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宋漫语】Dual Pilgrim｜双 朝

引 子

目前，全球仅有两条被UNESCO列入世界文化遗产的Pilgrimage Route。

一条是El Camino de Santiago，它由若干条起点不同但终点都是Santiago de Compostela的线路组成，其中，最著名的、也是被UNESCO列入文化遗产的是El Camino de Santiago（French Way），又称为The Way of St. James，一般简称为Camino Francés。

在El Camino de Santiago任意一条路线上，徒步至少最后100KM或骑行至少最后200KM，每天在沿途的庇护所、餐厅、教堂等地，在朝圣者护照上盖两个章，就可以获得官方Pilgrimage Certificate。

最热门的Camino Francés全程约780~800KM，从SJPP开始，最后的100KM、160KM、300KM和00KM的起点分别是Sarria、O Cebreiro、León和Burgos。所以，近些年有不少国人去Sarria走最后100KM、去O Cebreiro走最后160KM，既能体验、又能Get到证书、还能炫圈，一举多得。不过，真正的朝圣者，即便一次走不完朝圣全程，也会此番行一段、下次再续一程，终将走完漫漫征途。他们踏上这条路，既不为一纸证书，也不为在社交平台刷屏炫耀。

那么，他们究竟为何而来？读完这篇文章，或许您会豁然开朗。

另一条则是Kumano Kodo，它同样由若干条起点不同但终点都是Kumano Hongu Taisha的线路组成，包括：Nakahechi、Kohechi、Ohechi、Iseji和Kiiji等，其中最著名且最多人走过的是Nakahechi。

Nakahechi最长约110KM，有70KM走法，也有50KM、36KM走法，据说还有10KM以内的走法。已经走过Camino Francés且有Pilgrim Passport上印章为证的，则可以在Kumano Hongu Taisha获得一张Dual Pilgrim Certificate of Completion证书和一枚胸徽章；同时可以在Hongu Taisha击鼓祝贺、并获得一枚金色扇形贝壳（Way of St. James的标志物），仪式感满满。

我与两条Pilgrimage Routes的结识颇有缘分。

因读《一个人的朝圣（The Unlikely Pilgrimage of Harold Fry）》查阅背景资料，初识Camino Francés；又因亲身走完一段Camino Francés，才知晓Kumano Kodo的存在。

今年下半年，我本预约了 70 公里的Nakahechi和 80 公里的Kohechi徒步，却因人数不足未能成行，最终先以 36 公里的Nakahechi行程，混来Dual Pilgrim证书。

这两条世界级朝圣路，都能带来独特的肉体苦修与精神洗礼。Camino Francés发展成熟，吸引着世界各地不同文化背景的徒步者；而Kumano Kodo则藏于古老林间，既能感受原始生态，又能通过山岳神社，沉浸式体验岛国传统文化。

2024年上半年，我曾在《告别一件旧衬衫》透露过要去走一段Camino Francés。等走完Camino Francés最后160KM，我便想，把体验捂在自己身体里，私藏个一年半载，看看能沉淀下多少难以磨灭的记忆，然后再写随笔。直到近期踏上Kumano Kodo，去年走Camino Francés的点滴，竟被眼前的环境与文化符号一一唤醒——我想，这些能被唤起的记忆，分享才有意义。

此次走Kumano Kodo Nakahechi，三天半仅走了约40公里，相当于Camino Francés 800公里路程中某一天的量，累计爬升却达2250米，若以5分制评定苦修强度，能给到3分。

第一日：Kodo路上雨纷纷，朝圣途中嘲己人

第一天，可谓是惩戒之日。

第一天的徒步，堪称一场「惩戒」。若有人带了便携户外音响，我定会强烈要求其开到最大音量，循环播放Verdi的Messa da Requiem（安魂曲）、特别是Dies irae（末日审判）那一段。

Requiem Mass - VII. Libera me - Dies iraeArturo Toscanini

清晨出发前，小雨便已落下，且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从Kumano Kodo Nakahechi 1号界碑起步后，雨势愈发大起来，从小雨转为中雨，再到中大雨，直到傍晚临近宿营地，雨才渐渐收住。

