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农历正月十五,是传统的元宵节。我国古代以正月十五为上元,七月十五为中元,十月十五为下元,合称“三元”。上元之夜叫作“元夕”“元夜”;古人称“夜”为“宵”,于是“元夜”又称“元宵”,上元这天也就被定为“元宵节”。上元之夜,正是“一年明月打头圆”的时分,天上一轮满,人间万里明,因此百姓格外看重。节日活动内容丰富,鼓乐喧天,灯火照地,既是年节活动的高潮,又标志着过年活动的落幕。
“正月里来是新春,家家户户挂红灯。”元宵节的各项民俗,几乎都围着“灯”字展开:张灯、观灯、放灯、舞龙灯、猜灯谜、踩高跷、跑旱船……于是人们又把这一天称作“灯节”。
人为什么如此重灯?鲁南、苏北一带,至今流传着“神鹅报讯”的故事。
相传很古的时候,沂蒙山上有个猎户,姓李,箭法如神。腊月廿三,他上山撵兔,忽见天空一只白影盘旋,羽大如轮,声若裂帛。李猎户以为是过路鸿雁,便张弓搭箭,“嗖”地射去。白影应声坠地,化作一只通体雪白、额生红冠的神鹅。神鹅负伤,口吐人言:“我乃天宫信使,今日下界报岁,不料遭汝毒手。待我归天,玉帝必降灾于人间。”说罢,颈项一软,气绝而亡。
猎户吓得魂飞魄散,拖着神鹅回村,与乡亲们商议。大家又怕又悔,却也想不出补救之法。
正月十五清晨,天鼓“咚咚”,南天门开,玉皇大帝果然派下天兵天将,要在人间放一把天火,替神鹅报仇,烧尽草木人畜。消息被凌霄殿里一名叫“元宵”的侍灯仙女得知。她本是广寒宫捣药的玉兔转世,心地极软,便偷偷驾云下凡,把天机告诉了沂蒙山百姓,又留下一句话:“火神将至,须以火制火,方可逃厄。”
众人七嘴八舌,终于想出“张灯作障”的计策:从正月十四晚起,家家门前高挂红灯,院内院外点燃柴垛、芝麻秆,孩童放爆竹、点“地老鼠”,妇人把灶里灶外都添柴,做出“遍地起火”的假象。
正月十五亥时,天兵天将踩着乌云降到半空,只见茫茫大地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噼啪之声震耳欲聋。火神祝融禀奏:“人间已自焚三日,尸横遍野,寸草不留。”玉帝信以为真,叹道:“庶民既已遭劫,神鹅之仇亦报,可收兵回宫。”于是收回敕令。
人们逃过劫难,无不感激那位“元宵”仙女。为了庆祝胜利,每年正月十五前后,家家户户依旧挂红灯、放花炮,并把汤圆叫作“元宵”,以示不忘救命之恩。这一夜,村村灯如海,户户人如潮,久而久之,便成了“元宵节挂红灯”的源头。传说虽无凭,却给红灯注入了“驱灾纳祥”的深意。
神话之外,元宵张灯确有信史。
《史记·吕太后本纪》载,汉高祖刘邦死后,吕后临朝,大封吕氏子弟。周勃、陈平等元老,于正月十五夜起事,诛灭诸吕,迎代王刘恒为帝,是为汉文帝。文帝登基,诏令天下:“正月十五,金吾不禁,与民同乐。”他自己也微服出宫,与百姓一起赏灯。史家认为这是皇家“张灯”的开端。
到汉武帝时,祀太一神于甘泉宫。《太平御览》引《汉仪》云:“正月十五,天子率百官,张灯五夜,设太乙坛,祠以昏时。”这是把灯节与宗教祭祀结合的第一笔。
东汉永平年间,佛教东传。明帝刘庄敕令“正月十五,僧尼道俗,悉燃灯表佛”。都城洛阳,刹竿悬灯,梵呗互答,士女夜游,车马塞路。灯节从此有了“佛光普照”的意味。
魏晋南北朝,灯彩工艺突飞猛进。史书载,南朝宋孝武帝在华林园设“灯楼”,以锦绮为幕,缀以珠玉,火树银花,照耀如昼。北周庾信《灯赋》云:“照万里而无际,亘千年而不昏。”可见灯之盛。
隋唐一统,国势昌隆,元宵张灯由“三夜”扩为“三夜正日,前后各增一夜”,共五夜。
唐玄宗先天二年,京师长安建“灯轮”二十丈,上挂花灯五万盏,燃烛十万枝,远望如巨星自地升天。杨贵妃之姊韩国夫人,别出心裁,以沉香为骨、七宝为饰,制成“百枝灯树”,高八十尺,竖于骊山之巅,正月十五点燃,百里外可见,光明夺月色。诗人崔液《上元夜》咏道:“玉漏银壶且莫催,铁关金锁彻明开。谁家见月能闲坐,何处闻灯不看来?”
