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编者按
本栏目文章来自山东省一流本科课程《美术批评方法与实践》结课作业和专业实践课成果,主要分为“沂蒙题材美术研究”、“艺考之路”、“山东美术史论研究”、“非物质文化遗产研究”、“图像与历史研究”、“艺术家个案研究”等多个专题系列。
周文矩《明皇会棋图》寓意探究
作者:林怡彤 指导教师:曲刚
摘要:“明皇会棋”是中国绘画史上的重要题材之一,但因传世作品仅存两幅,所以一直未引起学术界的重视。本文立足于李霖灿的研究基础,从文本与图像的关系入手,通过分析周文矩《明皇会棋图》中的人物身份及其活动内容,发现作者描绘的马球、优戏和弈棋的三种娱乐活动中,隐藏着“过去、现在、将来”的时序结构,并借此隐喻唐明皇沉湎享乐的政治人生和“安史之乱”的兴亡之鉴,而非李霖灿解读的“三教会棋”主题。
关键词:明皇会棋;李霖灿;三教会棋;兴亡之鉴
“明皇会棋”为中国绘画史上一重要题材,然而就其题材内容与绘画图式之间的关系来看,尚未引起学术界的足够重视,对于这一特殊题材的研究相对薄弱。本文研究的是南唐周文矩的《明皇会棋图》,对于此幅作品,李霖灿先生在其著作《中国名画研究》里坦言:“在台北‘故宫博物院’的这许多故事画中,有一个现象十分突出,那就是所有的各图史实,都已找寻到它的故事缘由,只有现在拈出的《明皇会棋图》却仍是一页空白。”为此,笔者试图在李霖灿先生的研究基础上,结合搜集到的传世作品以及文献资料,通过对《明皇会棋图》中人物身份及其活动内容的分析,进而探究其背后的深刻寓意。

图1.南唐 周文矩 《明皇会棋图》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一、画面人物身份分析
图1为五代南唐周文矩的《明皇会棋图》,目前收藏于台北故宫博物院。画作为绢本设色,上有乾隆皇帝题诗和程矩夫题跋。在《石渠宝笈续编·重华宫》中有相关记载:“设色画明皇前置棋局。侍坐一人。僧二人。道二人。优一人。内官一人。御题行书”。笔者从各人物的首服、身服、足服以及一些史书典籍、题画诗等资料对他们的身份做以下分析。
右一人物身着便服,坐于彩敦之上,根据其着装以及文献资料来看,其为亲王一类的身份可能性较大。故通过查找文献资料,笔者推测其为宁王李宪。
右二、右五人物根据《石渠宝笈续编·重华宫》记载以及道冠、服饰判断,应为道士。
右三人物通过其首服(“顺风式”幞头)、身服(“补子”图案)、足服(乌皮六缝靴)和姿态神情来看,应为优人黄幡绰。
右四人物为唐明皇。
右六人物据李霖灿先生在《中国名画研究》的分析可知,“而坐于墩上身材略嫌矮小的高僧,也即我们所猜疑为辨正的日本和尚。”
右七人物,手中所持之物与马球杆极为相似,笔者通过整理资料发现,唐朝时期,马球运动盛行且与吐蕃之间的来往十分频繁,联系尤为密切,促进了马球运动的交流。故笔者认为其为吐蕃人,手持之物为马球杆。
右八人物,手举仪仗,面部光滑,无一丝胡须,推测其为宦官身份。
二、“过去”、“现在”、“将来”时序结构与“兴亡之鉴”的寓意
乾隆皇帝曾在《明皇会棋图》上题诗:“明皇遗事写南唐,杂列朝簪缁与黄。棋局当前未着子,如何布置且思量。放猧乱局传杂俎,妃厕亲王太不伦。善讳白诗犹厚道,良家女选入宫嫔。”故李霖灿先生在解读此诗时指出,乾隆皇帝所说的“杂列朝簪缁与黄”当是暗指“三教会棋”。而所谓的“三教会棋”是指表现儒道释三教在一起对弈的场景。但经过笔者的分析,右一人物其为宁王李宪,所以其并非为儒家代表。而在有关“三教会棋”的作品中,尚未有将帝王、亲王看作为某一宗教代表出现在作品里,因此缺少儒教人物的代表,且其图式也不是三角竞赛的局面,故“三教会棋”的观点不能成立。
1.宠信奸臣,引发祸乱
