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玉军|不能忘却的垚庄(长篇散文)连载③

张玉军|不能忘却的垚庄(长篇散文)连载③

逃荒济南

在三爷爷一家走了后的第三天上,我爷爷便也带着 一家人奔向了逃荒的征程。那年,我的大爷才十四岁,我父亲也刚刚十二岁,我三叔和小姑的年龄则更小。他们跟着我的爷爷奶奶,沿着河川的村庄, 一路要饭到了济南,最后在一个叫四里村的地方安顿下来。据后来奶奶对我说,一家六口来到济南后,多亏了我大爷爷给的那三十块银元。要不然,一家人还不知道要遭多大的罪哩!我爷爷用那三十块银元,在四里村的东头盖起了两间房子,使一家人在济南有了一个安居的家。我记得那个家的准确位置,也就是现在的八一立交桥西南角儿,再准确一点的话,就是后来盖起来的移动公司手机大楼的位置。

盖起了房子,也就等于有了 一个能遮风挡雨的家。家是有了,可一家人的温饱却仍然是个难题。在城市里挣钱吃饭,可不比在农村里种庄稼。初来乍到了这个陌生的环境里,既没有门子,也没有手艺。怎么办? 除了我爷爷上铁路货场扛大包外,一家人只好四处乞讨。有到饭馆里去看嘴捡漏儿的,有到垃圾堆里去捡拾变质食品的,总之为了能吃上口饭啥都干。我三叔别看当时只有七八岁,却很有灵气,他专门跟着洋车跑着要小钱。他认为能坐得起洋车的人,都是些有钱的人。所以他一见有坐洋车的过来,就跑上前去,一只手抓住车扶手跟着跑,另一只手就伸着给坐洋车的人要钱。那些坐洋车的人,有善的也有恶的。善良的人一看是个灰头土脸的小叫花子,出于同情,便把身上的零钱掏出个毛儿八七的,放到他的小手里。有的没有零钱,就干脆掏出一块银元给他,微微笑着说:看这小家伙,怪可怜的,拿去买点吃的吧! 三叔就会高兴地说:谢谢您,祝您发大财!当然,他也时常会碰上些坐洋车的恶人,那些恶人往往是一见小叫花子向他要钱,先是不理,后是谩骂,甚至还动手打人。但是三叔倔犟,你就是再怎么打骂,不给钱,我就不松手,继续跟着跑。恶人总归是恶人,你就是跟着他跟到地方下了车,他也不会给你一分钱的,甚至还会一脚把你踹到一边儿去。每当这个时候,三叔就会一边喘着粗气,一边犟着鼻子冲他做鬼脸儿,还伸出二拇指剜他的人性,然后“呸” 一声狠狠地往地上啐一口唾沫,再扬长而去。

我小姑也没有闲着,她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天天挎着个小竹篮儿,不是去菜市场捡拾菜叶子,就是到西瓜摊去看着人家吃西瓜,在那儿等着捡拾人家啃过了的西瓜皮。有时候运气好,还真能等上个十块八块的西瓜皮。挎回家里后,经我奶奶处理一下,也算是一家人吃上西瓜了。

父亲天天跟着我大爷去拾荒,不是去铁路煤灰场捡拾煤核,就是到垃圾场去捡拾破烂。那个时候穷人多,到铁路灰渣场捡拾煤核的小孩子扎堆儿,一有拉灰渣的车卸完,就有黑压压的一群小孩冲上去疯抢,恐怕煤核都被别人捡了去。实际上,这一车灰渣里你能捡拾到十块八块的煤核儿,就算是幸运的了,有的甚至连一块也捡不到。父亲和我大爷两个人从早到晚捡一天,能捡到半布袋煤核就算是最好的运气。

为了吃饭,一家人都在起早贪黑地忙碌,可到头来,总是吃了上顿,不接下顿, 一个个饿得枯瘦如柴。第二年的秋后,我的大姑和大姑夫来济南看我奶奶,两人背来了半布袋地瓜和半布袋胡萝卜,还有十斤玉米面儿。这是到济南安家以来,家里面头一次有这么多的食物。一家人一连吃上了几顿玉米面掺地瓜糊涂的饱饭,就很知足了。可是把这些食物吃光了,又要开始挨饿了。小姑两眼巴巴地问我奶奶:娘,俺大姐啥时候再来呀?我奶奶就哄她说:等你再长大一岁的时候,你大姐就会来了。

到了腊月,爷爷买上了两包点心和两条咸鱼回老家看我老奶奶,这当时在村子里就算是大礼了。大爷爷见是二弟回家来了,很是高兴。他把我爷爷让到堂屋的太师椅上坐下后说:“你回家来看看就来呗,还买这么多的礼物揍啥,这得花多少钱呀?看来你在下边 ( 济南 ) 混得还不错吗?”

