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说百年前的海滨饭店

烟台开埠后，进出口贸易兴盛，外籍人士来烟经商者日趋增多。为了满足西方人在烟台寓住的需要，自1865年起，一些外籍商人先后在海岸路一带兴建了海景饭店、海滨饭店、家庭旅馆、利顺德饭店、求四饭店、大陆饭店等服务设施，这些场所主要用于接待西方人及国内达官权贵。

海滨饭店（BEACH HOTEL），也称日耳曼饭店、海滨旅馆、顺德饭店，建于1870年前后，位于现海岸路西首路南（原东太平街35号），早期由德国人舒特（Schutt）经营。一期建筑坐西朝东，二层石木结构；二楼外廊木质栏杆图案为“太平圈”样式，十分独特；楼前辟有近800平方米的观景花园，花园内还设置休闲椅、电灯、遮阳伞，方便客人观景休息；为了解决洗涤床单及客人洗漱的问题，主人还在院内打了一口水井。

海滨饭店大门朝东，门额上写有英文BEACH HOTEL字样。站在院内眺望远处，烟台山、芝罘岛、崆峒岛尽收眼底。夏日寓此，沐浴清风，给人以舒适惬意之感。海滨饭店二期建筑原为平房，后将其拆除，新建一栋坐南朝北、主体为二层石木结构建筑（建有半地下室），与一期建筑呈L状，建筑具有典型的德意志南部乡村客栈风格。因为二期建筑位于一期建筑之南，便称其为“南饭店”，一期建筑位于南饭店北侧，则称为“北饭店”（见图1）。当地人习惯上也将南饭店称作“比齐饭店”，将北饭店称为“侯饭店”。这种称谓在清末民初的报纸和地图上可以经常看到。1900年前后，海滨饭店将其北侧一路之隔的海景饭店（Sea view hotel）兼并。

（图1） 海滨饭店的南、北饭店位置 （林卫滨供图）

《马关条约》换约处

海滨饭店是近代烟台举办重要活动的场所之一。

1895年4月17日，中、日两国在日本马关（今山口县下关市）签订了不平等条约，史称《马关条约》。中方全权代表为李鸿章、李经方，日方代表为伊藤博文、陆奥宗光。5月8日，双方约定在中国烟台换约。根据史料记载，海滨饭店是换约地点之一。有关换约的具体过程，前人已有介绍，本文不再赘述。值得一提的是，在中日签订《马关条约》后，俄罗斯帝国以日本占领辽东半岛、侵占了其在东北的利益为借口，联合德、法两国进行干涉，迫使日本修改《马关条约》有关内容，放弃辽东半岛。日本对此极不甘心，又不能与其他列强撕破脸，因而转过头来逼迫清政府以3000万两银“赎回”辽东。软弱的清政府只能答应这个无理要求，结果被日本勒索了总计两亿三千一百五十万两巨额白银。史称“三国干涉还辽”。

烟台换约期间，法、英、德、俄、意等国军舰在烟台海面巡弋，以向日本谈判代表施压（见图2）。不仅如此，俄国还派出士兵登陆上岸，在海滨饭店周围游荡（见图3）。见此情形，清政府也是绷紧了神经，派出军队在海滨饭店周围巡逻警戒，以防发生意外。在多国的“围观”下，日方代表伊东巳代治与中方换约大臣伍廷芳在海滨饭店南饭店签字换约后，带着《马关条约》匆忙返回日本。

海滨饭店见证了中国历史上的世纪屈辱。

（图2）1895年5月，英、德、美军舰在烟台海面巡弋

（图3）1895年5月，俄国水兵在海滨饭店（中间建筑）周边游荡

接待美国访华团

十九世纪中后期，美国政府通过了一系列排华辱华的法案，华人在美国受到严重的歧视。消息传回国内，引发中国民众强烈不满。1905年5月，上海商务总会响应在美华人社团的号召，在全国范围内发起抵制美货运动。受此影响，大量的美货堆积在仓库内，到岸的货船停滞在港口内，美国的国家形象和对华贸易均收到了沉重的打击。

1905年7月，为了缓和局势，美国陆军部长威廉·霍华德·塔夫脱率领美国政府代表团访问中国。代表团成员中包括罗斯福总统的女儿爱丽丝·罗斯福，7位参议员，35位众议员，外交官，企业家等。哈里·福勒·伍兹是成员之一，他是一位企业家，也是摄影爱好者。访华途中，他拍摄了上千张照片。

