沂蒙精神的图像叙事 | 论《沂蒙》中的女性形象

沂蒙精神的图像叙事 | 论《沂蒙》中的女性形象

编者按:

图像在当代视觉文化中越来越多地承担起叙事的功能,而叙事本身意味着一种“建构”。“沂蒙精神的图像叙事”是山东艺术学院2019年获批的国家社科基金艺术学一般项目。2021年9月,沂蒙精神作为第一批伟大精神被纳入中国共产党人精神谱系,最终凝练形成“党群同心、军民情深、水乳交融、生死与共”的新时期沂蒙精神。图像叙事中的沂蒙精神呈现了不同时代的文化记忆与图式表达,在艺术创作中的探索与创造性转化展现了新中国美术与中华民族形象的审美塑造。文化小康是小康社会建设的精神砥石与发展引擎,今天广大人民群众对美的需求,特别是对民族文化的精品力作的需求是非常迫切的。图像叙事的效果远远超过我们的社会预期,研究“沂蒙精神的图像叙事”,用主旋律的文化服务大众,对于弘扬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树立中华民族的文化自信具有重要作用。

本栏目特约主持人:山东艺术学院教授、艺术研究院院长沈颖

论《沂蒙》中的女性形象

文/宋法刚 山东艺术学院教授 杨典武 山东电视台

2009年是中国电视荧屏上“战火纷飞”的一年。大量的国庆献礼剧涌上荧屏, 令人目不暇接。尽管其中也塑造了一些女革命者、女英雄形象, 但是女性真正坐上第一把交椅, 成为人物关系的中心和矛盾冲突的核心的并不多, 而《沂蒙》做到了这一点。该剧将镜头聚焦硝烟弥漫中的女性, 不仅让于宝珍稳坐“第一把交椅”, 还塑造了一群立体饱满的女性形象。这是一部给老百姓立传的作品, 也是一部给女性立传的作品, 正如该剧片头的献词一样:“谨以此片献给我们的母亲和天下所有的女人们”。

一、革命理想的“传播者”

故事开始时, 马牧池村的村民们过着平静的生活, 后来却陷入一个八路军、国民党和日伪军三者争夺的漩涡。纪律严明、心系百姓的八路军的到来让马牧池村的村民拿起了武器, 参加到抗日战争、解放战争的革命队伍中。革命理想的“传播者”, 就是指八路军中那些向百姓讲解革命道理, 并引领他们走上革命道路的人。该剧中这一角色主要是由女性来担当。通过她们的有意引导或者无意帮助, 唤起了马牧池人的革命意愿和抗争勇气。这些女性在剧中多是真善美的化身, 而且以牺牲谢幕, 这样的悲剧结局无疑也诗化了她们身上的启蒙职责, 强化了“后来人”最初选择的合理性和神圣性。

罗宁是李忠厚和于宝珍的大儿子李继长自由恋爱的妻子。尽管这种将原配媳妇心爱抛弃的做法遭到父母的激烈反对, 但罗宁表现出来的知识女性的通情达理和革命女性的高尚觉悟还是赢得了家庭的认可。特别是她与李继长的志同道合、生死与共的革命爱情成了妹妹李阳后来寻找对象的心理标尺。而且, 这个家庭的确以拥有一名革命亲人为骄傲, 特别是后来她的牺牲激起复仇的浪花, 号召家庭更多的成员去战斗。

夏阳是马牧池村妇救会的负责人, 也是妇女运动的领导者。她成立识字班, 传播妇女解放的思想, 帮助李阳在爱情上对抗父母之命, 将只会打媳妇的孙旺好好教育了一番。她是李阳和李月的思想指路人和保护者。正是对夏阳的崇拜, 没有名字的“二妮子”才起名“李阳”, 每当与母亲于宝珍发生争执的时候, 李阳就将夏阳的话搬出来权作法律使用;而李月也是在她的指导下, 冲破了家庭的阻挠, 由被婆婆、丈夫随意欺辱的农村媳妇成长为自信大方、敢做敢当的革命女性。

与前面两位相比, 钟慧出场比较晚, 时间比较短, 但是处理得非常有艺术韵味。一次, 她救了马牧池村思想最落后的李继存家的独苗岁岁, 成为李继存家的大恩人。而之后不久, 在山上, 她为了不连累李继存一家被鬼子抓走。李继存为了表达恩情想尽办法想把钟慧救出来, 但是最终却失败了, 自己被打死, 儿子也被抓走。为了完成钟惠的心愿, 岁岁将她的遗书, 也是第一封情书亲自送到王辰水手里。岁岁的母亲和奶奶四处打听, 最终在王辰水结婚的那一天实现了钟慧的心愿。正是钟慧的力量让我们看到了一个最胆小、最顽固、最落后的农村家庭对革命者和革命的态度发生的彻底改变。