我爷爷听了这话,有苦难言。心里在说:唉,啥混得错不错呀?就买这点儿东西花的钱,还是从一家人的牙缝里挤了大半年才挤出来的。俺一分一分地攒着,揣在怀里都捂得烫手了,也没搁舍的花。买这点贵重的东西,比折俺的一根肋条还疼哩!可回家来看娘,总不能空着手哇,怎么着也得买点礼物装装脸不是?便幽幽一笑说:“还行吧,在下边钱好混,一家人没难为着。”

大爷爷的脸沉了下来:“你呀,净干些打肿了脸充胖子的事儿。你以为俺不知道呀?你家大妮来看咱娘的时候都对俺说了。你说你和孩子们过得那叫啥日子呀? 唵?东跑西颠的混不了三瓜两枣的不说,还得受他人的欺辱。 一家人吃不上,喝不上,孩子们都瘦得皮包着骨头,跟猴似的。俺看你还是趁早回来吧,回家来继续种地。种地好歹能打粮食,能吃上饭呀!你家来的路上也看见了,那块驴耳洼子这年把里都荒着,东崖子上的老王家想租种俺没答应,就是要等着你回来继续种哩!”

爷爷听了这番话,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子,啥滋味都有。这一年里,一家人要饭要到了济南府。一路上饥不择食,挨饿受冻。白天要饭,夜间不是睡桥洞子,就是睡人家的柴房,一家人跟着俺的确是受了那不少罪。虽说是后来盖起了两间房,有了安身的地方,却胡噜不上一家人的肚子。唉,就是再难,俺也不能回家来说难呀!于是,他对我大爷爷说:“哥,你甭光听大妮的,俺倒觉得在下边还能过得去。虽说在吃饭上还有些困难,但这一年里也学到了不少东西,有了一些门路,俺想往后的日子会越来越好起来的。再说俺在下边盖了房,安了家,咋能说回来就回来了呢?”

我爷爷是个极爱面子的人。一辈子对别人没说过难,叫过苦。他就是遇到了再难的事儿,也是一个人打掉了牙往肚子里咽。除非是有人知道了他的困难,伸出手来帮一把,他才会免强地接受对方的施舍,要不然再大的困难他也是一个人扛着。但他若是知道了别人有困难,他就会去竭尽全力地帮一把,却从不讲条件。他就是这样一个人。

大爷爷听我爷爷这么说,就微微一笑说: “俺就知道你是这话,你的脾性俺是知道的。可俺还是那句话,人各有志。既然你说不想回来,俺也就不再多说了,到时候别说俺这个当大哥的没劝你回来就行。”

爷爷说:“那是。你二弟俺深知大哥对俺的关怀。要不是俺走时,你给的那三十块银元,说不定到现在俺一家人还睡在露天地里。你的恩德,俺这一辈子也不能忘。俺这次回来,主要是看看你和咱娘,再就是顺便说说家里的事情。哥, 俺的那三间房,还有那块地,你就看着处理了吧。房子你住不着可以转出去,那块地你要是不种的话,就把它卖了,卖的钱就搁在你这儿,全当你替俺孝顺咱娘了。”

大爷爷说: “你要是这么说,俺可得说两句。这房子和地,你这个处理法还尚早。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谁知道你今后在外面的日子会怎么样? 一旦回来了,你住哪吃啥?所以说这房子和地不能转,也不能卖,还是等两年再说吧,这事儿你得听大哥的,没错。”

爷爷说:“好吧,俺听大哥的。反正俺已经把话撂在这儿了,你就看着处理去吧!”

这时,我大奶奶做好了几个下酒菜端着走进来: “俺今儿不知道二弟来。要是知道你来,俺就让你哥上集买点菜去了。你看看,家里就这点现成的东西儿,炸咸鱼、花生米、咸鸡蛋, 还有这白菜炖豆腐四个菜,就将就着吧!”

爷爷笑呵呵地说:“嫂子,这就很好了。就这,俺这一年多也没吃这么全乎了。”

大奶奶说:“菜不好你哥俩就喝着酒多说说话吧!俺这就去叫咱娘过来。”

不一会儿,老奶奶领着我四爷爷来了。我爷爷赶忙迎到堂屋门口,跪倒在地上给我老奶奶磕了个响头:“娘,孩子看您来了!”