我忍不住搬出那句自嘲口头禅：「要么是我们这群人都犯了错遭天惩戒，要么是其中某人作恶，连累了大伙。」这话逗得同行伙伴哈哈大笑。晚上一顿热乎饱餐后，大家似乎都忘了淋了一天雨的狼狈，唯有待烘干的衣鞋，静静地提醒着我们「今晚可别再干错事」惹现时报应。

我素来最反感雨天户外徒步，可这次出行前看了天气预报，知道躲不过，心里反倒坦然了。只是没备好合身的雨衣和冲锋裤，走到最后一两公里时，鞋里已然渗进了雨水。

林间小径偶会途经静谧的小村庄，路旁无人看管的小卖部颇有野趣：看中商品，对照标价把钱放进筐里即可；大额钞票，自己找零，全凭诚信，不欺己、也不欺人。

当然，雨天自有晴天难觅的景致。

若不赶行程，找处住处，捧一杯热茶或咖啡，对着烟雾缭绕的远山两眼失神地发呆，任云卷云舒、雨落雨歇，任由思绪漫无边际，才是雨天徒步行程中、更是Pilgrim途中最惬意的模样。

后三日：空山新雨日，他乡遇故知

或许是上天看到了我们第一天「受惩戒」的诚恳，接下来的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半天），虽算不上万里无云，却是徒步的绝佳天气——不冷不热，舒适怡人。

第二天的路上，还留着前日下雨的痕迹，但路面不滑也不泥泞，美中不足的是路程稍短，没走尽兴。

第三天是此行最开心的一天。我特意和一块界碑合影，它象征着Camino Francés与Hongu Village之间10,755公里的联结，也是两条世界遗产级Pilgrimage Routes的地理纽带。

当天还顺利办妥Dual Pilgrim认证，完成击鼓庆贺，拿到了可以沾沾自喜的双认证金贝壳。

值得一提的是，我正低头猛冲台阶去完成击鼓仪式，突然一声「老宋」把我喊懵了，抬头一看——居然是CEIBS的老同学！这异国他乡的偶遇，直接把「人生四大喜」的buff叠满了。

可惜俩人各有各的行程，只能匆匆唠几句，但当场约好了以后要仔细聊聊Dual Pilgrim——他居然也计划 2026 年去刷Camino Francés！这真是亲同学！

同行伙伴还调侃我是「自带定位系统」，声音走到哪儿传到哪儿，结果老同学笑着拆台，说就是看我身形，才随口喊了一嗓子试试。

The Four Seasons, Violin Concerto in F Minor, Op. 8 No. 4, RV 297 "Winter" - I. Allegro non moltoBuffalo Philharmonic Orchestra

这天的沿途风光格外好，深秋的Kii半岛上，翠绿山林间点缀着挂满枝头的橘红柿子；路过一间旧木屋，里面还有温泉水泡的咖啡，无奈人太多、等候太久，我们只好自嘲「泡脚温泉水咖啡、不喝也罢」，转而赶去吃午饭。

第四天，我干脆收起登山杖，换上慢跑鞋，专门感受Kumano Kodo的独特脚感与路感。

40公里走完、大雨淋透、金贝壳到手，外在的目标已然达成。余下的事情，就是放空身心，去感知Kumano Kodo的千年古韵了。

延伸：Kumano Kodo的千年沉浮

Kumano Kodo的起源可追溯至公元794-1185年的平安时代。明治维新期间，受「废佛毁释」运动和「神佛分离令」冲击，古道遭受重创，大量供朝圣者休憩的「王子（即驿站）」亭台建筑被拆，仅余部分石刻标记，朝圣活动几近绝迹，古道也日渐荒废。

20世纪90年代末，泡沫经济破灭，传统宗教成为不少人的精神救赎，Kumano Kodo迎来复兴契机。人们开始重新审视Kumano文化的精神价值，朝圣活动逐步恢复。2000年，Kumano Kodo被列为国家史迹，政府启动系统性修复，力求还原其历史风貌——以Nakahechi为例，沿途曾有「九十九王子（驿站）」，皆是往昔朝圣者的落脚之处。2004年7月7日，Kumano Kodo以「纪伊山地的圣地和参拜道」之名，正式入选UNESCO世界文化遗产名录。