访华团一路由塔夫脱率领，先后访问广州、上海。因为这两个城市是抵制美货主要策源地。塔夫脱实地走访了一些美国洋行，了解情况。还与当地的官员、商会领袖进行了会谈；一路由爱丽丝· 罗斯福率领，从香港乘船，途径烟台直赴北京。爱丽丝一行在经过烟台时，受到了在此避暑度假的美国亚洲舰队司令特雷恩（Train）将军的接待（见图4）。

（图4） 访华团途经烟台时，特雷恩在美“罗根号”上与科尔宾进行交谈（伍兹拍摄）

访华结束后，伍兹、弗罗斯特等五人并没有随爱丽丝同行返美，而是乘“盛京号”轮船由天津来到了烟台，计划在烟台换乘“俄亥俄州三号”轮船经朝鲜返回美国。9月末，伍兹一行抵烟，寓住在北饭店内。巧合的是，伍兹在海滨饭店里遇到了“俄亥俄州三号”船长的夫人琼斯。琼斯对他们说，“俄亥俄州三号”已改变航程去往了大沽，不来烟台了。无奈之下，伍兹一行只能在烟台等候其他轮船。在烟台滞留期间，他们游览了烟台山、玉皇庙、芝罘俱乐部等处，拍摄了多张照片（见图5）。他们原想去东海关监督公署，参观一下1876年中英签署《烟台条约》的地址。由于还要穿过喧闹的市区，考虑到当时卫生条件较差，便打消了这个念头。访华团成员弗罗斯特在日记中写道：“除了去轮船公司办公室打听消息之外，我们就在（烟台）海滩上散步，或绕着建有各国领事馆官邸的那座小山闲逛”“海滨饭店里住满了美国海军舰队军官的家属”。5天后，他们乘船离开了烟台。

各地如火如荼的抵制美货运动，让爱丽丝深切感受到了中国人民对美国的敌对情绪。而清廷也意识到如果不尽快加以制止，恐会演变成一场反清革命。权衡利弊后，慈禧通令各地停止抵制美货运动。罗斯福在听取了塔夫脱和爱丽丝的建议后，考虑到美国在华利益，下令国会检讨排华法案，1906年，罗斯福做出决定：将一半的庚子赔款归还给中国用于创办清华学堂。这次抵制美货运动是中国近代史上一次影响深远的反帝爱国运动，展现了中国人民在面对外来压迫时的团结和勇气。

（图5）1905年9月，北饭店楼前花园，右侧为南饭店（伍兹拍摄）

1910年10月14日，海滨饭店再次接待美国实业访华团。美访华团此次来访，是考察中国各地的实业发展情况。清政府对此十分重视，对访问团在各地的访问做了精心的安排。“烟台官绅闻美商团将莅烟游历，即预假顺泰南、北两饭店为接待所，其内容布置异常清美。并升挂中美国旗以表欢迎”。此时海滨饭店已经改名字为顺泰饭店。

（图6）1900年海滨饭店使用的盘子（赵家增收藏）

10月12日，山东巡抚特派劝业道萧应椿来烟迎接，同时派出翻译员易某提前抵烟。本埠谦益丰、顺泰、盛瑞、和祥等二十家商号也已选派二十名人员负责接待；公举招商局局长陈季安（陈焕康）、张裕公司总经理张成卿（张应东）以及孙凤祥等三人乘新铭轮前去天津迎接。14日上午，美国实业团如期抵烟。登莱青道徐世光与劝业道萧应椿率文武官员及商界代表亲至码头迎接。“烟埠人士接待该团颇具热情，于码头上高悬彩棚，并于比齐旅馆（海滨饭店，作者注）附近路旁及入门处结为花圈，以表欢迎之意”。访问团登岸后，在百余名巡警的护送下，“乘东洋车至顺泰北饭店休息。”下午三点半，在张成卿的陪同下，美访团首访了张裕葡萄酿酒公司，对该公司产品大为称赞。之后，又参观了义丰德、裕德源纩坊、启喑学堂、美国领事馆等处。“六时回北饭店，旋即至南饭店，各官及商界代表在该饭店设筵款待”“驻烟美国男女老幼均往饭店拜谒”。顺泰饭店以优质、周到的服务，得到了访华团的赞许。