我老奶奶张着她那没有几颗牙的嘴巴,笑呵呵地说:“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啊!能知道回来看看你娘,那是娘的福气哩。”待她进到屋里坐下,却突然间刹住了脸上的笑模样儿,接着叹了口气说:“唉,也不知道三儿咋样?”

我爷爷忙问:“怎么,老三一直没有打信回来吗?”大爷爷说:“是啊,这都一年多了,咱娘天天唠叨他。

这个老三,出去这么长时间了,甭管咋样也得捎个信回来呀!”

爷爷说: “咱都别着急,看来老三到了那边还没有安顿好。哥,你还不知道老三的脾性呀?他出去了不混出个人模样来,是不会捎信回来的。”

“嗯。”大爷爷说:“你说的没错,他就是这么个人。娘,咱就不提老三了。今儿老二回来看您,咱就说说高兴的事儿。来,咱喝酒。您老随意喝, 俺和老二得按规矩来。老二, 来,咱先喝六个再说话。”

我老家的酒文化,与鲁南、鲁东、鲁北不太一样,这些地方的规矩见面喝三个酒。而我老家与泰安、莱芜、博山一带差不多,只要是有亲戚朋友来,先喝上六个酒再说话。等喝完了六个见面酒,接下来就是喝六个敬酒、六个端酒。喝完了这些程序的酒,恰都喝到了兴奋处,便划拳也好,猜指头也好,开始行酒令了。喝六个敬酒,是主人敬的酒。可以单独敬,也可以一起敬。喝深喝浅, 看感情,靠自觉,感情深一 口闷,感情浅舔一舔,大都是主人把着酒壶,客人喝多少就添满多少。若是亲兄弟在一起喝酒,大都是小的敬长的,由小的把着酒壶,为长的添酒, 一般情况下是互敬共喝。喝六个端酒就大有讲究了,是小的出于对长者的一种敬重,双手端起长者的酒盅递到其手里,再拿起酒壶站在长者的身边,看着长者喝一个就添满一个,然后用手托着长者的盅底儿抬一抬,长者就再喝第二个,等一直喝完六个端酒,长者方才把盅子放下。这样的端酒, 一般情况下长者都是用唇边沾一点儿,就算是一个酒,喝六个也喝不上一盅子的酒,谨是一种敬酒的礼节而已。当然,若是不懂得这一敬酒方式的人,就会让你在自觉不自觉中喝个兴高采烈了。一看有人给自己端酒,岂有不喝干的道理。等一连六个酒喝到了肚子里,就会知道这端酒礼节的厉害了。这样的事儿,我就经历过一回。那年,小姑的大儿子娶媳妇,我前往参加婚礼。酒席开席后,到了端酒的时候,我是有端必喝,个个都喝得焦干。谁知我姑表弟家族的小兄弟多,像走马灯似的一个一个的轮番来给我端酒,结果是让我喝了个一塌糊涂,当场就被端酒打趴下了。

大爷爷和我爷爷又喝了六个相互敬的酒后,就见我叔伯大爷领着已囤起个大肚子的媳妇走进屋来。我爷爷一愣神儿,忙问:“大哥,这是……”

“噢,这是你大侄媳妇呀! ”大爷爷说: “是今年春上过的门儿。”他又对我叔伯大娘说:“还不快叫二叔?”

叔伯大娘微微一笑,向着我爷爷行了个万福说:“二叔,俺和您大侄儿过来给您敬个酒哩! ”说完,欲上前去端我爷爷的盅子。

爷爷忙一摆手说:“先等等,得让俺把话说完了再喝。哥,俺侄儿娶媳妇这么大的事,你咋不跟俺说声?”

我老奶奶忙接过话说:“你大哥当时是想去找你来,俺没让去。俺说济南府这么大,上哪儿去找你,还是等你回家来的时候再说吧,就没让你大哥去。”

大爷爷说:“是啊,他二叔。俺当时听了娘的话,就没去找你。”

爷爷叹了口气说:“唉,这事都怪俺哩。俺走的时候,咋就没问问大侄子是啥日子哩? ”他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身上的衣兜,然后羞涩地说:“看看,你二叔现在是个穷光蛋,身上分文没有。等着吧,等着你二叔混得有了钱,再把礼物给你们补上。”

叔伯大爷说:“二叔,您能回家来看看就很好了。俺知道您在外面人生地不熟挺难的,出门在外,哪有这么好混。您走了这一年多,俺可想您了。来,就让俺和您侄媳妇给您敬个酒吧。”说着,就拿起了酒壶,让叔伯大娘为我爷爷端起了酒盅子。

