”

我父亲说:“没忘。”

“没忘?爹怎么觉得打上了这里来,就没见你翻翻书,写写字啊?这认识了的字,时间长了不练习,肯定会生疏哩。”我爷爷心里明白, 自从家乡闹了灾荒到济南,原有的一些打算就全泡了汤。俗话说:从小看大,三岁到老。我父亲打小聪慧灵气。他原打算让我父亲跟着我大爷爷读上七年八年的私塾,将来也和我大爷爷一样当个教书先生,也算是培养出了一个有出息的儿子来。可一遇上灾荒,要饭来到了济南,这样的打算就全变了。但他还是对我父亲抱着希望,要让他读的那几年私塾,将来有所作为:“你说没忘,那就让爹考考你。”他说着,便从木箱里拿出一本《论语》小册子又说:“俺念着,你默写一段让爹看看。

我父亲爽快地说:“行。”他把笔墨纸张找了出来又说: “爹,您念吧。”

于是,我爷爷念 一句,我父亲默写 一句,足足写了一百多个字。等我父亲默写完,我爷爷便接过来仔细地看了一遍,从中找出了三个错别字说:“你看了吗?俺说你不常练习就会生疏吧,君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敏于事而慎于言,就有道而正焉,可谓好学而已。焉能的焉,你怎么写成嫣然的嫣了?”

我父亲㧟了㧟头皮,脸红红地嫣然一笑说:“唉,是俺弄不清了。”

“那你给爹说说,孔子说这一段话是啥意思,总该清楚吧?”

我父亲沉默了一会儿,认真地回答: “孔子说这话的意思就是说,一个有道德的人,不应当过多地讲究自己的吃与住,在做事上应当勤劳敏捷,谨慎小心,而且能经常检讨自己,请有道德的人对自己的言行加以匡正。也就是说作为一个君子,应该克制追求物质享受的欲望,把注意力放在塑造自己的道德品质上。”

我爷爷满意地点了点头说:“嗯,好孩子,说的是这意思。不过你平时没事的时候,还得要多用用功。书是越读越熟练,字是越写越工整。”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然后又笑幽幽地说:“爹还指望着你将来有出息哩!”

爷儿俩正拉得热乎,我奶奶端着一盆子菜糊涂进屋来,后边跟着我三叔和小姑。我奶奶把盆子往桌子上一放,一边往碗里盛着菜糊涂一边说:“今儿就熬了这点菜糊涂。俺本打算再贴几个菜饼子唻,一看还有一把把煤核儿,就没贴,蒸不熟咋吃呀!”

我父亲听了,把小嘴儿一噘,惭愧地低下了头去。他认为家里没有柴烧是自己的过错。要是自己少贪点玩,用心地去捡煤核儿,就不会让娘为做饭难为情了。

爷爷看看我父亲那不高兴的样子,知道他心里在想啥,就向我奶奶使了个眼色说:“嗨,这大晚上的又不干啥了,喝碗菜糊涂也就该睡觉了,贴饼子就留着明天吃吧。”

奶奶并没领会我爷爷向她使眼色的意图,继续唠叨说:“你说的倒轻巧,明天也没柴烧,咋贴呀?”

爷爷是个最知道疼孩子的人。在我奶奶刚才说那话的时候,就已经让我父亲在自责了,还一个劲儿地穷嘟噜,就不高兴地说:“你这个娘们儿穷唠叨个啥?大不了天一亮,俺就和小春一块捡柴去就是了。”

这样的日子一天一天地过着,转眼就到了一九四五年的八月。经过十四年的艰苦抗战,中国人民终于赢得了抗日战争的胜利。九月的一天,一个地方上的政府人员找到我爷爷问:“你是张京鸾先生吗? 听说一到过年,你就会给左邻右舍的写对联儿?”

我爷爷不认识他,很是疑惑地说:“是啊,你是?”

那人忙说:“噢,我是政府里的秘书小王,叫王超。是这么回事,这不是抗战胜利了吗,政府要组织庆祝活动,需要人手书写大量的宣传标语,还有数千个小纸旗上的口号,任务急,人手少,你能否去帮帮忙?”

我爷爷平时挺恨国民政府,可他一听是为庆祝抗战去 写标语,也就二话没说,痛快地回答:“行,俺这就跟你去。”

我父亲听了忙说:“爹,俺也跟你去。”

我爷爷说:“好啊,走,咱爷儿俩一块帮忙去。”

两个人跟着王超来到了一所院子时,只见院子里已经有许多的人在那儿忙活了。有裁纸的,有打浆糊的,有研墨的,还有书写的,人人都在忙碌着。

王超把我爷爷领到了一张文案前说: “张先生,你就在这里写吧,我这就给你取笔砚去。”

不一会儿,王超便拿了一套笔砚和一沓子裁好了的彩纸走了过来。他把手里的一张纸递给了我爷爷说:“这是要书写的内容,你就按这上面的写。”

我爷爷一看只拿了一套笔砚,就问: “哎?王秘书,你咋拿了一套笔砚来呀?俺是两个人呢。”

王超看了看我父亲,问我爷爷: “你儿子也能写字?”我爷爷微微笑着说: “看你说的。他不会写字叫他来干啥呀?他不但会写,比俺写得还好嘞!”

王超惊喜地说:“是吗?那太好了。我还打算再去找人哪,这样就不用去了。”他说完,又去取来了一套笔砚。

爷爷和我父亲同其他人一道,等把所有的标语书写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下来。累得我爷爷的腰都直不起来了。

临走时,王超把两块银元塞到我爷爷的手里说:“张先生。给政府帮忙不能算工钱,这是给你爷儿俩的奖励,就拿着吧。还有,把你儿子的名字留给我,等有事儿的时候,我再去找你们。”

我爷爷看了看手里的两块银元,又看了看站在眼前的王超,心里不禁嘀咕道:“都说国民政府是刮民政府,这不是为他们干活也给钱吗?再说王秘书这个人要是刮民的话,他还不得把这两块银元刮到他的腰包里去呀?我爷爷带着一肚的疑问,领着我父亲回到了家里。”

(凤观枣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