二、革命队伍的“后来人”

沂蒙六姐妹的故事早已深入人心, 独特而丰富的女英雄已成为沂蒙老区的精神象征。作为一部给沂蒙老区人民立传的作品, 该剧也同样关注对女性抗日和革命事迹的展现, 诉说她们所做出的奉献和牺牲。面对日本人的烧杀抢掠, 国民党的袖手旁观与共产党的肝胆相照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在铁的事实面前, 在李继长的现身教育下, 马牧池村民很快凝聚在八路军的周围, 于宝珍家更是成为革命堡垒。

于宝珍是村子里的积极分子, 从站岗放哨到填写入党申请书加入中国共产党, 从积极参加村长选举到救护受伤的战士, 从给八路军纳鞋垫到抚养八路军领导留下的孩子, 她一直走在革命队伍的前列, 并带动了全家人的革命热情。她将自己的亲人一个个送上前线, 等到的却是一张张烈士的证明。她的大儿子李继长和媳妇罗宁因为拒绝发表放弃抗日的声明被日本人残害, 丈夫李忠厚也在解放的前夜死在了运输前线上。而她无怨无悔, 独自承受着孤独和寂寞。

母亲的影响、哥哥的经历伴随着李阳的成长, 而夏阳的牺牲更使其有勇气做出最后的选择。在牢房里, 她见到了被折磨得奄奄一息的夏阳, 而夏阳鼓励她活下去等待战争胜利的到来。李阳亲眼看着夏阳被枪毙, 于是离开家去寻找八路军, 革命自有后来人。在部队里, 她坚定了革命的信念, 也收获了自己的爱情。李月也最终成长为成熟的革命战士, 并成功说服丈夫孙旺和婆婆也加入到帮助革命者的阵营当中来, 实现了人生美丽而悲壮的转身。

心甜作为核心线索的人物也是该剧重点刻画的女性形象。她大胆泼辣, 有勇有谋。沂蒙的男人大部分都参军了, 留下的女性都在纳鞋和保障后勤。在第36集中解放军要过河, 心甜负责带领一群妇女架桥, 并立了军令状, 但是她们哪里会架桥呀, 为了让战士们奔赴前线, 这些妇女们跳进冬日冰冷的河流, 用自己的身体做支撑, 架起了一座最坚实的桥梁, 那是通往河流彼岸的桥梁, 也是革命通向未来成功的路。在这里, 导演用足了视听语言的抒情元素, 高亢的音乐, 慢镜头中前行的步伐, 特写河中人们坚毅的表情, 共同谱写了一首悲壮的颂歌。

三、革命家庭的母亲

该剧将沂蒙人民视为哺育革命的母亲, 而于宝珍和心爱两人身上的母性光辉最是耀眼和真实。

大儿子继长偷偷参加了八路军, 于宝珍又将二儿子继成送上战场, 自己也踊跃加入了党组织, 但是当女儿李阳也要去参军的时候她犹豫了, 狗子问她是不是不愿意李阳去当八路。她的回答是那么的朴实, “哪个当娘的愿意自己的孩子去打仗呀”。当狗子接着问, 那为什么让哥哥去?于宝珍说, “鬼子不打走了, 怎么过安生日子?”李阳走了, 李月走了, 她独自忍受着一个母亲对孩子的思念。解放后, 狗子, 这个家里唯一的男劳力又要参军去朝鲜, 于宝珍再次陷入内心的焦灼, 开始不同意, 但狗子非常生气, 用“为什么人家是独子的, 你还劝人家参加”来反驳, 甚至说母亲是“老落后”。晚上, 于宝珍独自一人心境苍凉地抽着旱烟袋。在送儿子狗子参军的时候, 她留下了沧桑的泪水。于宝珍不单单想着自己的孩子, 也将心比心来体味日本兵母亲的牵挂。在烧掉日本士兵尸体的时候, 于宝珍心里不舒坦, 她说, “俺可怜她, 千刀万剐都不解恨, 俺是说, 你要细想, 这些孩子不都是娘的儿子。这一烧就变成灰了。这当娘的有几个能舍得呀。”对于宝珍的这个回答, 观众可以提到人性的最高的高度上, 也可以用一位平凡母亲最原始的情感来解读。