第二天一大早起来,大爷爷对我爷爷说:“等吃完了早晨饭,俺陪着你去看看大妮去。你回家来了不去看看,让大妮知道了会不高兴的。”

爷爷说:“是呀,俺正想给你商量这事哩。俺这趟来,身上没带钱买礼物,俺想还是赶过了年后,再专门去看她吧。”

大爷爷说:“嗐!俺都为你想好了。把你拿来的点心和咸鱼各拿上一半儿,俺再拿上点别的就有了。”

爷爷傻笑笑,不好意思地低垂着头说:“那就这样吧。”

去看望了我大姑回来的第二天,爷爷就要告别我老奶奶和大爷爷一家回济南了。临行前,大爷爷给我爷爷拿上了十斤白面和五斤自己腌制的腊肉说:“也没啥给你拿的。快过年了,就给你拿上了点面和肉,怎么着也得让孩子们吃上顿饺子不是。”他说着,又把五块银元塞到了我爷爷的手里说:“俺教书月月有进项,这钱你就拿上吧,赶应急的时候能派上个用场。”

爷爷看了看我大爷爷又看了看我老奶奶,激动的一时没说出话来。自他领着一家人逃荒去了济南,离开家乡 一年多了还是头一次回来。他这次回来的主要目的是看看家里的亲人,其实还真的有别的想法,那就是快过年了,在回家来看望亲人的同时,顺便向我大爷爷张张嘴,带几斤白面回去,说要也好,说借也好,反正是得让一家人过年的时候能吃上一顿饺子。没有想到他还没好意思张嘴,我大爷爷就已经给他准备好了,而且还拿了肉和钱给他,远远比他想要的几斤面多。他深深地向我老奶奶和我大爷爷鞠了一躬,眼里含着泪花儿说:“娘,大哥,您都多保重,俺这就回去了!”

大爷爷对我叔伯大爷说:“小蛋儿,快送送你二叔去。”

在送我爷爷的路上,叔伯大爷说: “二叔,听说您在济南盖了房子,在啥地方呀?俺想等过了年暖和暖和的时候去看看,可想俺几个兄弟了。”

爷爷说:“好啊,就在济南的四里村。你到了那里一打听,就找到了。”

叔伯大爷高兴地说:“好,到时候俺一定去,您就跟俺几个兄弟说吧。”

过了河,上了出川的路后,我爷爷停下来,接过我叔伯大爷肩上扛着的面说:“大侄子,你就送到这儿,快回去吧!”

叔伯大爷执意要再送一程,却被我爷爷连推带拥地拒绝了。他只好说: “二叔,您可要再回来呀! ”说完,就站在那儿目送着我爷爷的背景走远了后,才转身回村去。

我爷爷一路紧赶慢赶往济南的方向去,当出了川,下了仲宫北的山坡,快到大间沟的时候,已经是下午的三四点钟了。哪知他刚走到了一个拐弯处,却从路边蹿出了两个手持木棍的人来。我爷爷一看傻了眼,知道是碰上劫道的了,心里不由的咯噔一下,腿都软了。其中一个吼道:“这快过年了,不想伤你的性命。你只要是把身上带的东西留下,就走你的人,要不然,俺这手里的棍棒可不听话!”

我爷爷战战兢兢地一边向前走着,一边仔细地打量了一番眼前这两个劫道的。其中那个没说话的人,手里拿着根木棍直哆嗦;再看看另一个,紧张的脸都白了,心里便有了底;看来这两个劫道的,并不是靠劫道吃饭的,很有可能是这附近村里的穷人。嗯,快过年了, 一准是家里揭不开锅了,想出来试试活的。他想到这里,心里也就不再害怕了。于是,就笑微微地说: “哎,兄弟,咱商量商量呗,俺看你俩不像是劫道的坏人,一定是家里揭不开锅了,想出来吓唬人捡漏的。俺实话跟你们说吧, 俺也是个穷人,是柳埠垚庄的。去年闹灾,俺一家六口要饭要到了济南,也没能吃上一顿饱饭。这不,快过年了,俺这是回老家借了这半袋子面和这几斤肉,就是要回家和家人过个年的。俺看这样吧,咱都是穷人, 一到年关就抓瞎。就俺这点东西儿,咱平分了吧,你看咋样?”

那个刚才吼过的人继续吼道:“少……少啰嗦,快……快把东西放在地上,走……走人! ”紧张的他连话也说不成溜了。

另一个说:“哥,俺看他也是个穷人,也不容易,就按他……他说的办吧!”

“少啰嗦,你听哥的,咱就干这一回。”那人说着举起了棍子,又冲着我爷爷吼道: “你快把东西放下走人!”