上元夜,长安城中,少年郎头戴“灯毬”,少女鬓插“灯蛾”,王公允许“锦棚”奏乐,市井竞立“山车”走索,鼓笛喧天,火球翻滚。皇家还特许“夜行不禁”,金吾卫也袖手旁观,可谓中国最早的“狂欢节”。
赵宋定都开封,灯节更盛。孟元老《东京梦华录》写:“正月十五元宵,大内前自岁前冬至后,开封府绞缚山棚,立木正对宣德楼……灯山上彩,金碧相射,锦绣交辉。”棚高百丈,人物神仙,皆以机关传动,手臂能举,眼目能眨,百姓称“活灯”。
南宋迁都临安,灯期再延一夜,共六夜。范成大《灯市行》云:“叠玉千丝似鬼工,剪罗万眼人力穷。”小小一盏“万眼灯”,需剪罗绸万孔,工艺之细,叹为观止。灯市上还有“走马灯”,纸马旋转,如战阵奔腾;“孔明灯”则飞上百丈高空,带着百姓的愿望飘向天河。
两宋诗人最喜写灯。欧阳修“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辛弃疾“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女词人朱淑真“火树银花触目红,揭天鼓吹闹春风”,句句都是灯火里的汴梁与临安。
朱元璋起自布衣,深知民间喜乐。洪武元年,诏令“正月初八上灯,十七日落灯”,连张十夜,创中国古代最长灯期。南京夫子庙前,秦淮河两岸,灯船如织,灯桥如虹,才子佳人,吟诗作对,留下“秦淮灯船甲天下”之誉。
永乐迁都北京,灯市口成为京师最热闹处。《帝京景物略》记:“灯市口,灯设千百架,架高数丈,人物花卉,飞禽走兽,五色璀璨。”更有“滚灯”“龙灯”“狮灯”走街串巷,鼓点一起,万人空巷。
乡绅阶层也借灯节展示财力。山东潍县、章丘一带,大户人家以琉璃、烧瓷、剔红、缂丝制成“堂灯”,高逾丈二,绘《三国》《水浒》《封神》全本,人物多达数百,衣褶能随风飘动,眼珠能随人转,被乡人称作“灯戏”。
清代,灯谜大兴。曹雪芹祖父曹寅《上元灯谜》载:“一灯一谜,悬于通衢,射中者,以笔墨、笺纸、果品酬之。”谜面或经史,或诗词,或市井俚语,雅俗共赏,遂成“文灯”一支。
千年流转,灯的形式不断翻新,但“挂红灯”始终是元宵的核心意象。
红灯,取“红”与“洪”谐音,寓“洪福齐天”;又取“灯”与“丁”谐音,寓“添丁添口”。于是新婚人家,必挂“麒麟送子灯”;铺商店号,必挂“招财进宝灯”;村口巷尾,则挂“风调雨顺灯”。
竹篾为骨,宣纸为肤,以浆糊为血脉,以丹青为魂魄;一盏灯,就是一方乡土的年景。琉璃灯晶莹,纱灯轻透,绢灯可描金,玻璃灯能贴画:人物、花卉、飞禽、走兽、八宝、丰收、长寿……灯里装着百姓的全部念想。
新中国建立后,灯具、灯谜、烟火花炮得到空前发展。自贡灯会、哈尔滨冰灯、南京秦淮灯展、台南盐水蜂炮,南北呼应,千年古意与激光、音乐喷泉、AI 编程结合,把“火树银花”写成了新的宇宙语。
夜幕降临,华灯齐放,一盏盏红灯笼在檐角、巷口、桥面、船头轻轻摇晃,像一条条看不见的红线,把秦汉的月光、唐宋的烟火、明清的社鼓,系到今天游子的掌心。
正月里来是新春,家家户户挂红灯。那光,不只是光,更是千年未灭的人间体温;那红,不只是红,更是华夏子孙对“年”的集体记忆。只要红灯一亮,年就还热,人就还聚,山河就还安。
文/郝荣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