四、真实:微观探察历史

以上论述的这些女性形象能够打动观众、见证历史, 其共同点就是“真实”。编剧赵冬苓也认为, 《沂蒙》最突出的品格就是真实。人物不可能脱离所处的历史社会环境, 人物的真实也首先依赖于电视剧所营造的历史的真实。

2009年拍摄的献礼剧, 要同时得到央视的认可和观众的青睐, 如何呈现那段历史是首要的问题。综观前面播出的几部剧, 大多站在高处, 俯视历史河流的曲曲折折, 或者站在今天甚至明天的某个地方, 来回顾历史足迹的坎坎坷坷。应该说, 《人间正道是沧桑》是这方面的佼佼者。它借助家庭成员的特殊身份和家族内部的纷争, 来演绎和见证历史大潮和民族大义, 将家庭、家族与国家、民族同构放置在一起, 从形而上的历史高度来俯视和回眸建国道路, 并赋予人物鲜明的符号意义。沧桑感和反思意识成为这些电视剧共同的思想基调, 加上目前海峡两岸关系的变暖以及立于其上的思想文化的微妙变化, 也的确为电视剧的主题微调提供了很好的契机, 甚至有的电视剧“潜伏”着在大历史观下重读历史的冲动和兴奋。而该剧从一个家庭 (于宝珍一家) 和一个村庄 (马牧池) 的微观变化来展现老百姓为了过上安生日子这一最形而下、最真实的需要出发而参与到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的历史中来, 从最基层的农民的视角, 从农民的最感性的需要来印证了“得民心者得天下”的真理。该剧不是宏观的民族史诗, 不追求抽象的理性真实, 却清晰雕刻了一个家庭的丰碑, 一部村志, 充满了感性的震撼, 给观众以心灵的净化。

《沂蒙》选择微观呈现历史, 首先应该是创作者——主要是编剧和导演——的一种近距离触摸历史的态度, 或者说历史观。创作者不是去刻意歌颂献身革命的伟大动机, 不是总结历史的规律和经验, 而是捧起和亲吻沂蒙的带血的土壤, 认真地收集素材, 站在群众中间细细地品味。最初, 马牧池村的村民们过着贫穷但平静的生活, 后来却陷入一个八路军、国民党和日伪军三者争夺的漩涡, 里面没有政治意识和军事理念的老百姓却知道谁对自己善, 谁对自己恶。在看到日本人糟蹋、杀害了三妮, 害得继才媳妇去跳崖自尽之后, 村民产生了对无恶不作的日本人的仇恨。而这时国民党的李继周团长却专心对付八路军, 在村子被日本人围困之时不出兵解围, 寒了老百姓的心。最后, 老百姓自然选择遵纪守法、维护老百姓生命财产安全的八路军。

这种微观的呈现在该剧中主要表现在空间上的聚焦。沂蒙是革命老区, 就题材而言, 该剧有着得天独厚的优势。但是, 创作者并没有从大的空间和环境入手来表现沂蒙各个地区人民抗战的风起云涌, 没有借助大的行军路线来讲述沂蒙大地是如何插满红旗, 甚至著名的孟良崮战役也是一言带过, 而是通过各种力量在马牧池的进进出出, 来详细展现一个村庄如何变为革命堡垒的过程, 通过于宝珍一家人经历的命运的沉浮来生动地体现共产党夺取天下的必然选择, 展现女性在战争中的卓绝表现。

《沂蒙》的微观呈现不是选择历史的偏僻角落, 靠题材的出奇出新来吸引眼球。沂蒙抗战在历史书中是大写特写的记忆, 但这次将镜头的高度降低, 深入群众中间, 塑造了一个个有名有姓的女性。微观呈现是贴近细察, 但不是斜视, 该剧努力打造真实的艺术品格, 通过大量的资料收集, 在很多真人真事的基础上进行艺术的创作。微观呈现也不意味着松散, 《沂蒙》结构上非常严谨。从李继成和心甜拜堂开始, 以拜堂终止, 不但有着第三拜的跨越时空的承接, 暗应着后来李继成对家庭婚姻的背叛, 还多了人生的况味, 以及对时光流逝、旧桃换新符的感慨。

原载《中华女子学院山东分院学报》2010年第4期

(特约编辑:李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