1906年8月初，一件意外发生的事情，惊动了美国军方。海滨饭店因其良好的环境和周到的服务，得到外籍人士的青睐。美国亚洲舰队司令特雷恩每每与来烟的家人都寓住在海滨饭店。不幸的是，8月3日，特雷恩因患病亡于海滨饭店内。8月4日，美军在海滨饭店南侧的圣安德鲁教堂为其举行了葬礼（见图7），烟台官府派出警察在北饭店外墙下持枪列队，维持秩序。之后，美军将其遗体运至停靠在海面上的美舰，并举行了海葬。

（图7）1906年8月4日，美军在海滨饭店前为特雷恩举行葬礼

孙中山、黄兴下榻北饭店

1912年8月，应袁世凯的邀请，孙中山先生乘船北上，与袁世凯共商国是。在去往北京的途中，孙中山特意安排在烟台考察一天。21日上午，船抵烟台。驻烟陆军部参议曲同丰、司令连承基、商震、烟台商务总会总理谭宗灏等人，上船迎接孙中山一行。上岸后，孙中山先至北饭店略作休息，之后，烟台官商两界在北饭店举行了欢迎大会。会议结束后，孙中山在北饭店与烟台社会各界人士合影（见图8）。原计划当天晚上乘船离烟去津，因“安平”轮货物尚未备齐等原因，孙中山先生在烟台留宿一晚，下榻之处就在北饭店。（详情请阅《孙中山与烟台二三事》一文）

在图1、图8、图9、图10的照片中，二楼外廊栏杆上“太平圈”图案，是北饭店特有的标志。

（图8）1912年8月，孙中山与烟台各界人士在北饭店前合影

孙中山到达北京后，袁世凯向其提出邀请同盟会重要领导人黄兴尽快来京一叙。

黄兴，字克强，1905年在日本与孙中山发起成立中国同盟会，统领军事，是同盟会的重要人物。

早在赴京之前，孙中山曾提出“为了避免被袁世凯加害，两人不要一同进京”的意见。到京后，孙中山见袁世凯并无加害之意，为了顾全大局，达到团结一心、振兴国家的目的，孙中山电召黄兴即刻进京。黄兴接到孙中山的电报后，于9月5日晚，同陈其美、李书城等十余人，乘坐“铭新”轮离沪北上。

（图9）清末，中外人士在北饭店前合影（云志艺术馆收藏）

9月8日上午8时许，黄兴一行抵达烟台，受到烟台各界人士的欢迎。陆军部参议曲同丰设宴款待，宴后在北饭店与烟台绅商进行茶话并发表演说。欢迎会结束后，黄兴等人兴致勃勃地游览了毓璜顶等市区景点，上午11点左右，“复临南饭店”，烟台绅商等在此设宴接待。下午5点左右，黄兴登上“新铭”轮离烟北上。

1912年8、9月间两位辛亥革命领导人先后莅临烟台，均下榻海滨饭店。可见海滨饭店在国内外颇负盛名。

见证沧海桑田事

海滨饭店紧邻外国人居住区、各国邮局、电话局、报关行等机构，一些外籍人士和教会人员也经常在这里聚会。

1894年，美国传教士韦丰年等人，在烟台创办“烟台中华基督教青年会”。初期规模较小，会址不定，先后迁址于大罗洋行、大马路等处。1912年，华人牧师刘滋堂联合李伯轩、于志圣等十余人决议复兴青年会，一切会务皆由华人自理。由于会址狭窄，不利于发展，遂于1914年租赁北饭店作为活动场所，“规模宽敞，设备清雅”，从此会务日渐进步（见图10）。1917年秋，青年会募集资金在广仁路中段路北建造一栋二层楼房，遂从北饭店迁入新会址。

（图10）北饭店曾作为烟台中华基督教青年会会址

海滨饭店声望日重，引人关注。

粤商“顺泰商号”在烟台经商几十年，已在工业、商业、银行等领域耕耘多年，势力雄厚，唯有客栈业尚未涉足。1905年，“顺泰商号”经理梁浩池并购了海岸街东段路南的哈利洋行、海滨饭店等房产，挺进客栈业。他对海滨饭店重新进行了修缮，更换了陈旧设施。将名字改为顺泰饭店。他聘请洋人弗雷里奇（Frerichs）为饭店经理，按照西方经营模式进行管理。为了扩大宣传，他还将海滨饭店的照片印在了顺泰钱庄（CHEFOO BANK）的钱票上。在梁浩池的主理下，顺泰饭店生意蒸蒸日上。