笔者通过整理“明皇会棋”的诗文发现,其情感内容多指向安禄山以及由安禄山等人引起的安史之乱。通过周文矩的《明皇会棋图》和钱选(传)的《明皇弈棋图卷》,可以感受到两者所营造的均是轻松、闲逸的氛围,但正如诗文中所说的“明皇不悟而荒于此乎?”“当局早知提醒着,危机应不堕蛾眉”,画者是借闲逸的氛围来讽刺明皇沉湎弈棋,只顾玩乐,宠信奸臣,埋下隐患,最终导致了安史之乱的爆发。故后世多悲叹明皇“内计纵横势已危,三郎何事不知机。”
2.耽于享乐,荒废政事
在画面中,共有八人。画者通过对八位身份迥异的人物的刻画,赋予他们不同的活动内容,表现出一系列活动情节。
其一,沉溺马球,不顾圣体。通过上文中对人物身份的分析可知,《明皇会棋图》中左二人物为吐蕃人,手中所持之物为马球杆。在画面中可以看出,这位吐蕃侍者手中除了马球杆外,还攥有红布条,笔者认为这是明皇在打完马球后,吐蕃侍者用红布将马球杆包裹起来以保存球杆,因为还未来得及将马球杆全部包裹起来,故在画面里,作者借余留的红布条传达给观者打马球为过去发生之事。明皇因沉醉于马球之戏,不顾圣体,与诸位臣子一起打球,故有后人言“阊阖千门万户开,三郎沉醉打球回。九龄已去韩休死,无复明朝谏疏来。”
其二,沉湎优戏,不顾社稷。画面中虽将明皇与棋盘置于中心位置,但焦点却在红衣人黄幡绰身上。究其原因,笔者认为古代优人多伶俐多智、能言快语,黄幡绰既为优人,且画中他的耳朵又异于常人,呈闭合状态,故应是黄幡绰通过其滑稽风趣的语言、一张一合的耳朵正在为明皇表演优戏,因而引得明皇以及其他人的视线均落在他身上。作者似借此表达国势危急,大家竟还有闲情逸致观看优戏表演,实在为之可悲。
其三,沉迷弈棋,不理朝政。通过对画面的整体解读,笔者发现,画面中棋盘上没有棋子,明皇没有对弈的对手,故笔者推测明皇应是正在等待其对手的到来,空无一子的棋盘正是对明皇将要进行围棋对弈一事的暗示,而画中红衣人为明皇表演优戏实则也是为将要进行的弈棋活动做的预热。明皇经常与亲王大臣妃子对弈,《酉阳杂俎》载:“上夏日,尝与亲王棋,令贺怀智独弹琵琶,贵妃立于局前观之。上数枰子将输,贵妃放康国禍子于坐侧,禍子乃上局,局子乱,上大悦。”由此可以看出贵妃棋道的高明以及明皇对待棋局的不严谨性,这种不严谨性也正映照着明皇在处理政事上的态度,这也与后期政治的荒废相印证。
看似简单的一幅画,实则暗藏玄机。吐蕃侍者横持马球杆,用红布条缠绕马球杆可以看出,此为明皇打完马球后的场景,表现的是一种“过去”的状态;红衣人黄幡绰表情滑稽,姿态随意,穿着打扮并不严格,腰带仿佛随手一扎,显得十分随便,有五人视线落在他身上,此为黄幡绰表演优戏的场景,表现的是一种“现在”的状态;明皇坐于龙椅上,等待对手将要对弈,表现的是一种“将来”的状态。先有马球,中有优戏,后有弈棋,画者借“静止”的画面表现了一系列具有时序性的场景,隐含着“过去、现在、将来”的时序结构,反映了唐明皇沉湎享乐的政治人生以及“安史之乱”的兴亡之鉴。
通过分析以上情节,笔者发现这三种娱乐活动并不是孤立存在的,其背后隐藏着“过去、现在、将来”的时序结构。画者借此折射出三点寓意:其一,反映明皇沉湎享乐的政治人生;其二,隐喻“安史之乱”的兴亡之鉴;其三,体现周文矩本身试借此讽谏,警醒后主。因李霖灿先生在分析此画作时忽视了对两人身份的解读,一是吐蕃侍者,将其看作僧人;二是红衣人,未能就其身份进行分析。因此,李霖灿的“三教会棋”说不能成立。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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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周刚:《“滑稽之雄”黄幡绰》,《苏州杂志》,2017年12月。
(特约编辑:李豆)