我爷爷一边把东西放到地上,一边说: “咱再商量商量嘛!”

恰在这里,有一辆过路的马车拐过了弯道来,立刻就传来了急驰的马蹄声和车轴的吱吜声。那两个劫道的人见有马车过来,吓得把手里的棍子一扔,扭头就跑。我爷爷一看他们跑了,就赶忙招呼说:“喂,别跑呀? 咱们再商量商量嘛……”等那马车来到了跟前,便对赶马车的说:“喂,师傅。您能不能捎俺一程呀 ?”

赶马车的是个好心人,忙停下了马车,就让我爷爷上去坐了。他一边启动了马车一边问: “您刚才是遇上劫道的了吧?”

我爷爷说:“嗯,可不是吗。要不是你及时赶过来,恐怕是俺这点过年的东西就被他们劫走了。谢谢你啦!兄弟。”

“嗨,谢啥?俺又没帮上你啥忙。哦,看来是两个小蟊贼。一看有人来,就吓跑了。”

“可不。像是这附近村庄的穷人,不像是吃劫道这碗饭的。他们劫俺的道,倒自己吓得浑身直哆嗦。”

“是吗?嗯,这年月就是穷人多。 一到年关,都想让家人吃上顿饱饭。可再穷,也不能想这样的歪门邪道呀。干劫道这营生,可是要断子绝孙的来。”

“可不是吗!可话又说回来了,人不被逼到份上,也是不会干这断子绝孙的缺德事的。”

“哟,老哥。你这人的心眼可真好。人家劫了你的道,你倒还替人家说话哩。”

“嘿嘿……”我爷爷说:“是啊,俺当时也吓毁了。可俺一看他们那抖颤的样儿,便知道他们也是穷人了。是没办法了,才干这营生的。俺当时还跟他们商量,想把俺带的东西分一半给他们,可他们不同意,非让俺把东西都放下走人。俺没办法, 刚把东西放到了地上,你就过来了,结果他们一见有人来,就吓跑了,一半东西也没捞着。”

“就该你命里不吃这亏。哎,老哥。咱光顾了唠了,还没问你到哪儿哩!”

“俺到四里村,你路过不?”

“路过。俺是小梁庄的,正好经过四里村,咱挨着也就是二里路吧!”

我爷爷一听高兴地说:“是嘛,俺今天可真是遇到贵人了。你即帮俺解了围,还把俺捎到家,真是太谢谢你了。你贵姓呀?兄弟。”

“噢,俺免贵姓宋,叫宋来福,是梁庄的老户了。你是四里村人?俺咋没见过你?”

“噢,俺姓张,是柳埠垚庄的。去年闹灾荒,俺一家要饭要到了济南,就在四里村住了下来,算是新户吧。”

“俺说呢?是这样啊。四里村的老户俺没有不认识的。你往后要是有啥事儿,就上小梁庄找俺去。你一打听赶马车的宋老二,没有一个不知道的。”

“好啊,你赶没事的时候,也常到俺家喝茶吧。”

两个人一路说着话,十几里的路程说到就到了。马车到了家门口,天还没黑透。我爷爷下了车客气地招呼说:“你到家里吃了饭再走吧?”

宋来福说:“不了,老哥。俺赶着回家去还有事,咱改日再说话吧。”说完,一挥马鞭,便赶着车消失在了朦朦胧胧的暮色里……

我爷爷小的时候,读过几年私塾,闲暇的时候最喜欢读书,深知人情世故的重要性。他认为宋来福是个好人,值得交往。到了第三天, 他便把那五斤腊肉割下来一半儿,提着就去了小梁庄,以表示对他在回来路上的帮助。谁知宋来福家里的生活比较殷实,又是个好交朋友的人。他 一看我爷爷这样的知情达理,就把我爷爷留下来喝酒吃饭。两个人一边喝着酒一边谈家常、拉世故, 通过深度的交流,彼此间建立了深厚的感情。当我爷爷吃饱喝足临走的时候,宋来福还给了他回礼,有两斤鲜肉,二十个鸡蛋,还有两瓶白酒和两棵大白菜,把我爷爷感动的不知说什么好。

这是我爷爷到济南后结交的第一个朋友,两个人常来常往,彼此感情很深,直到他病重临死的时候,宋来福还多次到家里来看他。宋来福跟我爷爷惜别时的那种恋恋不舍的表情,让人无不为之动容。真可谓:故友西去触到伤心处,又何不以泪洗面痛断肠。

凤观枣庄 (文章发布已获作者授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