此前听人说起古道里的「牛马童子」，我还误以为是「当牛做马」的苦役童子。后来看到40厘米高的小石像才知，竟是骑着牛马的童子。

Kumano Kodo的核心目的地是Kumano Sanzan，即：Hongu Taisha, Hayatama Taisha和Nachi Taisha。

这三者分别承载着不同的精神寓意：Hayatama Taisha洗净前世罪孽、Nachi Taisha缔结现世良缘、Hongu Taisha救济来世，构成了「过去-当下-未来」的完整轮回体系。

Kumano Kodo地处Kii半岛一隅，多为林间山道，地势起伏大，各线路都需翻越数座山岭，地形相对崎岖。路上往往半天遇不到几十人，静谧的氛围格外适合与自然相融，于独处中完成内心的沉淀与净化。

这种「能听见自己心跳」的极致宁静，能让人重新感知身体的节奏与呼吸的韵律，在「身体忙碌、思想放假」的状态里，暂时挣脱俗世烦恼——这是它与热闹的Camino Francés最本质的区别。

受某神社相关争议的影响，我本对Shrine（Taisha）并无好感，加之对岛国佛教与神社文化了解不多，此次Kumano Kodo之行，对我而言更多是一场肉体「苦修」。

即便如此，我也知晓了神社的标准参拜礼仪“二礼二拍手一礼”，与我国佛教的五体投地、道教的三叩九拜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二礼：两次深鞠躬，是进入神域后表达最高敬意与谦卑的基本礼仪；

二拍手：双手于胸前合拢（右手略低于左手），平行打开至肩宽后拍手两次，再合掌祈祷——拍手声被认为可驱邪净心，同时告知神明自己的到来；

一礼：祈祷完毕后再深鞠一躬，既是仪式收尾，也是向神明表达谢意。

Kumano Kodo作为神道教与佛教融合的象征，沿途既有「王子（驿站）」，也有地藏菩萨造像，这种多元信仰的和谐共存，与我国佛道儒三教合一的文化特质颇有共通之处。

当然，在风雨中、在积水成溪的狭窄、崎岖、泥泞山路上行走着，内心已经无暇顾及到底是「谁作恶太多惹天怒」了，只是在不断默念，O-Negai Ga Arimasu（类似佛教的「阿弥陀佛」），并不断地暗暗发毒誓，日后必行善戒错，免得再受老天惩戒。

若说这是此次「苦修」的另类收获，不为过吧？

走出Kumano Kodo之后，忽然想起，我们也应该有被UNESCO列入世界文化遗产的特定路线吧？

DeepSeek告诉我，「丝绸之路：长安-天山廊道的路网」和「中国大运河」两条路线同时于2014年6月被UNESCO列入世界文化遗产。但这两条路线（陆路和水路）不属于参拜或祈福祈愿性质。

遂与兴趣爱好者聊起来，大家认为，当年孔丘周游列国的路线，如果能发掘出来，不失为一条更有文化内涵的线路；古代科举制度的进京赶考也极具文化特色，也衍生了许多脍炙人口的文学故事和名家轶事，进京赶考之路既展现了古代读书人的智慧与坚韧、也反映了科举制度的严酷与复杂，成为后人津津乐道的文化记忆。如果从朝拜的角度，有五台山的五个台顶连转（步行或叩行）的大朝台路线，祈福祈愿参拜的成分和性质比较浓，也符合Pilgrimage Route特质；还有藏族群众+部分其他民族群众以拉萨布达拉宫或大昭寺、以日喀则扎仕伦布寺为目的地的朝拜路线，也符合Pilgrimage Route特质；一些比较出名的转山转湖路线（如冈仁波齐转山），也比较符合Pilgrimage Route的特征。

真是物质方面地大物博、精神方面博大精深的大国！这么多文化资源，如开发出来，可以媲美任何国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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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陆新尘风咏章，岛国古道雨侵裳。

金螺在手云在侧，半是苦修半是光。

此番Kumano Kodo之行，便先收笔于此随兴而吟的小诗。

其余无关古道的零散片段，另作闲谈。至于雪藏了一年半的Camino Francés所见所闻，若近期无远行，也该整理交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