1911年，“顺泰商号”因受上海橡胶股票事件影响突然倒闭，烟埠商界一片哗然。为了赔偿债主损失，烟台商务总会成立“顺泰破产会”，将其所有资产（包括顺泰饭店）进行拍卖。1913年6月，在拍卖顺泰饭店时，发现梁浩池“在南饭店还存有洋酒一种”，遂在《东海公益报》上发表公告，行将拍卖。不久，北饭店被裕丰公司购得并进行了改造（见图11），其北侧一路之隔的海滨饭店建筑（原海景饭店）由临近的芝罘俱乐部购得。

（图11）改造后的北饭店（左侧），二楼木质栏杆已经不见

海滨饭店不仅经营旅馆，还开设餐饮、酒吧、咖啡馆、特色社交等多项业务。1920年，烟台醴泉啤酒工厂成立。在其生产的众多啤酒品牌中，“锤子”牌因具有醇厚的德国啤酒口味，备受在烟外籍人士喜爱。美国水兵及外籍人士常聚会于海滨饭店，饮用的啤酒，除少量的是进口的，大多是“锤子”牌醴泉啤酒。为了吸引顾客，海滨饭店在大门口南侧墙面上写着“DRINK CHEFOO BEER” （请喝烟台啤酒）字样的英文广告。我们仿佛看到醴泉啤酒厂经理王益斋进出海滨饭店的身影。在烟台啤酒厂现存档案中，记载着与“比什咖啡”业务往来的信息。

二十世纪三十年代，福山人孙克玉成为了顺泰饭店（原南饭店）新的主人，借助良好的声誉和服务设施，“每当夏季美舰来烟时，美籍军官多有携眷卜居于该饭店内。房间时告人满，营业颇佳。”然而，天有不测之风云，1939年8月25日下午六时许，顺泰饭店突发火灾，孙氏赶忙招呼店员到各房间往外搬东西。此刻正在房间内的美籍妇女也慌忙跑了出来。由于南风助力，加之木质结构，火势瞬间蔓延，导致建筑西部房顶被烧塌。此次火灾烧毁楼房八大间，损失数千元。幸好各路救火队及时赶到，才未毁于一旦。着火时，南侧的意大利领事担心殃及自身，赶忙将重要物件从领事馆内搬出，以防万一。

据报载，起火原因是建筑年久失修，烟囱漏出火焰，引起火灾。火灾过后，孙克玉烧毁的房间重新进行了整修，建筑基本保持原貌。

1950年前后，顺泰饭店收为国有，烟台房管部门将其改造成居民住宅。一些居民先后搬进居住。建筑内住有十几户人家，本地著名版画家梅植武先生就住在二楼最西户，他在这里创作了大量的艺术作品。解放路小学原副校长孙仁高老师住在一楼东首。孙校长长得胖胖的，他风趣幽默的讲课风格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北饭店建筑划拨给烟台驻军某部管理和使用（见图12）。此时的北饭店经过多次改建后，虽然主要结构变化不大，但是外貌已经大相径庭了，尤其是二楼外廊的木质“太平圈”样式的栏杆已被拆除，改为砖混结构样式。这或许是难识北饭店的原因吧。

（图12）1998年8月，海滨饭店拆除前的身影（岳川东摄影）

1931年，位于海岸街东首路北的原海景饭店拆除，原址成为新建芝罘俱乐部的一部分；1978年，原北饭店建筑被拆除，驻军某部在原址建成四层办公楼，后改建为“风光宾馆”；2002年，原南饭店建筑因修建滨海广场被拆除，原址建成“希岸清雅酒店”。至此，这座见证烟台近代重要事件的百年建筑彻底从人们的视野中消失了。

近代烟台遗存下来的老建筑，往往承载着这座城市的历史。保护好这些老建筑，就是保护烟台的历史。

（感谢梅植坚先生、李敏、梅雪莹女士提供帮助）

作者：冷永超 由学涵

主要参考文献：

《申报》

《神州日报》

《青年会五十周年纪念册》

《看东方》（浙江大学出版社，马戈·塔夫脱等著，20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