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8年,腊八节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今年的“腊八节”是阳历2026年1月26日。
“腊”字,在甲骨文中像以手持肉,本义为“合”,引申为“猎”。先民以田猎所得禽兽祭祖祭神,称“腊祭”。《礼记•月令》载:“腊者,岁终大祭,纵民宴饮。”唐人张守节《史记正义》更直截了当:“猎禽兽以岁终祭先祖。”一年农事既毕,五谷归仓,百姓把最肥的猎物、最饱满的新谷献给天地与祖先,报功祈年,也借此合族聚饮,驱散冬寒。
商周时期,这种岁终之祭统称“冬祀”;秦统一后,颁行《颛顼历》,规定冬至后第三个戌日为“腊日”。戌属狗,狗善守夜,取“终藏”之义。然而戌日推算繁琐,到了汉代,民间先把“腊日”框定在十二月,继而固定于十二月初八,既便于记忆,又恰逢“八”这一吉数,于是“腊八”一名不胫而走,成为年终最大的狂欢节。
古人把腊八的“八”与“八神”对应,赋予节日更庄严的宗教色彩。《周礼•春官》郑玄注列出八位田神:先啬(神农)、司啬(后稷)、农(田畯)、邮表啜(阡陌亭舍之神)、猫虎(食田鼠田豕,助农除害)、坊(堤防)、水庸(沟洫)、昆虫(螟螣蟊贼,不使害稼)。
腊月初八一早,村社鸣鼓,巫觋戴面具,扮猫虎,扮昆虫,且歌且舞,沿田埂驱疫。鼓声冬冬,火把列列,既娱神亦娱人。今天晋南、豫西仍有“跳腊鼓”遗风,鼓面彩绘八卦,鼓槌系红绸,一打风调雨顺,二打国泰民安,三打五谷丰登,正是古腊鼓的活化石。
佛教传入中国后,给腊八注入第二层生命。据佛传,迦毗罗卫太子乔达摩•悉达多十九岁出家,苦行六年,形销骨立。行至尼连禅河,因虚弱无法起身,牧羊女苏迦达奉上一钵乳糜(奶与杂粮合熬之粥)。太子食后体力稍复,端坐菩提树下,于十二月八日明星升起时彻悟成道。佛教徒遂以“成道日”为重大节日,仿牧女献乳糜故事,以香谷、杂果、乳、酥熬粥供佛,名“腊八粥”。
东汉永平年间,蔡愔、秦景等赴西域求法,归来后,洛阳白马寺率先于腊月初八设“佛成道会”。唐宋以后,寺院提前一日“浴佛”净坛,初八晨钟一响,僧众捧粥上殿,唱偈赞佛,并开门施粥,广结善缘。南宋《梦粱录》记:“此月八日,寺院谓之腊八。大刹等寺俱设五味粥,名曰‘腊八粥’。”都市贫民、行脚商旅,一碗热粥入口,既暖且饱,佛教由此深入里闾。
传说豫东某村有懒夫妻,父母在世时饭来张口,油瓶倒了不扶。双亲亡故,坐吃山空,腊月初八饥寒交迫,翻箱倒柜只得鼠洞余粮:两把玉米、半升萝卜干。小两口生火熬粥,香味才起,狂风骤至,草棚轰然倒塌,二人被压毙命。乡人引以为戒,每年腊八清晨熬粥,必先呼儿唤女:“喝粥喽,莫学懒汉!”故事粗粝,却把勤俭美德熬进了米粒。
另一说附会明太祖。元末,朱元璋替田主放牛,因伤牛被锁空屋,三日未食。饥极掏鼠洞,得杂粮一捧,偷偷煮粥,甘之如饴。后登基为帝,山珍海味厌腻,忆起当年“救命粥”,命御膳房以黄米、白米、栗子、花生、红枣、红豆、桂圆、芝麻八味合熬,钦定名“腊八粥”。朝官闻之,争相仿效,遂成民间风尚。故事虽未必可信,却体现底层百姓对“皇帝也曾挨饿”的亲切想象,也给腊八粥添了一抹传奇色彩。
旧日熬粥,头晚即汲井水,泡豆、去皮、去核,五更生火,先武后文,灶口悬“腊八喜”红纸,以取吉祥。粥料因地而异:
华北重小米、红枣,粥面点染桃红;
江南添莲芯、桂元,味清而甘;
陕晋放羊油、花椒,香中带膻;
闽粤则投干贝、蚝豉,海味与五谷交融。
第一碗献灶王,第二碗敬祖先,第三碗馈邻,余者才合家分食。剩粥封存,留至除夕,称“接年饭”,寓意年年有余。一碗腊八粥,把四季节气、宗族伦理、邻里网络熬成浓稠的乡愁,也盛满“颗粒归仓”的踏实。
民俗学者认为,腊八是春节的“开幕式”。自腊八始,市肆支起“腊八棚”,卖对联、年画、灶糖;妇女剪“腊八窗花”,图案多为谷穗、蝙蝠、元宝;僧道送“腊八符”,贴于门楣,以厌瘟疫。孩童最盼的是“腊八蒜”——将紫皮蒜浸醋,封罐置于炕头,至除夕启封,蒜瓣湛青翠绿,醋味浓郁,蘸饺子绝佳,称“腊八蒜算(蒜)账”,隐寓“一年收支,今晚了结”。
从腊八到小年,时间被一碗粥、一罐蒜、一张窗花切割成可感可触的段落,让漫长冬夜有了倒计时般的暖光。
2008年,腊八节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每年初八,北京雍和宫、杭州灵隐寺、苏州寒山寺等仍设“万人粥棚”,排队领粥的队伍蜿蜒数百米。志愿者把粥送到养老院、环卫站,让传统节日完成现代公益转型。
电商则推出“八宝料包”,一键下单,20分钟熬出浓稠粥品,满足都市快节奏。无论身在何处,人们仍愿在这一碗热气里与祖先、与土地、与童年的味道重逢。
腊八是时间的驿站,也是情感的闸门。它把先民的狩猎号角、周孔的礼乐、佛陀的慈悲、帝王的传说、农人的勤俭,一并熬进翻滚的粥锅。
下一次腊鼓响起,不妨放慢脚步,添一瓢水,撒一把粮,让火焰把古老的祝福重新煮沸——愿你我在新的一年,平安喜乐,五谷丰登。
文/郝荣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